一一—读《永远的记忆——赵祖炳传》

文/万东方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江汉监利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赵祖炳。他以并不伟岸的身躯,穿着旧军衣系着风纪扣,淌着洪水,冒着风雨,风尘仆仆地走来了。


赵祖炳,土改时代是村长,公私合营当局长,三十几岁任县长。也就是这个戴着压舌帽的男人,突破很多官员都无法逾越的政治壁垒,为民请命,造福黎民,成为那个年代干群和谐关系的经典样本,监利官场五十年的唯一。


1990年5月5日,赵祖炳被车祸夺去了生命,走完了他百炼成钢、凤凰涅槃的短暂而传奇的一生。赵祖炳的远行,让人们心头沉重,嘘唏不已。在监利这方水土上,一个富有才气、仪表堂堂、心地善良的父母官走了,一个高大而落寞的身子消失在夕阳里。

梳理监利政坛,如果说有一任县长,他的名字曾经在监利人人皆知、有口皆碑的话,那么此人非赵祖炳莫属。并不是因为他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或气吞山河的壮举。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他从不喧哗,从不彰显,像涓涓细流,洁净、清澈、舒缓、爽心……


斯人已逝,芳踪何觅——徜徉在历史余烬的人们无不惊叹时间的破坏力。那些令人神往的前辈和先躯,像赵祖炳这般令人膜拜的政界精英,难道就这样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么?


幸而,我手头有了彭四平先生撰写的《永远的记忆——赵祖炳传》(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82386号)(以下简称《赵祖炳传》)。


深夜,寂静无声。细读《赵祖炳传》,一股穿透时空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作者以前瞻的眼光、广阔的视角和洗炼凝重的行文风格,在时间幽深隧道里,搜遍赵祖炳的点滴过往,为我们展开一幅崎岖坎坷而又恢宏壮阔的画卷。有关赵祖炳的那些人、那些事和那些年代,又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记忆中,让我体验到了那传说中的无私情怀,那瘦弱躯壳下令人惊异的勇气和执着,还有那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父爱。


多少故人已离去,多少往事已成烟云,多少物件不再拥有,多少风景只能珍藏在记忆深处和梦里,这是事物的发展规律,谁也无法阻拦。但是《赵祖炳传》却从历史的年轮中,从那些被凝固化的或亲友的回忆中,保留了一个真实的赵祖炳,也记录了一个大时代的变迁,从而让无数监利读者清晰地目睹他们心中的大山,走近这个毕生为监利繁荣与发展倾尽心力、辛勤耕耘的监利之子。


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开创了传记文学和纪传体史学,以叙述一个杰出的人物,而拾起一个宏大的波澜壮阔的时代。这是史记笔法。我为《赵祖炳传》这种叙事的宏阔和简洁、构建的主体和延伸而折服。


在艺术上,《赵祖炳传》以大量的史实例证,佐以细致的描述、刻画,竭力突出文学性。不满足于讲述人物故事,更多地将笔触伸向人物所处的那些年代,再触及人物的精神世界,淋漓尽致地展示其心理冲突、灵魂挣扎,富有人性深度和思想维度。同时作者试图借助赵祖炳这位中原大地、荆楚文化、江汉民俗孕育的监利骄子,打通历史,打通儒、道、书法、文学……密集的知识点和成熟的文化分析力、判断力,为这本人物传记增添了底蕴与阅读的魅力。

不管社会如何物化,精神如何异化,也不管人们如何唱衰文学和如何冷落纸质阅读,却始终不能阻挡传记文学走向大众。《赵祖炳传》又一次激荡着读者,让新一代监利人领略到了楷模的风范,让为民亲民的老县长连同他身上透出的浩然正气,以一种更为精彩的分享再次回归公众视线。


57岁的赵祖炳出生在城厢区潘王村,是一位来自监利本土的父母官,也是一位才德兼备的好官。时下,中国民众,特别是北方民众,人们习惯上称习近平总书记为习大大,这是因为总书记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而又慈眉善目,作为一国之君始终有着爱民若子的情怀。回到三十年前的监利,许多基层干部和农民喜欢称赵祖炳为赵太爷,倒不是因为赵县长有官架子,而是因为他乐于替老百姓作主,主持公道,说话算数,办事效率高。还有他的学识、品行、君子风范吸引了众多的乡亲,赵太爷这一称呼里面满含着监利乡亲的仰慕之意和自豪感。


