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憾，吴哥

爱月眠迟

　　柬埔寨曾有过很多名字：“扶南、真腊、吴哥、高棉----”，这些名字由古中国的使者千万里之遥地带回来，音节充满鲜明的异域感，囫囵吐出，粒粒分明。从三国到元代，这个邻邦的历史一直书写在中国人的史书边页上，而在那个湿热蒸腾、战乱频频的国域里，唯余湮灭与遗忘。  

直到1860年，当英法联军在古老的中国皇都中，点燃了万园之园----圆明园的时候，另一个古代东方奇迹般的建筑----吴哥窟被重新发现，法国人亨利.穆奥著书告诉他的同胞，这里，有让人瞋目结舌的伟大，据说他读过《真腊风土记》，因此坚信中国人周达观笔下的恢弘国都、高大神殿，金色的塔尖和七个头的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在长达四百年的时间里，人迹从此地消失，太阳升起、大雨倾盆、河道淤塞、草木丛生，那些从荔枝山采来的巨石，驮在象背上，浮在 河面里运来的巨石，垒成须弥山的样子，刻上无数的仙女阿普沙拉，用绣花一样的雕凿去修饰每一寸表面的巨石，重新长满青苔，落满尘埃，被树木的根须深深的扎下去，飞鸟在门楣上做巢，猴子追逐在殿堂的穹顶间，虫蚁繁衍，就在阿修罗和天神紧张角力的现场。

亨利.穆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人类遗忘，文明停止了呼吸，万物却肆意生长的吴哥吧？

　　不一样时光又过了一百多年，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吴哥，美得不可方物，吸引着世界的目光，目不转睛，顾盼连连。于是，在牵挂多年之后，我，终于站到了吴哥的土地上。

　　说来不过是腾出五六天时间，花费几千块人民币，飞机也只飞了四个小时就将我从初冬薄寒的关中，空降到暹粒30度的旱季里。但这趟行程，真的向往了很多年。

　　青海湖、布达拉宫、京都、巴黎------曾经认为自己独特，却原来想去的喜欢的地方与一般文艺女青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能被轻易的归类。这些去处与同频的心灵共振，诞生了很多的诗句，是更富吸引力的远方，透过书本去张望朝晖夕阴，也总有细致的触动。于是，一个一个的去实现，随身携带少女时代的自己，从中年疲惫风尘的眼睛里，好奇如初的张望。

　　吴哥古迹，并不仅只一个吴哥窟，它是分布在45平方公里上的600多座庙宇的总和，供奉印度教和佛教的无数神仙。作为游人来到这里，想看的太多，来得及看的太少，裹挟在游人中，暴晒在烈日下，真正停留在暹粒的日子，总是匆匆。有些眼前的雕塑，比想象中宏大的样子要小；长廊里浮光略影看过的浮雕，与书本上介绍的对不上号；曾以为看到就会当下顿悟的“高棉的微笑“，也被穿梭身旁找角度自拍合影的人败了兴致。

　　虽然遗憾，但也并不抱怨，好在还有一些时刻，一些很短的时刻，像藏在水晶饼里的冰糖，悄悄的融化着，然后轻轻一咬，只有自己才懂的甜。

　　之一：不登须弥山

吴哥窟核心的建筑是中心的五座中心塔，被层层包围收束的回廊，陡峭抬升以至于手脚并用攀爬才能上去的台阶，聚集成视觉的焦点，增加了神与王的无限权威与神秘。那须弥山的顶端，是最接近天的地方，有65米高，出于安全的考虑，限制游人，于是其下大排长龙，在队伍中估算了一下，决定放弃。

　　放弃排队登临，时间瞬间变得从容起来，可以坐在廊下避避烈日，看看往来奔忙的人群，800米的浮雕长廊也得以看了四分之三。长廊间有操着各种语言的导游引领游客讲解，搅动乳海的两支庞大队伍如何相博？对战占婆的军队中哪些是中国派来的帮手？那四臂的毗湿奴都持着怎样的法器?想择一支中国团队蹭听，却发现罕有国人来此,大家也许都在排队，是啊，既然有一个可供到达的顶点，为什么不登？而且导游说，须弥山顶象征着天堂的圆满。

　　当年采访一支摩托车自驾西行的队伍，言说到了拉萨之后，全队人马在布达拉宫门前合影，然后饮酒欢聚，次日便兴尽返程。当时诧异极了，都到了布达拉宫，为什么不进去看看？领队说，风景在路上。听此回答觉得甚佳，但仍是心下不解，似有不甘。后来，真的来到布达拉宫，无数藏族老人终日围绕城廓念经，蹒跚而行，才知道，进与不进，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绕行中心塔，同伴帮我拍照。照片上人小小的，面目几不可辨，即便如此，中心塔的塔尖仍不能入画。巨石堆砌，更衬得人之渺小，红裙一点，恍如山脚下一只蕈子。于是告诉同伴，这须弥山，更是登不得了。高山仰止，微如草芥的我，只是看看就好，毫无征服之心，亦是一种敬畏。

之二：赤足巴戎寺

　　巴戎寺是阇耶跋摩七世在公元十三世纪为自己修的庙宇，大抵相当于中国的北宋时期。他率民众从印度教恒久的争斗搅动中抽身出来，幻化为佛教低眉垂首的一抹微笑。相传这位国王两次辞让，终于还是难卸重担，在已近六十岁的当口，承担起国王的职责，开疆拓土，收复失地，扶贫救苦，成为人间的菩萨。

