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上山下乡,我们的经历跟现有的知青回忆录不同,我们没有到边疆大漠,也没有去开发荒原,更没有奔海南种胶,我们只是去了离城40华里外的农村插队落户。

我们没有那些波澜壮阔的声势,也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更没发生过动人心扉的爱情故事。

但我们去的却是真真实实的农村,我们的经历也十分丰富多彩,至今经久难忘。

1968年我们中学复课后没有多久,毛主席就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

我们是65年上的初中,在文革前实际上只读了一年初中的初中生,此时就算初中毕业了。那时候大家十六、七岁,正是人生最天真烂漫的时期,听说可以同班同学一起下乡到同一个地方插队而感到欢欣鼓舞,下乡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同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所以我们班大多数人都踊跃地报名下乡了。

69年2月3日早上,我们在校门口搭解放牌大卡车参加县政府举办的欢送第一批下乡知识青年大游行,之后就被分配到离城40里外的新桥公社。

公社下面是大队,大队下面才是我们去的生产队。到达公社后,我们班的同学共有36人被分配到了新桥大队。

到达大队部后天就黑了,有很多农民在那里等我们。没多久,才有点恐惧地得知我们要被分散到各个生产小队中去插队落户,而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大家在一起工作生活。

记得当时就有女同学哭起来了,有些同学死活要求跟最要好的同学在一起,有些生产队分配到两三个人的就尽量照顾这种情况。

我当时看到最要好的同学已经被领走了,还没从失望中醒悟过来就被一个叫六叔婆的女房东领回了川江生产队。

由此开始,我就在川江生活了六个年头。在这六年里,经过了很多事情,也了解了农村很多事情,我不想把回忆录写成流水账,而是想把上世纪农村的事情,穿插到我的故事中,让读者通过我的故事,来读懂过去的农村。


第一章 初涉江湖风险大,光明黑暗有交集


到达六叔婆家中后, 已是晚上近十点了, 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们生产队是没电灯的, 六叔婆给了我一盏小煤油灯,安排我住到了厨房边一个原来是柴房的小房间里。

对于我这样在机关单位长大的小孩来说,使用煤油灯在心里是十分别扭的,好像回到了原始时代。

第二天在村里开的欢迎插队知青的会议上,我就逼不及待地向生产队指导员(类似于村支书,但南方不叫支书)提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大队部有电灯,而这里没有呢?

通过大家一起对我的解释,我了解到了新桥大队不光是大队部有电灯,还有一些大村的生产队也有电灯,全大队十五个小队,像我们这样没有拉上电线的的小生产队还有一大半。

据他们说,想拉电灯首先就要买变压器、电线杆和电线,但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

买变压器要上交铜, 买一个变压器要先卖给国家两百斤铜才能有指标。

然后是电线杆难买,这里附近几个县都是丘陵地带,大树本来就不多,大炼钢铁时期,除了老果树,其它杂树木都被砍掉用来烧炭了,十多年前封山育林种的都是小松树,长不高。 黑市会有些木料卖,但用来盖土房子还可以,作电杆用的就难找, 因为低压电杆起码要五六米长才行。

木材林场有, 但林场的种与伐都是国家计划,没有后门根本就买不到。

另外就是电线,离我们村600米的地方可以转接变压器,我们可以从那里拉线过来,但从高压线拉下来的低压线,必须要用光身铝线。

铝线要政府分配,配额要用等量的铝来交换。我们这地方哪来的铝呢?所以更难买得到。

我问其他村为什么能有电用呢?

