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词中的六位女性

2018.12.04 阅读 501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眉山人,葬于颍昌。一生仕途坎坷,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艺术表现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著有《苏东坡全集》和《东坡乐府》等。

  有才华的文人总是不缺乏爱慕者,苏轼的一生中有三个女人,分别是王弗、王闰之和王朝云。另外还有一个坡粉。

苏轼的一生历尽磨难,一贬黄州、二贬惠州、三贬儋州,但乐观旷达,宠辱不惊。他以宽广的胸怀去拥抱大千世界,活出了天真潇洒、精彩一生。

苏轼一生中也有三位红颜都以相同或者不相同的方式厮守着,支持着,关心着。象三颗寒星相伴着天畔的孤月,随苏轼在宦海浮沉,人世飘零,笃情如昨,无怨无悔。

王弗是原配,伴随苏轼十多年,二十七岁去世。

王闰之是继室,是王弗的堂妹,侍奉苏轼二十五年,于四十六岁去世。

王朝云是侍妾,十二岁时在杭州被东坡收留,事先生二十三年,忠敬如一,卒于惠州西湖。有趣的是,东坡三位夫人都姓王。

王弗是苏轼的第一任妻子,也是苏轼终身难忘的一个女人。

相传东坡与王弗的爱情,开始于唤鱼池。那年东坡正在青神的书院读书,老师正是王弗的父亲王方,东坡才华横溢,王方对东坡极为赏识,有一日东坡看到一处美景,告诉王方应该给此处美景取个名字,结果东坡和王弗同时给出了“唤鱼池”的景名,这惊人的巧合,成了二人的爱情的开端。后来一日,东坡与同学一起给老师祝寿,东坡性情豪爽,喝的酩酊大醉,醒来后看见了正在梳妆的王弗,借着酒意未散,采了一簇王弗最爱的飞来凤,令王弗心动不已,情愫渐浓。终于,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东坡和王弗终于结为夫妻,时年东坡十九,王弗十六,正可谓郎才女貌,绝配也!

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进朝堂。东坡和父亲,弟弟科举高中,名满天下,合称“三苏”。弱冠不久,东坡既抱得美人归,又进士及第,可谓青云直上。东坡去凤翔上任,王弗随同前往,东坡为人率真,口直心快。家里来客,王弗总是在屏风之后仔细听,之后告诉东坡来人如何,再讲东坡的过失,有王弗这样一个贤内助,书生意气的东坡初入仕途颇为顺利。两人志趣爱好相近,饮酒赋诗,品茗对弈,二人是夫妻,亦是知音。唯有深情不可负,十年恩爱一世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真可谓天有不测风云,1065年,妻王弗病逝,时年仅27岁。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两人一生一死,隔绝十年,音讯渺茫。克制自己的思念,却本来难忘。妻子的孤坟远在千里,没有地方跟她诉说心中的凄凉悲伤。即使相逢也料想不会认识,因为我四处奔波,灰尘满面,鬓发如霜。

晚上忽然在隐约的梦境中回到了家乡,只见妻子正在小窗前对镜梳妆。两人互相望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相对无言泪落千行。料想那明月照耀着、长着小松树的坟山,就是与妻子思念年年痛欲断肠的地方。

  熙宁八年(1075),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了爱妻王氏,于是便写下上面的这首词作。

