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园的前世今生

GuoBM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住在京西海淀万泉庄附近，那里依山傍水，泉水潺潺，湖泊纵横，风景优美。

清代时，皇室在海淀一带建起一系列皇家园林，自康熙皇帝始，清室几朝驻园听政。为解决皇族大臣每天上朝劳顿之苦，朝廷给王爷们建了一些“赐园”，即由朝廷出资建造，然后皇帝赐予王爷居住使用的园林。这些皇家赐园星罗棋布拱卫着以“三山五园”为中心的皇家御园。

中央党校南院原址当年就是京郊最大的一座皇家赐园。该赐园东墙外是圆明园大宫门西的一亩园，西墙外是瓮山东麓的农田和耶律楚材墓，北墙外西部是大有庄、东部是农田，南墙外隔大路和农田便是明珠自怡园。从赐园出门到圆明园大宫门仅一里之遥。

这个由虎皮石墙围绕的院子占地 17.45万平方米，它的左邻是圆明园，右舍是颐和园。

雍正皇帝即位后，将自己做亲王时的赐园圆明园大规模扩建成皇家御园。建成了大宫门内的宫廷区，有了上朝听政、诏见臣僚、批阅奏折的办公地点，也有了休息就寝以及游乐的场所。朝廷官员们为了上朝方便，也纷纷在圆明园周围兴建别墅或租住房屋。

雍正十七弟允礼自幼聪明持重，豁达识体，不参与皇权之争。雍正帝为笼络他，将其封为果郡王，特为他在圆明园西侧赐地，由内务府出资并主持修建园林别墅，为允礼到圆明园上朝提供方便。上面照片提及的院落由此而产生。

园林建设初具规模后，雍正帝亲自为园林赐名：“自得园”，并为自得园内的四座主要建筑题写匾额。

▼雍正帝御题“自得园”

自得园的总设计师是大名鼎鼎的宫廷园林设计师家族“样式雷”的第二代传人雷金玉。而允礼从八岁起就随康熙帝巡幸各地，是见识过真山水和历代名胜的人，兼之又是丹青妙手，园主身份，自得园山水建筑的布局处处体现了他的艺术品位和人文情怀。所以说，自得园美景是允礼和雷金玉合作的结晶。

▼自得园园主果亲王允礼

在允礼的文集中有大量描摹自得园景致的诗文，如“淡淡秋容倍有情，一园风物正幽清。当门碧沼澄云影，拂槛凉风送鸟声。翠竹青青园户牖，黄花郁郁绕檐楹。深居自与尘嚣隔，诗思须知静里生”，很好地描写了他惬意的园居生活。

允礼去世后，因其无子，乾隆帝便将自己的六弟弘曕过继给允礼，弘曕继承了果亲王允礼的爵位和自得园。弘瞻去世后，果亲王的爵位先后由其子孙永瑹、绵从、绵律、绵侗依制承袭和降袭，他们也先后成为自得园的主人。

当时的自得园全园冈阜连绵，溪河纵横，十分清幽。大门开在南墙中部，入园但见水天一色，弥望无际，是一座以水景取胜的疏朗闲适明秀的园林。园内水域由七八个湖池联翩而成。西池沿着西墙南北向纵列，中部与其他水面相通。东湖纵贯南北，南部横亘土山，湖中有一座圆岛。园内建筑稀疏错落，池广树茂，旷远明瑟，行于园中，有“林深不知午”之感。

春和堂居东西湖间，北枕土山，是园居之所。静观楼在东湖岛上，是赏景的最佳处所。登上静观楼，下瞰一泓澄静湖水，环境清幽，淡泊自然，近乎天然风景。“心旷神怡”也建于岛上，而“逊志时敏”则是书房。允礼闲来或登楼观景，信步园中；或掩卷默坐，静观万物；或玩心云物，稽诹文史；或展纸嚅毫，吟诗作画，陶冶性情。

乾隆十五年以后，自得园西侧的瓮山开始兴建大型皇家御园清漪园（颐和园前身），为了畅通清漪园与圆明园之间的水路、调控水量，乾隆十八年在清漪园内的惠山园（今霁清轩）开了一个出水口，使昆明湖湖水出清漪园墙东注，进自得园，再流向圆明园。

