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O年的爱情

海阔天高101

<h3>对毕业我始终有一种忐忑的心情,说白了就是很怕进入社会,尽管我们毕业推迟了几个月,可这一天还是来了。</h3><h3>那天接收单位来了一辆三轮小货车,宿舍里已没有几个人,同学们基本都走了,宿舍显得空空荡荡。</h3><h3>有人将行李直接从二楼窗户扔到小货车上。</h3><h3>我们几个同学站在小货车上,车子晃晃悠悠开出校门。回头望望那条熟悉的校园大道,想起四年多的校园生活,心底不禁涌起无尽的忧伤和眷恋。</h3><h3>那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的一天。</h3><h3>那天飘着清雪,干冷。</h3><h3><br></h3>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会发生许多我们想不到的事,比如我们的改行和两年后林副统帅的事件。我们学的专业本来是到野外勘探找矿却有许多毕业生改行干了五花八门的工作。我和其他十几名同学留在省城改行当了染布的染匠。对,就是电视剧《大染坊》里的那种染匠。</p><p class="ql-block">我们分配的单位叫东兴染厂,这是一个公私合营的小染厂,有职工一百多人,别看厂子不大却有着近四十年的历史。我们忘不了参观那个小染厂的情景:逼仄的厂房里热气腾腾,几米远就看不清人。老式烘干机的噪声震耳欲聋,各种染化料的气味令人窒息。工人穿着水靴戴着长长的胶皮手套守在染槽旁。据说操作这种老式卷染设备的工人许多人都有胳膊骨折的历史,行话叫"抱大轴",听起来令人恐惧不已。</p><p class="ql-block">参观过后有一个同学死活不肯留下,坚决去了野外的地质队。</p><p class="ql-block">东兴染厂倒有点儿小名气。省城有个比较有名的君子兰品种叫"染厂”就是因东兴染厂的一位陈姓经理收藏培育而得名,当年从伪皇宫流传到民间的三大名贵君子兰为大胜利、和尚和染厂,这是省城君子兰界公认的。</p><p class="ql-block">我们去时正赶上那个小染厂要搬迁,在小染厂的基础上省里要建一个全省最大规模的现代化国营印染厂。一九七0年代虽是文革时期,但那时国家建设也算是逐步走上正轨,各种建设项目也在上马。</p><p class="ql-block">新厂房座落在宽平大桥西面四、五百米远的地方,是一排四跨锯齿形的国标厂房。</p><p class="ql-block">宽平大桥是省城横跨哈大铁路的一座公路桥。那时桥头西侧还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一一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越过。其实那时外国人极少。</p><p class="ql-block">宽平大桥以西除了我们住的一栋二层黄色小楼再也没有楼房。再往西南方向那一大片地方叫孟家屯,曾经是臭名昭著的日本关东军100号部队的大本营。我们新厂区及周边散落的铁皮黑盖平房据说是100号部队的马号和低级军官的宿舍。100号部队是和731部队齐名的恶贯满盈的细菌部队,是研究马匹炭疽病菌的。我们入厂后不久这些黑盖房就被当成了办公室和倒班宿舍,还有的被结婚的职工和返城的五七战士(下乡锻炼的城市干部)当成了家属宿舍。有段时间我常常胡思乱想,在想着炭疽细菌能存活多少年。</p><p class="ql-block">工厂的对面就是农村生产队的黄豆地。黄豆地就挨着那条著名的铁路一一哈尔滨到大连的铁路。</p><p class="ql-block">还好,我们一共分来十几名同学,总算有个伴儿。不过没有多久大家都不在厂子住各奔东西了。有的光荣投伍,成为那个年代令人羡慕的解放军。有的投奔了市里的亲戚,住市里的不管多远多辛苦都通勤。我有个同学就投奔了远在公主岭叔叔的家,公主岭离省城火车有五、六站地吧?那时火车可不是今天的动车高铁,那是每个小站都停,走走停停的每天来回搭在路上怎么也得四、五个钟头,为此他还获得一个”跑腿子”的荣耀称号。大家之所以这样就是住宿的条件太差。</p><p class="ql-block">我和霖始终在一块儿,我们剩下的算是走投无路那伙儿的。霖明显地表达了对这个省城的不满。他说,真刻了,这破地方实在是没法儿和大连比。</p><p class="ql-block">霖说的没错,这个地方确实有些破烂,大连也确实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年代,不要说宽平大桥以西是荒凉地带,就是红旗街以北、长影对面还是一片稻田地或荒草丛生的烂洼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省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疯狂的君子兰"的发源地。