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记事起,就知道妈妈有一个宝贝,是个黑色的铁盒子,形状类似我们小时候用的文具盒,只不过比文具盒要厚点、短点。我不知道里面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只知道妈妈会在没有人的时候,从箱底拿出她的宝贝盒子往里面放什么,然后把盖子盖上,重新放回箱子里,再把箱子锁上。只是见她往盒子里面放,却从没见她往出取过。

小的时候,村里有个果园,我们小孩子叫它花果山,山上全是果树,有苹果.桃子.,还有好多的水果我都叫不出名字。到了水果成熟的季节,负责管理果园的林业队就会把水果挑到到村子里卖。看到邻居家孩子都吃着自己爸妈给买的水果,我也会找妈妈要,可是无论我怎么哭闹,二分钱一斤的桃子她都舍不得给我们姊妹几个买一次。不但不给买,还把别人吃完扔掉的桃核捡回家。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在我的心里总是觉得她太抠。

妈妈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她的善良和勤俭(我认为的抠门),都离不开姥姥的言传身教。我的姥姥,一个小脚老太太,思想还不算封建,要不是她让我妈妈在学校学了点文化,妈妈也不会把日子过得像学语文课又像做数学题。她不光教育妈妈知书识礼,孝敬公婆,还教她纺花织布,做针线活。我们一家大小穿的衣服全是妈妈忙里偷闲那点功夫给做出来的。天不亮就和爸爸去生产队的地里干活,大夏天的中午,别人吃完饭都要睡午觉,她却坐在织布机前左右手不停的传换着织布的梭子,腰身随着织布机的节奏一挺一挺,我终于知道形容时间过得很快的《日月如梭》是怎么得来的。

快过年了,妈妈用了无数个晚睡早起才把那么多棉花纺成棉线,再把棉线全都织成一卷一卷的棉粗布,并且要给我们每人做一条新裤子,先把布染成黑蓝颜色,再量身裁剪,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缝制。经常是我一觉醒来,看到妈妈还坐在炕上穿针引线,我小小的心里总觉得妈妈那瘦弱的身体里流淌着取不完用不尽的能量,从不知道累。但我知道妈妈的眼睛早早的就花了。

隔壁的邻居家又买了一台新的缝纫机,原来的那台旧的要卖掉,能有一台缝纫机是妈妈长久以来的一个愿望,那样的话,给我们一大家子做衣服就可以省出好多时间做别的事情,缝缝补补也方便。这个圆梦的机会妈妈说什么也不会错过。那天她从箱底取出她的宝贝盒子,在打开盒子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里面全是零零碎碎的钱,妈妈开始用心数她多年的积蓄,具体数了多少我已没有记忆,好像还找别人借了一点,反正是一百三十块钱买下了那台缝纫机。妈妈高兴的同时也很失落,她说盒子里以后很难再攒那么多钱了。永远想不到那个曾经让她几多欢喜几多愁的盒子,有一天会被遗忘在角落里,再无用武之地。

那时的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吃饭的多,干活的少,仅靠爸爸妈妈两个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挣工分,辛苦一年也只够吃粮,为了能多挣点工分贴补家用。妈妈就给队里一年养两季蚕。我十岁那年家里发生一场大火,一屋子的蚕已经结茧,结果全都葬身火海,大火扑灭后,好心的乡亲们从屋子里抬出了那台妈妈视如宝贝的缝纫机,已是面目全非,只剩下黑乎乎一个铁架子。还有姥姥陪嫁给的两个木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妈妈用心血织的那些粗棉布。也不知是一卷卷的布裹的瓷实,还是老天不忍心,没有烧尽,给留了点被烧成一截一截的布段。妈妈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给伤的四分五裂。伤心的同时也庆幸一家老少平安无事,只要留的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就在一家人还沉浸在大火的阴影中没有走出来时,收到了姐姐哥哥的入学通知书,他们以优异的成绩同时考入了乡里的中学,虽然是喜事,可我们家的现状让妈妈犯了愁,最后还是乡政府给救济了100块钱,妈妈拿着那仅有的100块钱到供销社买了花布,做成被褥,把他俩送进了中学的校门。乡亲们这时侯也都伸出援助的手,这个送件旧衣服,那个帮助几块钱,我们家总算度过了眼前的难关。那些日子虽然不堪回首,却让我感受到了真情和淳朴的乡亲、乡情。

多年以后,曾经的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姊妹四个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妈妈却不再是我小时那个有着无限能量的妈妈。头发花白,行动迟缓,目光呆滞,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只有我们问起以前的事情,她那呆滞的眼神才会流露出少有的生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苦里夹着甜的岁月。

妈妈告诉我小时候捡别人扔掉的桃核回家攒起来一次也可以卖几分钱,为了几毛钱把自己又粗又长的辫子剪掉,到后来竟然把姥姥给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也给卖了。卖一次东西,妈妈就打开一次盒子。这时我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把个铁盒子当宝贝,才知道二分钱得砸多少桃核,才知道我每次哭闹着要买桃子时,她是怎样强忍着泪水把我硬拉回家。才知道那个被大火烧成废铁的缝纫机是妈妈倾其所有。才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伴随妈妈五十多年铁盒子,搬了几次家都没有舍得丢下它,尽管当年的风采已不在,对我也不再具有吸引力,但它陪我们家共同走过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已被妈妈完整的保存在记忆里。她会不厌其烦的告诉我们那些没有听过的和听过很多遍的过往。只要我们愿意听,她会就一直讲。

每每想起妈妈那呆滞的眼神和依旧慈祥的面容,就恨不能一下子飞到她身边,陪她说说那些她喜欢且陈旧的话题。也唠唠这家的孩子或那家的老人,这时候我会觉得在妈妈身边真好,妈在哪家就在哪,妈妈是我永远割舍不下的牵挂。还有那个铁盒子,也不能忘记它,那里面装满了我的纯真年代和妈妈那已然逝去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