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冬天里的一个下午,西北风正嗖嗖地刮,走在室外的人要蜷缩着身子,尽量阻挡着不让寒风从衣裳的缝隙里钻进去。

这时的田村学校校园,地面上除了老师学生踩踏出来的稀泥走道,其他区域全是冰和雪,每个人的鞋子上总粘着泥浆,在室内地面上留下的大脚印,扫不掉擦不净的,显得特别脏和让人烦。

  放学前,四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栾老师把几名学生叫到办公室,“咱班本来是五个班干部的,一个在家养病,就剩你们四人。”

“哎呀,都转过身来,看着我,干嘛撅个腚,怪臭。” 几个小干部,就女生宋秋香,还大大方方,其他男生反而有些腼腆,各自背朝着老师趴在办公桌上,“董郅,永进,启波,快点。”老师像是在哄孩子,几个学生扭扭捏捏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转过来。

栾老师做母亲不久,女儿刚学会站立,有时会抱到学校里来玩,所以对待小学生也像是母亲对孩子。

栾老师继续说道,“校长说了,明天去青岛市里参观学习的,高年级要全部参加,可咱低年级每班只能选三个,你们说说,不让谁去好呢?”

几个小学生低头不语,不知道要把谁选下来。

“要不你们就一块去吧,”栾老师说。

“好~!”几个孩子一阵欢喜。

  三班的副班主任江老师刚好经过,很惊讶地说道:“怎么回事,你们班去四个呀?”

栾老师赶忙指着李启波假意地说:“那个不是我们班的。”

江老师很年轻,比学生大不了几岁,实际就是个大孩子,喜欢逗着玩,他点点头说:“嗷,是这么回事。”笑了笑没再追究。

  能参加这样大的活动,说明人长大了,家长很重视。

晚上,董郅的母亲为他准备第二天的午餐,大冬天气温低,发面来不及,就用冷水面做白菜馅菜饼,菜里还调了豆油。董郅的二弟在面板前拍打面饼认真帮忙。

不一会儿的功夫,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大,董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很是担心,“明天会不会取消活动啊?不容易要出去耍耍。”着急得要哭出来。

  “有什么好哭的,去不了就不去了,还有什么!”董郅的父亲在青岛市四方区读过中专,对市内非常熟悉,有些不以为然,并且也知道该注意什么问题,“带上这两块钱,看见好吃的买点,出门子要先吃饱了。”

  为确保第二天的体力,董郅的父母让他早早睡下,其实董郅太过开心,脑子一直在想象,青岛是个什么样子呢?大海里的水比村后石窝子里的水还多吗?越想越兴奋,趴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折腾了好长时间,董郅刚懵懵睡了,就听见高年级的大肖和二平欢快地在大街上“喂哇”乱叫,他赶紧起身,看看窗外,天虽然没亮,可已经是清晨,雪也早停了。

董郅睡眼朦胧地背上装有白菜馅菜饼的书包跟着这几个大孩子一起去学校里集合。

冬季,董郅的两脚总是出汗,鞋内湿黏黏的很不舒服,鞋面上还润出了一大圈脏兮兮的汗渍,每天刚穿上鞋时的感觉就是冰冰凉。这些日子脚被冻伤了,早上走路脚后跟痛疼难忍,有些不敢着地。

  “稍息,立正,向前看齐!”这是在两排教室后边的操场上,各班的体育班长发出来的口令声,彼此起伏。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人的面目却还不十分清晰,可声音传得老远。

学生站好了队,听纪校长训话,“出了校门要跟上队伍,千万不能走丢。中午老师们必须跟学生在一块,不准离开了到饭店里吃饭。还有,到了市里要站像站的,走路像走的,拿出我们贫下中农的光辉形象来!……”

“咦~,啧啧!”高年级那边响起了一片不屑的声音,“庄户人还有什么光辉形象,谁瞧得起咱!”