一棵小花苗换一辆崭新凤凰牌自行车再平常不过。</p><p class="ql-block">"染厂"一一君子兰著名品种之一。</p> <p class="ql-block">修完快速路高架桥下的宽平大桥,那个桥栏杆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桥下是轻轨,旁边是哈大铁路。如今桥栏杆已换成不锈钢材质的了。</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我的母校从大连招了七十名校友,霖是其中之一。霖算是美男子那个堆里的,身材颜值五官都无可挑剔,眼睛很好看大眼睛双眼皮,只是略有些近视。每次上街前必在镜子前端祥一番自己,将头发揉成鸡窝状再用手指捋顺,黑色立领上衣和瘦蓝色裤子搭配十分得体,裤线经常用装满开水的搪瓷缸熨过,尽管这样出门前也还是顺手抻抻衣角。一方水土一方人,大连同学的干净利落那真是没得说,直甩得我们这些没见过大海的邋遢鬼从孟家屯到瓦房店。霖更是大连同学里比较讲究外表的,但我感到霖的豪爽劲儿和直来直去的性格很有魅力。</p><p class="ql-block">霖说着一口标准的带着咸味和海鲜气息的大连话,“真刻了”是他的口头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没人知道我们住的二层小黄楼是什么部门什么年月盖的,陈旧的门窗及斑驳暗淡的黄色诉说了它的年代久远。我们住在二楼西侧,用木板隔成男女宿舍。西北角隔成一个小间是伙房,剩下的空间摆了一副乒乓球案子。</p><p class="ql-block">男女生宿舍都是通铺,地下用砖砌个大炉子,上面扣个农村用的大铁锅,每晚有一人值班负责添煤和防止煤烟中毒。别人值班都是半夜添一次煤然后放心大睡,轮到我却不敢脱衣服,总想着这一铺人的生命握在我手里。漫漫长夜,窗外寒风呼啸,朦朦胧胧昏昏欲睡的我望着烧得通红的大铁锅常常出现幻觉,一会儿把那铁锅想成太阳一会儿又梦到红月亮。</p><p class="ql-block">提到一日三餐倒怀念起在学校的日子。学校吃饭不花钱不说每到周日还有顿包子有点儿鱼肉的改善一下。这儿一律的玉米面窝头高粱米腐乳咸菜。炒三丁算是高档菜。炒三丁就是萝卜块土豆块几粒黄豆芽儿搅在一起,少油寡味。总之感觉食堂的存在就是防备这些住宿的饿死。霖对高粱米很抗拒,对窝头却情有独钟,一个窝头掰成三块几口就下肚,霖吃窝头的样子看起来很美,至今想起来还有吃窝头的欲望。</p> <p class="ql-block">熬过寒冬终于迎来一九七0年的春天。工厂开始大批购进漂染设备。安装公司也开始进厂安装设备。我们的工作就是拆设备的包装、抬设备零件。清理安装场地往外抬设备的包装物。</p><p class="ql-block">霖干活很卖力气,哪里活重活脏去哪里。他还非常喜欢与我搭档。一面山墙大的包装箱板重达四、五百斤我俩抬起就走。白天干活像活驴,晚上睡觉像死猪。那时候能挥霍的就是力气。</p><p class="ql-block">霖喜欢交友,而且交友能力非常了得。“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这句口号放在霖身上再合适不过。时间不长就认识其它学校来的许多朋友。另外工厂附近的中学生、十来岁的小学生都认识。有一次霖领一个外号叫”小滴溜”的小孩来宿舍玩。”小滴溜”其实就是小偷的俗称。过后宿友埋怨霖不该将小偷带到宿舍,霖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他不会偷我们。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霖因故没回大连,我们的在长或在长附近住的同学、其它学校的朋友争先恐后的邀请霖到家过节,那个春节霖在好几个朋友家度过十分开心。</p><p class="ql-block"><br></p> <h3>一九七0年代宽平大桥上的老电车</h3> <p class="ql-block">夏天到了,我们搬进了二楼东侧的集体宿舍,四、五个人一间,有了暖气。条件确实好了许多,盖了专门的食堂,只是伙食仍然很差。</p><p class="ql-block">如果天气好,一大早我就和霖到宽平大路的省交通学校去练双杠。说实话交校的校园太小了,还赶不上我们学校的一个角落大。在二层教学楼前摆了几副单杠和双杠,这就算是学校的体育场所了。