这首词是“记梦”,而且题记也明确写明了做梦的日子,故可以确认作者的“梦”是真实的,不是假托。说是“记梦”,其实只有下片五句是记梦境,其他都是抒胸臆,诉悲怀的。写得真挚朴素,沉痛感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三句,单刀直入,概括性极强,感人至深。如果是活着分手,即使山遥水阔,世事茫茫,总有重新晤面的希望和机会;而今,却是隔着生死的界线,死者对人间世事是茫然无知了,而活着的对逝者呢,不也是同样的吗?!恩爱夫妻,撒手永诀,时间倏忽,转瞬十年。人虽云亡,而过去美好的情景“自难忘”啊!可是为什么又要加上“不思量”呢?这并不矛盾,相反是加得好,因为真实!王弗逝世后的十年间,东坡因反对王安石的新法,政治上受压制,心境悲愤;到密州任后,又逢凶年,忙于处理政务,生活上困苦到食杞菊维持的地步,十年忌辰,正是触动人心的日子,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心怀的情感潜流,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而不可遏止。如是乎有梦,是真实而又自然。想到爱侣的死,感慨万千。远隔千里,无处可以话凄凉,话说得沉痛。如果坟墓近在身边,隔着生死,就能话凄凉了吗?这是抹煞了生死界线的痴语、情语,所以觉得格外感动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三句,又把现实与梦幻混同了起来,把死别后的个人的种种忧愤,包括在容颜的苍老、形体的衰败之中。这年东坡才四十岁,就已经“鬓如霜”了。明明她辞别人世已经十年之久了,却要“纵使相逢”,要爱侣起死回生,这是不可能的假设,感情是深沉也是悲痛的,表现了对爱侣的深切怀念,也把个人的变化做了形象的描绘,使这首词的意义又更加深了一层。

对“记梦”来说,下片的头五句,才入了题。飘泊在外,雪泥鸿爪,凭借梦幻的翅膀忽然回到了时时思念中的故乡。故乡,与爱侣共度甜蜜岁月的地方,那小室的窗前,亲切而又熟悉,她呢,容貌情态,依稀当年,正在梳妆打扮。夫妻相见了,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之态,而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无言”。包括了万语千言,表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沉痛之感。如果彼此申诉各自的别后种种,相忆相怜,那将又从何说起啊?!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但当年的美好情景,已不复存在。这是把现实的感受溶入了梦中,使这个梦境也令人感到无限的凄凉!

结尾三句,又从梦境落到现实上来。“明月夜,短松冈”,多么凄清幽独的环境啊!作者料想长眠于地下的爱侣,在年年伤逝的这个日子里,为了眷恋人世、难舍亲人,也该会是柔肠寸断吧!

这真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苏轼的第二任妻子叫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在王弗逝世后第三年嫁给了苏轼。她比苏轼小十一岁,自小对苏轼崇拜有加,生性温柔,处处依着苏轼。

王闰之同苏轼共同生活的每个时期几乎都可以在苏轼作品中看见其身影, 第一次通判杭州时,苏轼就写了 “飞雪似杨花。犹不见家。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恰似嫦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

另外与闰之有关的诗还有《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 云满湖, 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 , 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 自娱。 ”刚到杭州不久, 能够“腊日不归对妻孥, 名寻道人实 自娱” ,关键是有一个好的贤内助,否则是没法享受这种闲情 逸致的, 这从一个侧面反衬了闰之的能干。这种对妻子的夸赞在还体现在 “ 可怜吹帽狂司马, 空对亲舂老孟光。”

王闰之伴随苏轼走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25年,历经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在苏轼的官海沉浮中,与之同甘共苦。最困难时,和苏轼一起采摘野菜,赤脚耕田,变着法子给苏轼解闷。

泛泛东风初破五。江柳微黄,万万千千缕。佳气郁葱来绣户。当年江上生奇女。

一盏寿觞谁与举。三个明珠,膝上王文度,放尽穷鳞看圉圉。天公为下曼陀雨。

这是正月初五,同安君王闰之生日时,苏轼与她放鱼庆生时所作的一首词。上片想象同安君出生时的场景,赞美王闰之是富贵之人。正月初五,东风渐起,天气转暖,江边的柳树,长出无数的嫩芽,祥瑞之气笼罩在门庭之上,一位奇女子就这样诞生了。史书上记载,很多名人出生时都有祥瑞之气,这里苏轼就用来比喻王闰之。

下片回到现实,再度赞美王闰之,苏轼三个孩子,只有一个是王闰之亲生的,但王闰之对他们都一视同仁,一样疼爱有加。闰之心地善良,放生受难的鱼儿,但鱼儿太多,水池太小,太过拥挤,幸好天公也仁爱,不忍心见鱼儿受苦,下了一场雨,救助鱼儿出困境。这里用这个典故来比喻王闰之爱子之情。