纪校长五十多岁,身形高大,大脸盘,看人时习惯略微歪着头再眯缝着其中的一只眼睛,而每次讲话却总是把两眼瞪得很大,他嗓门宏亮,有些凶。

  “听我口令,七年级打头,其他班跟上,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出发命令由教高年级体育的王老师发布。

田村学校到城阳火车站整整七公里,整个路面敷着一层雪,雪下结了冰,一不小心就会滑一下,可学校里要求严格,学生需很正规地举着红旗排好队伍走到火车站。

最好的路段是在小寨子村东和村西,是边上长有大柳树的沙路,比公路差不了多少,小寨子村的东西长街就成为人们的必经之路。

如果来比较有几千人的大村子,小寨子村民跟仲村村民风俗有些不同,仲村人前后屋可能不认识,而小寨子,村东头发生的事情,村西头马上就知道了,原因是这里的村民有站街的习惯。他们三五成群,站在胡同口,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话,或者是盯着过往的行人,议论纷纷,评头论足,比看电影还热闹,每天就以这种方式来打发多余的时间。

“哎哎,告诉你个事,昨天张一去张三家喝酒喝醉了,回来扶着自家的院墙问别人,‘你们知不知道张一家住哪?’,人家告诉他,‘你手按着的房子不就是你自家的吗,怎么叫着自己的名字问别人呢?’,喝上酒能飙成这样,真笑人。”“是挺笑人的。”

“看见没有,那个人是张圆斗家的亲戚。”

“这个嫚儿长得挺俊,要不给你当媳妇吧。”

“哎,哎,哎,快看,那个人的老婆,从车子后座上掉下来了。”

……

叽呱声和哄笑声不绝于耳。

现在是冰天雪地,大清早谁愿意出来挨冻,除了走路踩雪声,大街上算是很安静。

突然高年级一个女生滑倒了,还是个大劈叉,多亏她是校演出队的,大长腿,练过舞蹈,挨跌时也比较优雅。又一个被滑倒了,四仰八叉,是低年级的小男孩。

“哈哈哈哈!”这些让人蒙羞的滑稽姿势,却使枯燥的气氛变得火热。

“互相帮帮忙!”体育老师喊。

干脆,大同学带头,同学间前后左右搀扶着走路了。

  不容易到了火车站,乘坐的却是马笼火车。

“志进老师,帮一下。”董郅不但个子矮小还笨拙,栾老师求年轻老师把他连推带抱的扶上车。

车厢里很空没有座位,这实际就是一些拉货用集装箱式的黑灰色车皮。有老师事先准备了小板凳,原来是为了当座位用的,像董郅这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就只能一路站着去青岛了。整个车皮也没有窗户,进门往前后两边看都是黑咕隆咚。董郅不敢往深处去了,因为他隐约看见有人在那里大小便。

  下了火车,由举着写有“田村学校”大旗的高年级学生领路,排好队伍一路行进。

“这里就是八号码头了,”有老师说道,“等会儿还会看到水泥船呢。”

董郅赶忙往海上望去,看看到底哪艘是水泥船。

水泥船没发现,却看到茫茫大海上有许多货轮,岸边的大片平地里堆了各种货物,好多被雪覆盖,还有很多拉货的汽车和叉货的小车。那么多的工人,推拉搬扛,忙忙碌碌。

“唉吔,老巴子!”这里坐着一堆本该干活的工人,其中一年轻的女工站起身来,老远瞅着写有“田村学校”的旗子,她虽然穿着一身粗布并且很脏的工作服却翘着嘴夹鄙夷地说道。

青岛人老觉得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筹,对来自农村的庄户客从来是瞧不起的,如果见到了不蔑视地骂出声来心里总不痛快。

几位老教师,瞪眼瞅着女工人,脸色有些发青甚至还有些惭愧。

队伍在码头里转着走了好多路,让师生各处看看,没有人介绍说明也算是完成了参观任务。

  中午,全校师生到海泊河公园休息用餐,遵守规定的只有纪校长一位老师,陪伴他的还有低年级的几个小学生,其他老师和高年级的大学生还真的去饭店吃饭了。

公园里的游乐设施,除了一小型假山,就是一座关了六七只猴子的大铁笼子,可已经让这几个孤陋寡闻的小孩子十分满意了。

董郅拿出白菜馅菜饼,虽然是凉饭,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因为比家里的地瓜干儿咸菜疙瘩强多了。有时董郅还一边吃饭一边跟小朋友们一起往笼里丢食物,逗引猴子们前来挣抢。猴子玩得欢驰,人也高兴。