我对体育兴趣不大,但喜欢双杠和跳远。不过也就会腹跃式和背跃式两种下杠动作。这两个动作做得还算标准算是我的拿手菜。还有就是悠双杠,就是双臂擎住双杠身体一起一伏,当时我能悠九十多下,但始终没到一百。霖力气和腕劲儿比我大很多。有一次我和霖不知因为啥吵了起来,我当时情绪激动,有点儿欲动手的样子,霖看了出来,他不屑地大声喊着,高兴(“高兴”是我的绰号,从小学三年一直叫到我们工厂破产)你来来来!我一只胳膊挷在椅子上和你打!当时气得我半死。几个女同学赶过来带着哭腔说你俩怎么还打起来了呀?其实我们两个心里都明白不可能打起来,但嘴上的尊严还是得要。</p> <p class="ql-block">一天中午,机修车间的小肖师傅找到霖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女朋友。小肖是师范学校来的,也是霖的朋友。霖很意外也有些期待。霖跟我说他一直想回大连,他正在找对调的人。那时候从一个城市调到另一个城市都是对调,单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说我不能呆在这个破地方,处了对象就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不过后来霖还是和那个人处上了,我想这就是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吧?一九七0年我和霖都是二十一岁,尽管我对处女朋友的事还感到飘飘渺渺,人家霖已经谈上恋爱了。</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霖的爱情还是和我们练双杠有关系。原来霖的女朋友就住在省交校附近。霖的堂堂仪表和男子汉气质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应该说这绝对是个敢想敢爱又颇有心计的姑娘。你想想一个少女在马路上看上一个中意的小伙能打探到他的工作单位又能托着人再找到这个人再鼓起勇气提出处男女朋友,这中间的每一步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和智慧呢?这位姑娘喜欢到什么程度才有这么大的勇气呢?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霖的魅力该有多大。</p> <p class="ql-block">霖的女朋友姓孔,绝对是孔子的后代,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起初他们是暗中来往,霖只跟我偷偷地说了这个秘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宿舍的人就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只能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来解释,因为我可以发誓我百分之二百的保守着秘密。后来我甚至怀疑是霖高兴之余说漏了嘴。大家就说别瞒着了,领来让大家看看吧。其实小孔也很想看看霖的单位和生活环境,于是在一个礼拜天小孔来到我们的宿舍。我们同寝室的那种期待自不必说,近水楼台嘛。不过对这事最关心的还是我们一块儿分来的几位女同学,她们都想看看这位老同学大连帅小伙的对象长得什么样。</p><p class="ql-block">不过大家确实有些失望。小孔的相貌确实没有出众之处,个头还有些矮。明明就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嘛。</p><p class="ql-block">小孔当然明白这些不速之客的来意,所以略显拘谨但还是大方地和大家打了招呼,没有说过多的话。她坐在霖的床上,霖已用心地整理了床铺,被子疊得挺利整。靠霖床头的暖气上放着一个铝饭盒。小孔好像漫不经心地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窝头和两块腐乳。你的吗?她问霖。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早晨打的,没吃。</p> <h3>又一个礼拜天。小孔又来到我们寝室。一回生二回熟,小孔明显比上次来放开了许多。她同大家友好地打着招呼,又将一网兜海棠果递给我们并特意交待这是给我们带来的,然后又拿出一个大号铝饭盒放到窗台上。她看了看我们似乎有些不放心地说这是给霖的。</h3><h3>小孔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很漂亮的花布,又拿出针线。