二十五年之后,王闰之也先于苏轼逝世。苏轼痛断肝肠,写祭文道:“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许,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乾。旅殡国门,我少实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在妻子死后百日,请他的朋友、大画家李龙眠画了十张罗汉像,在请和尚给她诵经超度往来生乐土时,将此十张足以传世的佛像 ,献给了妻子的亡魂。苏轼死后,苏辙将其与王闰之合葬,实现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愿望。

  苏轼的第三位夫人, 王朝云是钱塘人。自古钱塘出美女,王朝云也长得十分漂亮,但是家境却十分贫寒。我国从古代开始,便有了重男轻女的思想,而出身在清贫家庭的王朝云更不例外。作为家中的女子,为了养活家里的弟弟,王朝云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将她卖给了人贩子,从小便沦落到歌舞班中。

王朝云天生丽质,聪颖灵慧,能歌善舞,虽混迹烟尘之中,却独具一种清新洁雅的气质。宋神宗熙宁四年,苏东坡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他与几位文友同游西湖,宴饮时招来王朝云所在的歌舞班助兴,悠扬的丝竹声中,数名舞女浓妆艳抹,长袖徐舒,轻盈曼舞,而王朝云以其艳丽的姿色和高超的舞技,特别引人注目。舞罢,众舞女入座侍酒,王朝云恰转到苏东坡身边,这时的王朝云已换了另一种装束:洗净浓装,黛眉轻扫,朱唇微点,一身素净衣裙,清丽淡雅,楚楚可人,别有一番韵致,仿佛一股空谷幽兰的清新之意,沁入苏东坡因世事变迁而黯淡的心。此时,本是丽阳普照,波光潋滟的西湖,由于天气突变,阴云蔽日,山水迷蒙,成了另一种景色。湖山佳人,相映成趣,苏东坡灵感顿至,挥毫写下了传颂千古的描写西湖佳句: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诗明写西湖旖旎风光,而实际上寄寓了苏东坡初遇王朝云时为之心动的感受。朝云时年十二岁,虽然年幼,却聪慧机敏,由于十分仰慕东坡先生的才华,且受到苏轼夫妇的善待,十分庆幸自己与苏家的缘份,决意追随东坡先生终身。朝云与苏轼的关系很奇特。她与苏轼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特别是陪伴苏轼度过了贬谪黄州和贬谪惠州两段艰难岁月,但一直没有苏轼夫人或妻子的名号,只是到了黄州后才由侍女改为侍妾。

王朝云的地位虽不能与王闰之相比,但她在精神和艺术感受上,又比王闰之更能进入苏轼的精神世界。她不是靠练达持家的处世经验,而是凭着对艺术生活的了解与体验,对细腻感情的把玩品味,与富有浪漫气质的苏轼相贴近的。

王朝云与东坡先生相知之深,可谓一举手、一投足,都可知道对方的用意,东坡所写的诗词,哪怕是轻描淡写地涉及往事,也会引起朝云的感伤。最典型的莫过于东坡所写的《蝶恋花》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据说苏东坡被贬惠州时,王朝云常常唱这首《蝶恋花》词,为苏轼聊解愁闷。每当朝云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时,就掩抑惆怅,不胜伤悲,哭而止声。东坡问何因,朝云答:“妾所不能竟(唱完)者,‘天涯何处无芳草句’也”。 苏轼大笑:“我正悲秋,而你又开始伤春了!” 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 古人认为,芳草为柳绵所化,所以枝上柳绵吹遍天涯,芳草也就随风而生。这首词也暗喻了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命运。在政敌的迫害下,他一次比一次贬得远,一次比一次遭受的打击大。朝云唱到那两句时,想起苏轼宦海的浮沉、命运的无奈,对苏东坡忠而被贬、沦落天涯的境遇是同感在心,于是泪下如雨,不能自已。而东坡亦是知她的这份知心,才故意笑而劝慰,两人之知心,可见一斑。