▼下图远处虎皮石墙内是颐和园霁清轩，来自霁清轩清琴峡的流水经过院墙里面的雁翅桥下，注入党校南院。

▼这座雁翅桥始建于乾隆年间，是党校南院里历史最久的建筑物。

咸丰十年（1860年），自得园随圆明园等皇家园林一起被英法联军焚毁，园中美景荡然无存。

光绪十四年（1888年），慈禧在清漪园的故址建颐和园，三年后在自得园旧址的西部，落成了一组南北纵向连接的四座院落（现中央党校南院 1-6号院）。

从南边起第一座四合院为颐和园步军统领衙门，第二座院落是内务府堂档房，第三、第四座院落是升平署衙门。

颐和园步军统领衙门公所建成于光绪十七年（1891年），是步军统领衙门负责西郊皇家园林安全事务的派出机构。步军统领的全称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即俗称的“九门提督”，官阶为从一品，统领京城内及城郊的八旗步军。步军统领衙门所属部队曾有满、蒙、汉八旗步军及绿营兵丁2万多人，巡捕五营马步军1万余人，是清朝在京师地区的主要警备力量。

中华民国建立后，这里是京师步军统领衙门西郊总局办公地。1924年，冯玉祥发动“首都革命”后，裁撤了步军统领衙门。

▼现在这组南北纵向连接的四座院落均比较完整地保存着，2021年被定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原步军统领衙门四合院成为我党最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陈伯达的住所。时任中央党校副校长的陈伯达于此日夕孜孜，夜以继日，尽心竭力地为党中央和毛泽东撰写了大量的文件、讲话、社论，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中一路走红，文革中甚至成为排名紧随周恩来之后的第四号党和国家领导人。

1970年，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说：我跟这位天才理论家共事三十年来，在重大问题上从未配合过。说陈伯达主张设国家主席，“大有把庐山炸平、停止地球运转之势。”随后陈被送进秦城监狱。

看来居于步军统领衙门也不安全，住在自得园里也不能“浩然自得”。

▼这是从南边起第一座四合院——步军统领衙门的大门。由于大部分建筑为升平署所用，所以整个建筑群也泛称为升平署。

▼颐和园步军统领衙门，负责管理颐和园周边46处哨卡。正殿五间，院内正中置一尊玉瓮。

▼正殿曰“和源堂”，两侧悬楹联“眼明翻蝶处，心远浴鸥前”。

▼东、西配殿各三间。北京最早的电话通讯点就建于此。

1902年1月，逃难回京的慈禧和光绪驻跸颐和园，对一年多以前发生的庚子之乱记忆犹新。慈禧痛切地感受到快捷的通讯对处理军政事务的重要，于是，外务部与步军统领衙门共同出资白银2256两，由丹麦商人架设了从城内的外务部（旧址在东城区东堂子胡同）到自得园原址西部的颐和园步军统领衙门公所的电话专线，线路总长48公里。一旦有涉及列强的外交事务亟待最高层处置，即可由外务部用电话通报自得园内的颐和园步军统领衙门公所，再由公所的执勤人员禀告颐和园内。候得旨意，再给外务部回话。

慈禧为什么不把电话专线设到颐和园住所内，自己直接接电话呢？原来她认为“架杆立线”会影响皇家的风水，因此她不允许在皇宫里安装电话。直到她去世后，隆裕太后才打破禁令，在紫禁城里设立了6部专线电话。在清朝灭亡之前，北京电话容量已经达到3200门。