那个时候我们就突然感到小孔那个背包就是一个聚宝盆,因为直觉告诉我们里面还有许多更好的东西不方便当着我们面拿出来。</h3> <h3>小孔将霖的被子打开,我们这才发现霖的被头已破了。不过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孔是如何发现的,平时我们没发现,上次小孔来时霖的被子叠得非常之整齐利索,破被头肯定不会被看到。这个就不用猜测了,也许小孔真是孔圣人的嫡系后代,神!</h3><h3>小孔开始给霖缝被子,没缝几针就哎哟了一声将手扎出血来。她转过身来对我们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哥几个能否出去,在这儿看着我真有些紧张呢。这时我们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才发觉这个时候呆在寝室是多么多余。我们假装很积极地走出寝室,走时也没忘把那兜海棠果拎上。</h3><h3>我们在楼下吃着海棠果。天有些热。一九七0年那年工厂刚开始扩建,我们住的二层小黄楼还没有围墙圈上,和一些附近的小日本盖的黑盖房混在一起。门前就是长长的开运街,马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车开过,偶尔走过一辆马车,哗啦哗啦的马铃声很是悦耳但又显得有些寂寞。马路对面的豆子地里的豆荚已很饱满了,那时我们宿舍里有的人已开始捉摸偷吃毛豆了。</h3><h3>楼上有几个女同胞也下来凑热闹。当然话题少不了小孔。我们都觉得小孔好是好,就是和霖不般配。</h3> <h3>那个礼拜天小孔将霖的被子缝补一新。窗台上的大号铝饭盒里是小孔给霖买的烧麦。</h3><h3>一九七0年代烧麦不算贵,那时一大盘溜肝尖才五角六分钱一一不过我们兜里也真没有什么钱。记得穿过厂门前铁路不远就是汽车厂家属商业区。有一个饭店我们偶尔去吃顿便饭。每次去都会看到一位衣着光鲜的女郎要两份溜肝尖吃完一份再将另一份倒入饭盒带走。那时我们一致认为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小姐。</h3><h3>这盒装着小孔满满爱意的烧麦竟然被那几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抢而光。霖好像吃到一个或是两个。我一个也没吃,其实我很想吃。“有时厚有时薄,有时可以不要”,这是一个谜语,谜底就是“脸皮”。我一直就是一个脸皮薄的人。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孔不知道她寄托了缕缕情丝的纯洁烧麦悲惨的命运。</h3> <p class="ql-block">小孔的背包里真的还有宝贝,那是两本书。</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霖显得有些安静,原来他一直在偷偷看一本书。后来他从褥子下又拿出一本给我让我自己看。</p><p class="ql-block">霖的那本叫《德伯家的苔丝》,给我的那本叫《无名的裘德》(改开后这些书都出滥了,译名五花八门,也有翻译成《苔丝》的),这两本书都是英国作家哈代的代表作。</p><p class="ql-block">一九七0年的时候我们几乎无书可看。地质队要好的同学曾在信里给我偷偷抄了一些知青写的怀念家乡的歌词,我也将城里暗中流传的什么不红也不白的《囚歌》片断抄给野外的同学,当然还要写上”批判”的字眼,这是保护自己的一个小套路。</p><p class="ql-block">文化生活的匮乏已让许多人忍无可忍。比如我厂的军代表,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小指导员有时就一边啍着”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一边端着脸盆向水房走去。望着那身绿军装我不禁有些疑惑:洪湖水浪打浪不是大毒草么?</p><p class="ql-block">确切地说当时的形势是明紧暗松,小孔拿来的两本书就说明了这一点。那时暗中好多人都在看”大毒草”和”小毒草”。即或被别人发现一般的也都装看不见,关系好点的还能涎着脸跟人家借。</p><p class="ql-block">当时我还不知道小孔给霖拿来这两本书的用意。我们只是迫不及待地看故事。我看小说还有个坏毛病,就是看到一多半时就急不可耐地去看结尾。还有就是对外国小说里超长的名字我很烦,不过哈代的这两本书的大概情节我还是留下了印象。</p> <h3>有一天晚上霖偷偷告诉我,他今天拉了小孔的手了。