苏轼一生给朝云写过很多诗词,著名的有: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年老容衰,恰好进入维摩清净无欲无垢的状态。天女在维摩室中散花,室小无任何妨碍。红色口唇似用筷子点画,改变年少时的发髻形态显得更美。这些事,千辈子万辈子的情爱仍在。热心事业及其胸怀,表现于情感和仪态上。在关闭的窗下,收拢头发,凝聚眉头。明天就是端午,将要编织兰草来佩带。探寻一首好词,要书写在裙带上。

上片,词人描写了自己与朝云二人的自然体态与清净的心境。“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词人贬到惠州,已年老容衰;然而他的心地进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维摩清净无欲的境界。值得词人晚年自我欣慰。而朝云呢“空方丈、散花何碍。”她随词人南迁,仍年青貌美,陪伴词人度着贬谪生活。在“方丈”的小天地里学佛,且如同天女散花,与词人一同切磋佛教教义,终有助于词人成为维摩式的心地澄明的佛家人。此等描叙,不是词人的创作虚构,而是他“清净独居一年有半”的真实写照。朝云在他心中是位可爱的女性人物。所以朝云那“朱唇筋点,更髻鬟生彩”的美丽动人的形象仍在他笔下闪光。东坡表明他爱朝云胜于教徒爱教,够虔诚的了,只好又拿出佛教的轮回思想,“千生万生只在”,永远海誓山盟,铭刻于心,付诸诗文。

下片,回忆美好往昔,祝愿朝云来日健康。“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曾记得,你那乐于助人,成全先生的事业,你那“一生辛勤,万里随从”的宽阔胸怀,就表现在你的高洁的情感与媚人的仪态上。曾记得,“闲窗下”,挑灯伴读,学习佛经,又是那样的“敛云凝黛”,严肃之至,好不欢快。很快,词人从回忆的镜头中化出,回到面对面的梳妆台前。看“明朝端午”,万人欢庆传统佳节。在众多的活动中,词人认为最有意义的是学古人而“佩兰”。屈原在《离骚》中就赞赏“纫秋兰以为佩”的节日服饰。它既能健身芳心,又能给人以审美情趣,所以词人嘱咐朝云“待学纫为佩”,以此让朝云表现出高洁的形象。朝云只觉东坡对自己太好了。不过许多的诗文是言有尽而意无穷,长久的心愿便是要求东坡“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作为终身的记念。

全词写词人对朝云的深情,深化到如佛教徒对待释迦牟尼那样虔诚的程度。涛涛夜话道家常,情思绵绵无尽期,诚可谓“略去洞房之气味,翻为道人之家风.”

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七月五日,朝云病亡于惠州,葬之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

予既铭其墓,且和前诗以自解。

朝云始不识字,晚忽学书,粗有楷法。

盖尝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略闻大义,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绝。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归卧竹根无远近,夜灯勤礼塔中仙。

  朝云去世后,苏轼长歌当哭,和泪写下《西红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么 同:幺)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玉洁冰清的风骨是自然的,哪里会去理会那些瘴雾,它自有一种仙人的风度。海上之仙人时不时派遣来探视芬芳的花丛,那倒挂着绿羽装点的凤儿。

它的素色面容施铅粉还怕弄脏,就算雨雪洗去妆色也不会褪去那朱唇样的红色。高尚的情操已经追随向晓云的天空,就不会想到与梨花有同一种梦想。

这首词明为咏梅,暗为悼亡,是苏轼为悼念毅然随自己贬谪岭南惠州的侍妾朝云而作。词中所描写的惠州梅花,实为朝云美丽的姿容和高洁的人品的化身。

  词的上阕写惠州梅花的风姿、神韵。起首两句,突兀而起,说惠州的梅花生长在瘴疠之乡,却不怕瘴气的侵袭,是因这它有冰雪般的肌体、神仙般的风致。接下来两句说它的仙姿艳态,引起了海仙的羡爱,海仙经常派遣使者来到花丛中探望;这个使者,原来是倒挂在树上的绿毛小鸟(状如幺凤)。以上数句,传神地勾勒出岭南梅花超尘脱俗的风韵。