《赵祖炳传》再现了监利乡亲对赵太爷的敬重和爱戴,也展示了赵祖炳对地方发展的独特贡献和巨大影响。如果说官方倡导的勤政廉政是骨架,那么赵祖炳们营造的则是其细胞、血肉,监利良好的政风民风恰恰是由他们传承着。作为那一代党员干部的杰出代表,赵祖炳以令人钦佩的智慧、胆识、热忱和不辞劳碌,拓出了一个地方的良好政治生态。赵祖炳是天才和坚持的传奇,是凡人和信念的史诗。


白驹过隙,物是人非,岁月沧桑使荆南大地也使监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冥冥中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穿过时光隧道从历史深处奔涌而来,在监利这块后发赶超、自强不息的土地上呼啸澎湃,又裹挟着新的时代因子走向未来、远播四方。

我们回首往昔的时候,习惯于感叹说:日子过得真快啊!是的,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自己的脚步。然而,时间的相对性又时常让我们惊叹它是如此的让人无奈。读过《赵祖炳传》,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也许赵祖炳所处的和所经历的那个年代正在为上一代人所遗忘、为这一代人所陌生。现代社会生存的基本法则是逐利,对于那些被称之为史无前例的年代已经没有多少人想要去了解,有些年轻人对那个年代更是一无所知,时尚成了他们狂热的追求,很多年轻人对先人和长辈曾经的经历已经没有多大兴趣。然而历史是不能割裂的,尽管有些社会潮流会影响人们在一个时期内对历史的认知,但历史终究是不应该、也不会被掩盖的。


从这个角度上讲,彭四平先生的《赵祖炳传》是一个传统观念与现代审美价值兼备的珍贵文本。


读《赵祖炳传》,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赵祖炳在他的仕途中,竟然也同邓小平一样,经历了三起三落。一个人难免有低谷的时候,伟人也不例外。赵祖炳的三起三落,成就了他的隐忍、沉静。在赵祖炳看来,人生大可不必计较来计较去。当他“落”时,就在为“起”准备着常人没有的心智;而当他“起”时,却没有常人时时会有的趾高气扬,而是神凝气定、行立坦然。赵祖炳的人生没有起落,有的只是内心世界的豁达与静谧。


感动之余心中也有一个难以释怀的问题——赵祖炳这块特钢是怎样炼成的?《赵祖炳传》令人可信地化解了我心中这个大大的问号,这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释怀。


纵览全书,赵祖炳经历了“三大熔炉”的锤炼:一是苦难熔炉:佃农出生,从小颠沛流离,儿时念私塾便寄人篱下;二是战争熔炉:从小就学唱《盼红军》,十岁随同学表演《大刀歌》、《义勇军进行曲》,十六岁参加监利庆祝解放万人游行;三是工作熔炉:任村长,参加土改;任商业局长,抓公私合营;任副镇长、财办副主任、财粮办主任、人委办主任,直至走上县级领导岗位。时局多变,宦海沉浮,赵祖炳身上最本真、最善良、最朴实、最美好的东西从来没有失去过,他的人格魅力,是在工作实践和生活历炼中熔铸而成的,它们就这样刻进了赵祖炳生命里的每一段时光。


赵祖炳的经历中,特别是在他的仕途上,遭遇了太多的坎坷、磨难甚至是屈辱,但他正直坦荡拥有平常心、大器度,那么的达观、磊落。正如他在诗中所流露的——他相信“辉煌天宇非私第,灿烂银河属众里”,坚持“寒夜闪光中有我,永依所系度平生”。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这是一位君子的落难,是一位真正共产党人的遭贬,是一位大写监利人的受害。


夜已深,人难眠,静静坐在午夜的灯光下,展开《赵祖炳传》细览,我的意识最后停留在三百年前的清代,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夜晚,风吹竹叶发出萧萧声,一个戴素金顶、穿五蟒四爪紫鸳鸯朝袍的县太爷,轻轻地摸下案头,步着清冷的夜光移向窗前:“衙斋卧听萧萧雨,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他的身后,岁饥民馁,民怨四起,时局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