霖和小孔穿过哈大铁路到三0一去,三0一是我们对汽车厂的通称,那儿商店饭店书店药店副食店都有。其中有个四商店很有名,省城有五个大百货商店,三0一那儿的排第四也算很牛。我们偶尔到三0一一家叫国营食堂的饭店改善伙食。四两大米饭一角、(当然还得用四两粮票)榨菜汤一大碗两角一分,汤碗底下厚厚的一层瘦肉丝。过了铁路是一小片苞米地,霖和小孔去的那天不知为什么挖了一条沟。过这条沟的时候霖拉看小孔的手帮她从沟底上来。</h3><h3>故事情节一点儿不曲折。我很失望。霖却很兴奋地讲给我听。他说,还是有点儿过电的感觉。</h3><h3>我表示祝贺,因为霖第一次拉了女朋友小孔的小手。</h3><h3><br></h3><h3><br></h3> <h3>对于霖孔之恋遭到我们住宿的宿友尤其是我们同来的女同学的强烈反对。每当谈论起这件事大家都是坦率地表达了反对意见,主要的理由就是“不般配”。我想这主要的就是指相貌上吧。我们同舍的一位吉大毕业的大哥哥也委婉地表示了不般配。他说”不般配”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善意的微笑。</h3><h3>其实霖的内心非常纠结。他给我看了小孔给他写的一封信。</h3><h3>信是写在两页三十二开的白纸上,字较小但很流利也有些个性,<span style="line-height: 1.8;">文笔确实很好。信里写了她孤苦无助的处境和凄凉的身世。我相信看到这封信的人心底都会有所触动。原来小孔自小失去父母由哥哥带大,后来一直在哥嫂家生活。按照中国的国情,若是嫂子贤淑那么小孔的处境一定不错,哪怕当哥的冷漠。其实兄妹不亲的是极少数。不过小孔的遭遇恰恰不是这种。小孔在冰冷的哥嫂家里忍气吞声,她实在是想早日找个依靠的心上人走出这种窘境。</span></h3><h3>于是我想起了那两本书。想起了苔丝,小孔的际遇与苔丝是何其相似。</h3><h3>小孔真是用心写了这封信,比如形容霖是”豪爽大方”、”侠肝义胆”,跟定霖是”至死不渝”、”浪迹天涯”。</h3><h3>小孔书看的一定不少,对未来和爱情充满了浪漫和幻想。</h3><h3><br></h3> <p class="ql-block">霖最终还是和小孔分手了,其实他一直想回大连。至于大家的反对声对他们分手的影响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尽管小孔写了“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都随你浪迹天涯”这样的字句。</p> <h3>日子又归于平静。霖又投入了寻找对调对象的攻坚战中。那段时间霖工作非常卖力,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呆着干嘛?所以我们很少闲着,因为霖总是没活找活干,并没有谁来安排这份活儿。</h3><h3>有一天下午霖忽然跟我说清扫一下烧毛间。烧毛间是准备安装烧毛机的。坯布上的绒毛要用烧毛机烧掉,其实现代化的印染厂工序十分繁琐,说是蒸煮烹"轧"刀山火海一点儿不过。这烧毛间约有一间教室大,堆满了包装垃圾和电焊切割下的废渣残料,地上积满了电石粉,走在上面直冒烟儿。车间已经没人了,那时没有正式投产,工人可以早走个把钟头。我和霖先捡走杂物然后抡起大扫帚一阵猛扫,瞬时"硝烟"四起,我俩顿时被电石的粉尘裹住,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烧毛间清扫干净了,我们俩没戴帽子,头髮白了,鼻孔里耳朵里都是电石粉,浑身上下弄的像个小鬼似的。这晚上怎么睡觉呢?霖说食堂有个茶炉,那有热水。我俩回宿舍取来毛巾脸盆赶到食堂。深秋时节,晚上很凉了,天已经黑了,食堂里没有灯,我们找到茶炉,只是水已凉了。墙边堆着一堆木板,很薄,用脚一踹就断了。霖从墙上撕下不知写着什么的几张破纸,团了团将木板点燃,火星顺着烟囱窜出窗外引起一个值班的注意。他来到食堂见是我俩就说了一句"别洗感冒了把火弄灭”就走了。</h3><h3>回到宿舍霖很快睡着了,我却想着第二天大家看到干净的烧毛间时的惊讶表情及领导到处寻找着干好事人的情景。然后就是班后会扑天盖地的表扬啦等等激动人心的事儿。干好事声不声张呢?我还真斗争了一番,不过我相信有人会看到的。看到霖沉睡的样子,我不禁有些自惭形秽。</h3><h3>不过第二天和往常一样,除了大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烧毛间清洁的环境,领导好像也未注意到这个事。不过我和霖却被革委会保卫组叫了去,原来头天晚上我俩烧了两条食堂准备吊棚用的木板。</h3><h3>我和霖分别被叫到两个办公室,讯问我的是一个从公安局下放来的人。