▼南大门两侧倒座房各两间

▼院内四角开月亮门，上额“自得园”。

▼第一座院落的后罩房“鹮风堂”。

▼第二座院落是内务府堂档房，用来存放升平署档案。这是堂档房南面墙壁，中间开有一个广亮门。

▼第二座院落内务府堂档房的南面墙壁。原本第一、第二座院落之间并不联通，后来为了工作方便，在两座院落之间新建起游廊。

▼联接第一、第二座院落的游廊

▼由此（向北）进入第二座院落

▼回头向南看联接两座院落的游廊

▼游廊尽头是堂档房的南大门，过去没建游廊时这里曾经是个广亮门。

▼第二座院落座北朝南，院内北房五间。

▼院落的正中地面雕有流杯渠

▼内务府堂档房正房

▼第二座院落的南大门和两侧的倒座房

▼从南大门往南看游廊

▼升平署建筑群的东墙和西墙

▼第三、四个院落则是“升平署衙门”。升平署是清代掌管宫廷戏曲演出活动的机构，隶属于内务府，共占有办公用房二百十二间。专门负责在颐和园德和园为慈禧演戏事宜。在光绪年间，升平署所属人员曾达380余人，内设工程处、钱粮处、内学、中和乐、盔头作、档案房等机构。演员由“内学”和“外学”组成。由太监充任的称为“内学”，太监组成的戏班称为“本宫”或“本家”，常驻于升平署内，时刻听从调遣。“外学”则是指民间戏班的职业演员，宫中演戏需要时再由升平署提调“外学”演员进宫承差。

慈禧嗜好戏曲，在其驻跸颐和园期间，升平署是极为忙碌的。宫廷大戏原本都是昆曲剧目，但慈禧对昆曲兴趣不大，却极为喜爱皮黄（即京剧的前身）。在“撤帘归政”后，慈禧将太医院、如意馆中稍知文理之人，全数宣至便殿，由太后取昆曲原本，诸人分记词句，加以渲染，再拼凑成文，呈进定稿……正是由于来自宫廷的欣赏、支持和倡导，京剧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定型，最终成为行当齐全、技艺全面、雅俗共赏的剧种。并从此取代昆曲，成为“国剧”，颐和园升平署可以说是京剧的发祥地之一。

升平署原名“南府”，旧址位于南长街南口路西，紧邻中南海东墙，在今北京161中学校园内。（最新消息：南府旧址已腾退给中南海）

▼升平署戏曲人物脸谱，早期京剧服装和脸谱的宝贵的历史资料。

▼自得园原址上的内务府正堂“普天乐”

▼升平署院内

▼谭鑫培、杨小楼、盖叫天、梅兰芳等戏曲大师在到颐和园大戏台候场演出时曾经留宿过升平署。

▼升平署正殿“心旷神怡”

▼升平署

▼这是清晚期自得园的山形水系图。图中的养花园负责为颐和园供养鲜花。

▼下面左图是颐和园前身清漪园时期东宫门外地盘的图样，右图是颐和园时期东宫门外地盘的图样。左图中清漪园时期的建筑物明显比右图颐和园时期少得多，右图中出现了党校南院里的升平署建筑群。现今党校南院的北墙从图中位置北移到靠近小路处，同时将升平署街北边的燕翅桥一并圈入校园内，估计是“建设总署土木工程学校”建校时北移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亲眼所见原自得园北墙北边的小河还存在，小河北边是稻田，围墙与小河之间有一条单车道的土路。现在，土路与小河一起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路上繁忙的车辆川流不息。

▼1936年，时任二十九军副军长的爱国将领佟麟阁在自得园旧址西北门内购得大约十亩土地，修建一座私家宅园。卢沟桥事变时佟将军壮烈殉国。

日伪统治时期，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后改称“华北政务委员会”)在自得园旧址上创建起“建设总署土木工程专科学校”。学校设有水利、道路、工程管理、电机和土木系。学制三年，全公费，管吃管住，还发制服和书本讲义。该校共有三届毕业生，第一期招了90多个学生，第二期招了170多人。“土专”的学生过的是半军事化的集体生活，课程安排相当紧张，到寒暑假也不肯放假。

原升平署和步军统领衙门占用的院落群成为学校教职工的办公场所和宿舍。

1942年10月，学校在佟麟阁宅院旧址上新建成一座中西合璧式的教学楼（党校90楼）。楼身主体建筑为西洋式三层大楼，中部主楼屋顶为宫殿式歇山顶覆绿色琉璃瓦，楼内有一个小礼堂。洋楼花岗石基座，正面汉白玉石门窗，大气美观。俯视整体建筑造型如同一架双螺旋桨飞机，被俗称为“飞机楼”。