“不要去招惹它,别让猴子搲着你的脸,那可是不认人的翻脸猴子!”纪校长坐在假山顶上,大口嚼着自己带出来的白面烙饼,有时喝口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再高声喊话,高亢的声音富有弹性,引起满园子混响。“翻脸的猴子!”他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唠叨,把这群小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孙子。

中午气温升高,董郅冻伤的脚开始发痒,一边出汗一边痒,钻心挖骨的痒痒,让他走里走外不能安省。

  董郅只带了饭却不拿水,吃完后干得嗓子冒烟。走了一上午路不喝水,又吃午饭,倒像个沙漠动物。

  董郅正干渴得抓耳挠腮,就见三班的体育班长在大口啃水果,就赶紧过去问:“迟延国,你在哪里买到的苹果?”迟延国说:“就在前边的商店里边,要不我领你喝水去吧。”

刚才迟延国出去过,路熟。两人出了公园后门,右转很快就见到一个饭店,饭店里有一保温桶的热水,随意喝,高年级的江敦淑刚吃完饭,也在这里喝水。桶的一边有油露露的吃饭碗可以用,这碗是让人用过多少回了,因为碗边上有许多个大黑手印子。水很烫,喝下去也不容易。

看到好多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还在桌上吃炒菜吃包子,董郅摸摸裤兜里的两元钱狠了狠心来到了卖饭窗口。

“同志,那个包子多少钱一个?”

“八分钱,一两粮票。”女营业员没抬眼,有些爱搭不理。

董郅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终于没有把钱拿出来。

  下午去刘文彩收租院纪念馆,就在海泊河公园里。

  学生排好队伍,很肃然地进入馆内,没人敢乱说乱道,董郅虽小,可也是很认真的在听在看。这里全是泥土雕塑。

一个累死累活相的妇女身边有一口袋粮食,她是过来交租的,她面前领一孩子,背上还有一更小的孩子,两个小孩儿瘦骨伶仃,营养不良状,像是在吵着要饭吃,意思是种出的粮食自己没吃上,却要交给地主。

一个可怜巴巴的女孩儿一边哭泣一边牵着一个看不见道走路的盲老人,破衣拉萨。就是这样的人也要下地耕作,来喂养地主,这充分体现出剥削的含义。

收租人坐在太师椅上,脚踏着大箩筐里的粮食斗,后边站着拿皮鞭子的打手,农民在做争辩。

狗腿子们横行霸道随便打人,穷人没有活路。

……

  “刘文彩是一个残酷剥削农民的恶霸地主,农民租种他的一亩田,先要交二斗黄谷作押金,由于通货膨胀,押金往往贬值,他便采取夺田另佃或换订新约的办法要佃户重交押金;他还特制量斗,用大斗进、小斗出的办法,在农民交租、购借粮时进行盘剥。

刘文彩妻妾成群,还强奸女青年多人。

他家有二十口人,常住安仁镇家的有六个,可是侍候他家的奶妈、丫头、雇工就有六七十个,这些人饱受虐待和折磨,甚至眼瞎身死。”

  解说员是个年轻姑娘,手拿教鞭指着塑像,按照组别很认真地背着解说词。

  董郅过去在姐姐的课本上看到过这些图片,也听父亲忆苦思甜式的读过课文,现在再看这一系列的雕塑,感觉上缺少新意,因为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听解说员重复着同样的话了。

  一天的行程结束,还需走到四方火车站坐马笼车,再站立在车上一直到城阳下车,而后继续一步一步七公里的走回家。

十一岁的小孩子走了太多的路,董郅累坏了,进家门就躺倒在炕上。

董郅的二弟要看看去青岛买回来什么好吃的,因为昨天帮忙做午餐了有功。他翻开书包,见只有吃剩下冻成冰旮瘩的白菜馅冷水面菜饼,只是菜里调了豆油,他拿出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2018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