  下阕追写梅花的形貌。“素面常嫌粉涴”,岭南梅天然洁白的容貌,是不屑于用铅粉来妆饰的;施了铅粉,反而掩盖了它的自然美容。岭南的梅花,花叶四周皆红,即使梅花谢了(洗妆),而梅叶仍有红色(不褪唇红),称得上是绚丽多姿,大可游目骋情。面对着这种美景的东坡,却另有怀抱:“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东坡慨叹爱梅的高尚情操已随着晓云而成空无,已不再梦见梅花,不像王昌龄梦见梨花云那样做同一类的梦了。句中“梨花”即“梨花云”,“云”字承前“晓云”而来。晓与朝叠韵同义,这句里的“晓云”,可以认为是朝云的代称,透露出这首词的主旨所在。

  这一首悼亡词是借咏梅来抒发自己的哀伤之情的,写的是梅花,而且是惠州特产的梅花,却能很自然地绾合到朝云身上来。上阕的前两句,赞赏惠州梅花的不畏瘴雾,实质上则是怀念朝云对自己的深情。下阕的前两句,结合苏轼《殢人娇·赠朝云》一词看,明显也是写朝云。再结合末两句来看,哀悼朝云的用意,更加明朗。

  这首咏梅词空灵蕴藉,言近旨远,给人以深深的遐思。词虽咏梅,实有寄托,其中蕴有对朝云的一往情深和无限思恋。作者既以人拟花,又借比喻以花拟人,无论是写人还是写花都妙在得其神韵。

一个最懂苏轼的灵魂伴侣离开了,苏轼怎能不悲痛万分?他把朝云安葬在惠州西湖边的栖禅寺的松林里。在她的墓边,立着两块石碑,上面是苏轼亲手写下的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后来,栖禅寺的僧人们也被苏轼和朝云的故事所感动,他们在朝云的墓旁修了一座亭子,起名叫“六如亭”。亭子两侧是后人为他们写的一副楹联: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除了三位王姓夫人,传说苏轼还有一个无缘的爱人,她生得清雅俊秀,打小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尤倾慕苏东坡的人品,喜吟他的诗词歌赋,曾与人云:“嫁郎当得苏学士。”她是惠州温都监之女,温超超。

元佑八年,苏轼因新旧变法之争、罹“乌台诗案”屡次被召被贬,来到了惠州。那年,超超年方二八,待字闺中,正是花样年华,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而东坡已两鬓斑斑,寓居定惠院中,日出开荒耕田,日落挑灯吟诗。

超超听到苏学士来的消息,欣喜若狂,可受制于礼教“男女授受不亲”的约束,不便与他直接相见,只好在夜幕低垂时,偷偷徘徊于他的窗前,聆听“空灵隽永似兰芝、质朴清淡如松竹”的佳作。那一夜,东坡念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时,感慨于“雪泥鸿爪”的人生比喻,情不自禁地伴着小声吟读。苏轼听到窗外有人声,推窗查看,却惊得她逾墙而去。

东坡私下探查,知她是温都监的掌上明珠,感动之余,虑于两人年龄差距,不愿误人青春,想介绍一位风流倜傥,饱读诗书,抱负不凡王姓读书人成全她。超超不愿放弃,致语于苏学士:张公古来稀时尚纳妾,君年近花甲又当如何?吾与君神交久矣,唯愿与君携手夕阳之下。以殷殷之意劝学士勇敢面对并接受这份爱情。

谁知,祸从天降,东坡再贬至海南琼州。临行匆匆,来不及与超超执手,就要离别。自东坡走后,超超郁郁寡欢,常一人伫立于他的旧屋前,怅然若失地独自面对一室清冷。

来年,杨柳再次吐绿,桃李依旧盛开,远行的东坡杳无音讯,相思情重的超超终一病不起,在病榻上还不时差人去看他回来没有,最终在失望中带着满腔的痴情、满腹的才学、满腹的遗憾撒手人寰。家人遵照超超的遗愿,将她面向海南,埋葬在沙洲之畔。

