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城旧事(四)

伟平

<h3>  笑天一早就赶到学校。上学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如此期盼新学期的开始。</h3><h3> 龙山中学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校名沿用毛泽东的字体。操场旁摆满了大大小小款式不一的单车,特为显眼的是,两座教学楼中间一条八十几级高的石梯,正对着学校大门,一直通往山顶。石梯两边摇曵着茂密的竹林。背靠半山的校务室是一座古建筑大堂,顶上悬挂有赖少其所书“青出于蓝”。</h3> <h3>  在高三(5)班课室里,笑天看到刘晓燕时,她已经和李玉琴坐在一排座位上,悬了七八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br></h3><h3> 刘晓燕转班来了几天,便和班里的女同学熟络起来,大概小学初中时就有同班过的。李玉琴更不用说,和刘晓燕真是形影不离。笑天不敢冒然去接触刘晓燕,侧视她的眼神也刻意不让其发觉,倒是李玉琴,本来就有说话,主动问了她一回功课。</h3><h3> 课堂以复习为主,凡涉及高考大纲的,初一至高二的课文均会被老师拿来重述一遍。授课虽有着重着轻之分,内容实在是多,又要预留些时间供学生做习题,老师们不免分秒必争,讲台上丝毫不肯放松,使得大家的紧迫感升腾起来。</h3><h3> 却有人不顾时势,悄然干起其他事情。高三(5)班课室的某两张前后相邻的课桌,他们的主人时常交头接耳,神色多样。一份文学小报正在悄然酝酿之中。</h3><h3> 坐在笑天、言初背后的,是学习成绩顶尖的路杰和京永。这四人性格各异,因都有些爱好文墨,故能凑在一起。读了《秋蝉》上的作品,四人真真假假皆是不屑的神情。不晓得是谁先提出,总之一拍即合,他们也要来办份小报。小报名字拟叫“牛犊”,取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意。文稿好办,各人均有现成得意之作,或诗歌散文,或杂文小说。刻字印刷方面,路杰曾在大姐单位帮过忙,有些经验。至于制作地点,定在南堤路一座六层高办公楼的天台阁楼里,这是笑天最近的夜间栖身之处,是他以要安心温习功课为名,缠着母亲在单位临时借来的。</h3><h3> 对于办小报,笑天可说是最热心的,一方面是兴趣所致,张扬个性,另一方面因为前头有《秋蝉》的缘故,似乎又会使自己和刘晓燕拉近点距离。路杰、京永两位,学习本来就不吃力,自信参与办报不致影响功课,况且文章都是以前写下,只花些时间刻印,权当调节紧张的学习气氛。至于言初,大半是受了笑天的鼓动。</h3><h3> 到北堤路迎仙桥边的新华书店购了刻笔蜡纸,笑天又向母亲单位的打字员要了些用过的印刷工具,大家约定星期天,集中操办这份小报。</h3> <h3>  吃过晚饭,笑天就要往南堤路的阁楼上温习功课。老妈一边皱着眉责他嘴也不抹,一边放下碗筷进到房里取了一张毛毯,塞到笑天手里,并嘱咐他到了阁楼记得将昨天喝剩的开水倒掉,再从一楼打热水来喝。笑天瞅着毛毯,说了还没到时候呢。笑天妈说,你知道什么,下半夜就凉的,热你就别盖,过几天总会用得上。笑天也不分辩,抱着毛毯出门。</h3><h3> 从人民路左拐,笑天信步来到北堤路螺河岸边。两岸清一色杨柳树,柳叶徐徐飘扬。河边石梯上,几名妇女正站在水中就着石阶敲洗衣服,一边聊家常,声音有些缥缈却也清脆。笑天看得入迷,刚一转身,昏暗里,骤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匆匆而过。这个身影,近来在笑天的脑海里浮现过无数次。不加思索之下,笑天叫了一句:“晓燕!”</h3><h3> 刘晓燕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张望着声音的出处。</h3><h3> 笑天急忙靠近两步,说,我是容笑天,我们是同班的,高三(5)。你去哪啊这么晚?</h3><h3> “哦……是笑天啊,我知道你,玉琴同我讲过。”刘晓燕认出是他来,又说,现在才七点多,哪里很晚。我去晓英家。