</h3><h3>文革时砸烂公检法,工厂分来许多公检法系统下来的人,有的当了工人,有的当了干部。讯问我的听说是市公安分局的什么科长,到我们厂保卫组管点事。他黑着脸,(他长得也黑)j让我叙述事情经过。我有些紧张,因为那时抓阶级斗争,我讲了事情经过,着重讲了电石粉怎么怎么严重,不过那个黑脸一点没往做什么好事上想,却问我这是不是犯罪。我思想斗争了一阵说是犯罪,因为毛主席说贪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我们浪费了两块天棚板。那个黑脸很满意,让我在讯问记录上按了手印。</h3><h3>后来我总在想那份讯问记录会不会一直放在我的档案里。</h3><h3>经过这件事我十分懊恼,和霖生分了许多。霖毫不茌乎,依旧卖力地干活儿,我却对干活的热情降低了许多。我确实没有霖豁达。</h3><h3>其实那时霖和我都很要求进步,都想干出个样来。班后的学习会上我们都主动发言,后来我还在同龄人将退团的年龄光荣地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那时哥哥姐姐给我写信最后都是要求我积极进步靠近团组织之类的话。</h3><h3>霖还积极主动地帮助工厂解决困难。工厂当时安装设备需要风镐,我和霖就一块儿回母校去借风镐,学校二话不说立马借给我们两支风镐。还有就是后来办理转干的时候工厂莫名其妙地将我的毕业证弄丢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母校写了一封信寄去几张照片。没过几天母校就寄来一个挂号信,里面是一张补发的红色塑料皮的毕业证。</h3><h3>那时候我是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称自己学习过的学校为母校。母校真像我们的母亲一样,那真是为子女一心付出有求必应啊!</h3><h3><br></h3> <h3>转眼到了一九七一年的夏天。</h3><h3>经过霖不懈的努力,霖的工作调动终于成功,</h3><h3>霖回大连的梦想终于实现。那天霖忽然问我,回大连的事儿告不告诉小孔?</h3><h3>这时我才知道霖心里并没有放下小孔。当然霖也绝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忙说应该应该,毕竟也是朋友一场么。</h3><h3>那给他买点什么作纪念呢?霖想得果然周到。</h3><h3>我说买书最好,因为小孔非常喜欢读书。只是买不到她喜欢的书。这样吧,买本影集。</h3><h3>霖买了一本非常豪华大气的硕大影集。里面写了什么放了什么霖这次没有告诉我。</h3><h3>霖走的那天我们八、九个要好的宿友和同学给霖送行。我们慢慢向孟家屯车站走去,我们工厂离这座小车站不远。小孔抱着那本大影集像是抱着一件宝贝。她跟我们几个女同学边走边说着什么,显得很高兴。我心里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舍?惆怅?羡慕?失落?好像都有一些,我还在想,霖怎么这么快就和我们分开了?我们每天一大早还得去练双杠的呀。</h3><h3>孟家屯是个小站,只有一座小黄房子做候车室。站台上也没雨搭。我们站在凹凸不平的站台上,太阳很热,无遮无盖。</h3><h3>火车吼叫着进站了。霖上车坐在窗口向我们笑着。</h3><h3>火车嘶叫着开始缓缓移动。霖从窗口伸出手向我们摆着,我们也向他挥着手。</h3><h3>当火车加速的那一刻小孔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水如泉水奔涌而出,抱着影集的双臂抖动不止。几位女同学急忙搂着她向铁道旁的小树林走去。</h3><h3>我呆立在站台上,看霖慢慢转回身,用双手蒙住脸。</h3><h3><br></h3> <h3>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h3> <h3>琴声流走了岁月</h3> <p class="ql-block">这些包括《苔丝》在内的外国名著是朋友送的。朋友的亲戚开书店的,如今想不到最受尊崇的书店也黄了。朋友说书店的书都当废纸卖了。世界变了,我们老了。</p><p class="ql-block"><br></p> <h3>今日宽平大桥。原来立警示牌的地方盖起高楼,桥上是高架桥。</h3> <h3>纪念毕业五十周年</h3> <h3>(图片 远山)</h3> <h3>  向我们曾经的年轻致敬</h3> <p class="ql-block">(部份图片来自网络,感谢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