　　如今，他微笑着的头像被劫掠至法国吉美博物馆，但他的坐姿雕像仍然遍布暹粒的大街小巷，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心，给子孙持久的安慰与照拂。

佛教里关于笑容的演绎，我中土大唐人氏常见弥勒佛袒胸而坐，咧嘴大笑，仪容自若，意在笑天下可笑之人。然而，巴戎寺里高高低低，无处不在的高棉的微笑，却不像在笑话旁人。这笑容，含蓄低调，配合着敛眉低目，东南亚人常见的丰厚唇瓣，只微微一扬，略有笑意，像是知道了一件特别美好的事，却不能用言语与人分享。像是原谅了世间有庸俗丑陋，仍有温暖的慈悲。像是超越了生老病死的痛楚，将心灵安顿得妥帖无垢。

　　向前，这张笑脸看遍了骑着孔雀、狮子、大象、巨蟒的神仙忙着争斗，提着长矛、刺刀，撕扯成团的凡人血流成河。向后，还有后世子孙同室操戈，棕糖树叶也用来杀人，地狱般的大开杀戒。

仍在笑。笑得出来吗？

再去看，光影里的笑又隐隐透出一些苦涩，仿佛早已在起伏的世间艰辛尝尽，成住坏空无所不至，惯看人间的种种不值得。仍于悲悯与了然中，选择了笑，用善意与乐观的这个表情，努力去关照众生。达到这样豁达智慧的境界，所以他高高在上，要人抬头才得见。

见一僧，于微笑的塔林间倏忽一闪，赤脚走在八百年的石头上。于是效法脱下鞋袜，是下午五时许，被日头晒了一天的石头熨贴着脚心的皮肤，五指解放，石头表面的粗粝与暖意清晰感知，好像一下子离那个国王更近了一层，他若披发跣足而来，这块石头的触感也当如此。

一束斜阳，结跏趺坐，仰首闭目，学他微笑的样子。

之三：崩密列听雨

崩密列的地雷七八年前才挖尽，在此之前，这片密林，连同密林深处的废墟，曾是内战时武装分子的基地。吴哥遗迹里，唯此地未经修缮，乱石成堆，林木当家，是任由时间做主的一个样本。

于是，仙女在青苔里舞蹈，众神在藤蔓里安家，石块塌下来，那就塌下来吧，根须要从地下拱上来，那就拱上来吧，一切都随它吧。

　　倒是这样的原生态，展示着坦荡的虚无，提供着窥视的旁观者的角度。你看吧，森林就是这样吞噬了巨石的堆砌，土地就是这样收回了红土的烧造，人的劳动不值一提，别管你是几万人还是几十年，都不值一提，一种无可奈何的寂寥悲壮，在崩密列被压到观者的心上。

崩密列，柬埔寨语的意思是莲花池。废墟里很多步道是架空的，长廊也是架空的，想当年鼎盛时，此地必然时时碧波荡漾，有莲花绽放，连接淤泥与星空，此生与来世。现在没有水，只有低洼地，和这个水意盈动的名字。

　　柬埔寨一年中，要下半年的雨，当铺天盖地的雨落下的时候，那时的工人们，是让雨继续打在赤裸的背上身上，继续手里伟大的营造呢？还是也会躲在屋檐下，定睛去欣赏一朵莲花？印度教也有轮回，此生森严的等级与命运，需要苦修去偿还，是为了国王营造神殿，还是也为了自己赎回希望？

没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却遇到了崩密列的暮雨。

游人本已寥寥的遗址，落雨后更是一下子空寂，雨水清了场，最后几个流连的人，是心有默契的嘉宾。于是头顶密如战鼓的雨点敲击起来，高大的热带树木长得实在太过繁茂，生命力旺盛的就像野人。此时，众多毛发旺盛的野人，一律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和我一起听雨。

　　巨石翻滚如浪，树干挺直如桅，风鼓雨急，连接天上地下，几只鸟儿，也宣旨传讯似的高唱着，眼见得神迹将一一呈现，然地下唯一愚人如我，目迷离，面懵懂，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没奈何，梵天飞去，众神四散，仙女重回壁上，似只一瞬间，雨停了。

　　时近黄昏，雨林中的废墟沉默着吞噬光线，笼上来森森凉意。想起十多年前，故宫太和殿广场，也是黄昏，最后一拨游人丝丝缕缕退潮。广场空旷，群鸦乱飞，步履匆匆间回望了一眼宫殿，那感觉至今难忘。被人声喧哗打扰了一天，暮色四合时，那些殿堂渴望着黑夜，渴望重新寂静，好把那些被打断了的心事再细细想起。

　　雨中的崩密列，走到废墟的现场，看到存在的荒谬，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雨林重新笼起了神庙，复归混沌与安宁，这才是它的本真时刻。

　　离开暹粒的前一天，买了一张价值一美元的明信片，端端正正的一座吴哥窟。行程匆匆，传说中这里最美的日出和日落都没有体会，但也没有什么因执著而生的遗憾，我看或不看，它都在这里，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巨石垒就的建筑似乎有某种魔力，初见即觉亲切，离开时却仍是陌生，不觉有万里之遥，好像闭上眼睛，就可以重新回来。

一个想了那么久的地方，2018年，终于来过了，无憾，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