我弟牙疼,止痛药用完了,晓英家有,催着我过来拿。</h3><h3>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h3><h3> “就是,正在家哭呢,还发脾气。”刘晓燕大概想起弟弟的惨状,禁不住自笑起来。</h3><h3> 趁在刘晓燕告辞前,笑天说,你们的《秋蝉》我看了,很有文采啊你们。</h3><h3> “呵呵,别笑我们了。都是乱写。现在高三了,我们也不敢再弄了。”</h3><h3> 什么?就不弄啦?我和言初几个人正要搞一张呢,名字也起好了,叫《牛犊》。也是象你们写些诗歌散文什么的。笑天兴奋中,忘却了《牛犊》出版前先行保密的约定。</h3><h3> “好啊好啊!”没料到刘晓燕竞有些雀跃,说:“到时候给一份我,拜读你们的大作。”</h3><h3> 说完刘晓燕就和笑天告别。笑天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雾当中,只记得在橙黄的路灯光线下,刘晓燕黑皮凉鞋里的白袜子一直在发亮,显得出奇的整洁。</h3><h3> 笑天走了几步,又调头横过北堤路街道,揽着毛毯拐入一条小胡同。</h3><h3> 言初却不在家,带他妹妹去了陆城电影院看六点半场。盘算着言初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该回来,笑天决定留下来等他。言初姐姐将笑天安顿在言初房里,为他沏了杯茶,搜了几本近期的《大众电影》《读者文摘》,由着笑天独自在房里翻阅。</h3><h3> 言初在电影院才做完观众,回到家就有人等着让他当听众。笑天把和刘晓燕偶遇的这两分钟经历,花上两个小时来表述、感想,听得言初也替他心动,不免参与他一起剖析,为他出谋划策。不知不觉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笑天犹无意离开言初家。在笑天的坚持下,言初当夜不得不和他同睡一张床。</h3><h3>&nbsp;</h3><h3>&nbsp;</h3><h3> 向刘晓燕透露办小报的事情后,笑天就在期待着把《牛犊》交到她手里的那一瞬间。于是难免有些迫不及待,笑天对同伙提出更改小报制作时间的建议,即不必等到星期天,这两天晚上就来行动。京永首先反对,因他借宿在高三(2)班的黄浩家,长期和黄浩一起学习,夜里回去迟了叫门不方便,恐怕惹得黄浩在父母面前难做。路杰也不赞同,原因是晚上光线不好,不利刻字、容易出差错。笑天只能作罢。</h3><h3> 终究是好事多磨,到了约好行动那天,京永因家里搬房子走不开,提前告假不来。接着路杰也有任务,带着他大姐一早敲开笑天在阁楼的门,问他能否帮忙借到录像机。路杰大姐在一家小商贸公司供职,昨天接待几个北方来的客户,他们大概晓得这是沿海走私地带,以为家家户户都有录像机,央求大姐拿录像机到旅社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姐回家往左邻右舍问过,竞都没有。路杰因想起笑天说过在谁家看过录像,遂同大姐赶来找他。于是笑天先到母亲单位办公室打电话给言初,说明缘由让他先别过来,然后带着姐弟俩往进宣家去。</h3><h3> 从进宣家借了录像机和两盘香港武打片录像带,记清操作方法及注意事项,姐弟俩对进宣家人千谢万谢,和笑天一起送到陆城二旅社。看到他们满头大汗送来的东西,几个穿着毛被心吹着风扇的西北大汉异常兴奋,了解过录像机的来源后,更是感激不尽,对路杰和笑天“小老弟”前“小老弟”后地亲热。路杰将录像机连接上旅社客房的黑白电视机,客人们就津津有味看了起来,一边托着自带的大玻璃瓶喝茶,一边取出又厚又硬的烙饼,掰开分着吃。笑天也尝了一口烙饼,感觉吃不出什么味道来。</h3><h3> 大姐有事先回公司,临走塞给路杰两块钱。路杰和笑天在旅社附近摊档各吃了一碗粿条汤,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路杰担心进宣的录像机被弄坏,又返回旅社陪北方人看录像,意思等他们看完两部电影,就把录像机取回还给主人。笑天眼看着今天的计划泡汤,只好独自闷闷不乐骑着单车回家。</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