元符三年大赦,东坡终于回到了惠州,站在超超已是野草披离的墓前,不禁百感交集,清泪潸然而下。

而今,此景依旧,此情难续,可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月夜人静之际,窗外独自徘徊的翩翩鸿影已刻在东坡的心中,不禁悲从心起,写下了: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弯弯的勾月悬挂在疏落的梧桐树上;夜阑人静,漏壶的水早已滴光了。有谁见到幽人独自往来,仿佛天边孤雁般飘渺的身影。

黑夜中的它突然受到惊吓,骤然飞起,并频频回头,却总是无人理解它内心的无限幽恨。它不断于寒冷的树枝间逡巡,然而不肯栖息于任何一棵树上,最后只能寂寞地降落在清冷的沙洲上。

上阕写的正是深夜院中所见的景色。“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营造了一个夜深人静、月挂疏桐的孤寂氛围,为''幽人''、''孤鸿''的出场作铺垫。“漏”指古人计时用的漏壶:“漏断”即指深夜。在漏壶水尽,更深人静的时候,苏轼步出庭院,抬头望月,多么孤寂的夜晚呀!月儿似乎也知趣,从稀疏的桐树间透出清晖,像是挂在枝桠间。这两句出笔不凡,渲染出一种孤高出众的境界。接下来的两句,“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周围是那么宁静幽寂,在万物入梦的此刻,又有谁像自己这样在月光下孤寂地徘徊,就像是一只孤单飞过天穹的凄清的大雁呢?先是点出一位独来独往、心事浩茫的“幽人”形象,随即轻灵飞动地由“幽人”而孤鸿,使这两个意象产生对应和契合,让人联想到:“幽人”那孤高的心境,不正像缥缈若仙的孤鸿之影吗?这两句,既是实写,又通过人、鸟形象的对应、嫁接,极富象征意味和诗意之美地强化了“幽人”的超凡脱俗。物我同一,互为补充,使孤独的形象更具体感人。

  下阕,更是把鸿与人同写,“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直写自己孤寂的心境。人孤独的时候,总会四顾,回头的寻觅,找到的是更多的孤独,“有恨无人省”,有谁能理解自己孤独的心呢?世无知音,孤苦难耐,情何以堪?“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写孤鸿遭遇不幸,心怀幽恨,惊恐不已,在寒枝间飞来飞去,拣尽寒枝不肯栖息,只好落宿于寂寞荒冷的沙洲,度过这样寒冷的夜晚。这里,词人以象征手法,匠心独运地通过鸿的孤独缥缈,惊起回头、怀抱幽恨和选求宿处,表达了作者贬谪黄州时期的孤寂处境和高洁自许、不愿随波逐流的心境。作者与孤鸿惺惺相惜,以拟人化的手法表现孤鸿的心理活动,把自己的主观感情加以对象化,显示了高超的艺术技巧。  

  这首词的境界,确如黄庭坚所说:“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这种高旷洒脱、绝去尘俗的境界,得益于高妙的艺术技巧。作者“以性灵咏物语”,取神题外,意中设境,托物寓人;对孤鸿和月夜环境背景的描写中,选景叙事均简约凝练,空灵飞动,含蓄蕴藉,生动传神,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冷寒的,也不止是沙洲和桐枝。有恨的,究竟是孤鸿还是幽人?静夜如此寂寞,又何须漏壶提醒辰次?月儿依然残缺。不见有清满的佳期!疏淡的笑墨,似写凄淡的夜色;清美的词境,难歇哀愤的心。