同时，在它东边北墙内还东西方向并排新建了六栋二层小楼（81-86楼）和一幢洋房（老印刷厂，87楼）。小楼作为学生宿舍使用，洋房是食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党校的著名教授艾思奇、范若愚等校领导住在这些二层小楼里。

▼现在，这六座小楼经过扩建改造，几乎接连在一起了。

▼1941年10月，万寿山自得园土木工程学校竣工

▼伪华北政府官员来校参观

▼建设总署土木工程专科学校教学楼

▼土木工程学校第三期毕业生毕业照

▼南院湖畔西北角曾立有一对迥异于传统中国碑刻形制的石碑。现两碑已被移置到党校北院综合楼西侧山道的入口处。

▼上首碑的阳面镌刻着篆书“母校纪念”，下首碑是篆书“第一期毕业生敬立”（土木工程学校）。背面刻有全体毕业生姓名，共94名。

▼抗日战争胜利后，清华大学农学院于1946年接收了该校。1949年10月，自得园原址归属马列学院（中共中央高级党校），现在这里是中央党校研究生院。

▼东墙内从北到南建起一排新楼，是研究生公寓。

▼现如今，园中央是个两万多平方米的湖，石砌湖岸整齐而美观。湖南岸为青石假山，北岸是开阔的草坪，碧绿如茵，风景如画。

▼掩映在湖滨树丛中的“飞机楼”

▼园西北有一座十余米高的土山，山顶有一座十六柱重檐八角攒尖顶绿琉璃瓦方亭。登高眺望，满园景色尽收眼底。

▼建于1750年的古桥，自得园时期的建筑。

▼党校南院的西南角，远处的门斜对着颐和园东宫门。门外游览颐和园的人流、车辆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门内安静肃穆、人迹罕至。

1941年冬，毛泽东给中央党校题写了“实事求是”四个大字，作为中央党校的校训。

1977年3月，党中央主席华国锋兼任校长，党中央副主席汪东兴兼任第一副校长，任命胡耀邦副校长主持党校工作。胡耀邦提出，复校开学后的中央党校，要将“实事求是”四个大字挂在礼堂。落实的结果是在大礼堂前广场南侧的照墙上写了“实事求是”四个大红字。1995年，党校在大门口内新建起石质的《实事求是碑墙》，将原来的照墙拆了。

后来不知什么人编了一个顺口溜：“冲着实事求是来，绕着实事求是走（进门后要从碑墙两边走），背着实事求是学（学习时背对着石刻），离开实事求是干（指毕业后回去工作）。”顺口溜越传越广，搞得校方很无奈。甚至又出现了：“远看像寺庙，近看是党校，没有和尚与老道，腐败分子在深造”。1999年，中央党校改变校门口的布局，将《实事求是碑墙》北移到大礼堂前广场的南侧。又有人风言风语说：“实事求是（碑墙）退居二线了”。最后校方又把大石碑墙转移到偏僻的南院里，高官学员们看不见它，果然就听不到闲言碎语了。

▼实事求是碑墙

▼下图左侧是党校南院的西墙，右侧是颐和园东墙，之间的夹道叫宫门前街。清光绪时期，因为左侧墙里是升平署衙门所在地，所以这个夹道叫升平署街。

▼今天的升平署里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只有那雕梁画栋的重重叠叠的深宅大院向人们诉说着这里往日的辉煌。

▼现今，党校南院里地广人稀，湖光山色仍保持原生态，地形地貌大体维持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的原状。秋风萧瑟，落叶满地，略感苍凉。

中央党校主校区与中央党校南院相比，主校区像是繁华的大都市，南院则像是偏僻的乡野；主校区像是政治中心，南院则是学术重地；主校区里高官满堂高谈阔论，南院里莘莘学子刻苦钻研；主校区沸腾喧嚣，南院宁静致远；主校区辉映着现代的昌盛，南院陈述着往昔的历史。

（2018.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