这真是: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苏轼诗词中的第五个女人,是好友王定国的侍妾,名叫宇文柔奴,别名寓娘。这首词就是王定国和寓娘从南海归来,苏轼有感而发,为寓娘而作的。王定国即王巩,苏轼的朋友,因受苏轼"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地处岭南荒僻之地的宾州(今广西宾阳县)。从地图上看,宾州离今天的广西海滨城市防城比较近,估计当时通过水路到达宾州要方便些,所以古人把那个地方叫做南海。苏轼在"乌台诗案"中入狱,差点要处以死刑,因宋朝开国时有不杀士大夫的遗训,后又经太后求情,苏轼免于一死,被押送到黄州当差。王巩是官二代,与苏轼政治观点相同,两人过从甚密,受到牵连,被押送到宾州当差。王巩遭此横祸,导致两个儿子死亡,以致苏轼感到非常内疚。王巩家中的仆役和歌妓纷纷散去,只有歌女宇文柔奴毅然跟随王巩跋山涉水远去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谪居。三年后王巩应诏返回,途径黄州宴请苏轼叙旧。苏轼看到老朋友在湿瘴热毒之地待了三年,面如红玉,身体毫无顿挫之色,大惑不解,问其缘故。王巩告诉苏轼,主要因为有柔奴的陪伴,才能在穷乡僻壤开心度过艰难岁月。随即叫出柔奴与苏轼见面。苏轼见柔奴也是美艳如新,问道,广南那地方风土不好,你们怎么还调养出这么好的气色?柔奴回答,只要内心是安宁的,哪儿都是故乡。苏轼大为感慨,挥笔写出这首脍炙人口的诗词,并在序文中注明:"王定国歌儿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丽,善应对,家世住京师。定国南迁归,余问柔:广南风土应是不好?柔对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的这首词风靡京城,柔奴一时名声大噪,成为忠贞爱情的象征,"此心安处是吾乡",也成为四海为家、豁达人生的经典格言。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儿寓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时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首词上阙先羡慕王定国的艳福,并赞美柔奴明眸皓齿,清歌亮丽,让瘴疠之地岭南都变得凉爽了。下阙宕开一笔谈人生感悟,“万里归来颜愈少”既是写柔奴的青春美丽,也是借此赞美王定国不忘初心,随遇而安的心态。最后曲折地反问,岭南这样的蛮荒之地好不好呢?只要心态好,便一切都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首词词风明快简练,既赞美了柔奴的忠贞的爱情和她在恶劣环境下依然保持内心安宁的随遇而安的气度,同时,也表达了苏轼本人乐观旷达的人生态度,抒发了作者在人生逆境中随遇而安、无往不快的旷达襟怀。

人生逆境之时,有心爱之人相伴,保持一颗安之若素的心,天涯海角皆可为家。

第六位女性是令苏轼暗生情愫的邻家小妹,她的姓名和芳龄,历史上无详细记载,苏轼也并不知晓。我们只能从“蹴罢秋千,归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的诗句中,去感受这位邻家小妹的模样和味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是一个生动的相思故事。“花褪残红青杏小”,东坡居士从眼前景写起,大概已是暮春时节,看到眼前的那棵生动的杏树,杏花已褪,但小小的青杏却已经在疏枝上冒出身影。“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有燕子,有一池春水将村舍围绕。有人曾经质疑这个“绕”字会不会是“绿水人家晓”,“晓春”的“晓”,其实远不如“绕”字精彩。这个“绕”,细想来意思丰富得很,不仅燕子绕村舍,绿水绕人家,接下去还有墙外的行人绕着墙里的佳人笑呢。

上阕写景,下阕写事、写情。“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在这样的短章小令里头,一般非常讲究用词的精准,用词用字尽量要避免重复,但苏轼真是“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随手写来全是精词妙句。墙里墙外、墙外墙里反复使用,却让人觉得自然而然,充满生活的趣味。墙里面的佳人在荡秋千,墙外的行人在偷听墙里的佳人笑。但是即便动心,即便钟情,也只能“笑渐不闻声渐悄”,徒留墙外的行人,“多情却被无情恼”。

纵观苏轼一生,既拥有王弗这样的事业上的贤内助,又拥有王闰之这样家庭生活中的贤妻良母,还拥有过朝云这样才艺双绝的情感知音。正如林徽因所言: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对于苏轼来说,“王弗是希望,王闰之是暖,而王朝云是爱”,而东坡居士就永远生活在他的人间四月天里。至于那位“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温超超,则有如悬挂在疏落梧桐树上的一弯钩月,在静静低吟“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