农民们回答了我一句令人寻味的话: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人家是什么路是不会告诉我们的。这句话把我弄糊涂了,一直到我们也有了“路”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意义所在。

这个没电的困境比昏暗的煤油灯更使我感到压抑,以至于后来怎么度过的第一次春耕现在都没有多少记忆了。

我们公社坐落在新桥墟镇上,全公社有15个大队,有三个大队队部也在新桥墟镇上,我们大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离公社最近的大队。一部分墟镇居民就属于我们大队的一个叫圩队的生产队。

在春耕过后一次大队知青会议休息时,我们几个知青溜达到公社礼堂前,发现礼堂门口左边有一个很小的供电所。

我们就走进里面跟所长闲聊,供电所只有所长一个人,可能他平常太无聊了吧,跟知青聊起来很健谈。

我旁听知道他是一个复员军人,就插嘴说了一句,我家单位也有一个复员军人,跟你一样年纪差不多。他一听就很感兴趣,问我说,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是我战友呢。

我说他叫冯某某,他一听高兴极了,他说,哎呀,真的是我的战友啊!你有机会告诉他说我在这里,叫他有时间来找我。随后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现在隐约记得是姓卢。

当时通讯条件很差,基本上大多数人都是靠写信来联系。部队战友不是同时间转业的,基本上很难联系在一起。我帮他联系上战友以后,他就把我当朋友了。

我每次到公社附近,都会去他那里坐一坐,胡乱吹一吹。

有一次去我看到供电所旁边堆了一大堆旧的电线杆,就进去问卢所长,你们这些旧的电线杆哪来的,不要了吗?能不能卖给我们生产队?

他说是现在要用水泥的电线杆来逐渐换下来木头的电线杆,换下来的木头电线杆是要上交的,不能卖。

我就跟他聊了我们生产队的困境,村里没有电灯我觉得很没有意思。我的真诚情感打动了他,他就跟我说,他再想想办法,了解一下看能不能卖给你们一些电线杆。

我听了很高兴,回到生产队就跟生产队指导员说了这事。

队里很看重这事,当晚就召集全部生产队干部开了个会, 让我也参加。

村里有工分补贴的生产队干部有队长,指导员,会计,出纳(现金保管),仓库保管,还有记分员。另外没有工分补贴的还有贫协委员和妇女委员。现在他们都在会议中,这种会议叫做村干部扩大会议。

在讨论中,队长说,如果电线杆能解决,可以派人四处收购铜来买变压器,他也可以买得到黑市的铝线。

结果大家兴致很高,一致同意应该积极着手拉电,以利以后发展用电的副业, 提高大家的生活水平。

最后让我经常去催电线杆的事,争取能买到15根电线杆。

后来在我几次催促之下,卢所长真的卖给了我们15根电线杆,十块钱一根。

他告诫我们说,不能对其它人宣扬此事,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他这些电线杆是怎样批给我们的,但我们都很明白他的苦衷,所以都很认真地答应他的要求。

运回来电线杆以后,生产队干部又开会讨论买电线的事。

队长说他了解过,黑市上的光身铝线是36股的,我们拉低压线只需要三股就可以,我们需要600米, 乘上二(火线和零钱)就是1200米,算起来买100米黑市电缆就够用了。

队长说黑市价是三块钱一米,总共需要300块钱。

当时的300块可不是一笔小数,我们每个劳动日的分值只有六毛钱,卖给国家的统购粮只得一毛四分钱一斤,要卖20多担粮食才能换来300块钱呢!

因此大家讨论起来就很慎重。农村有俗话说,鸡蛋过手轻三分,又说是左手不信右手。

所以对于队长要拿300块钱去买黑市电线的事情,大家都不太信任,提出来要派另一个人跟着去。

开头队长很反对有人跟他一起去买,他表明这黑市电线是贼偷货,是赃物,卖家最怕生人近前。

但是大家坚持一定要有人跟去。最后选了我跟队长去买,队长也就同意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原来我们队长年轻时是个亡命的土匪,土改时给解放军围在六万大山,为了分化瓦解土匪, 解放军宣传带枪投降的既往不咎, 回家还可以分田地,我们队长就投降了。

因为他家是贫农, 他回家后确实没有追究他的土匪罪行。

后来他弟弟在土改中表现积极入了党,近几年又当了大队的民兵营长。他本来就凶恶,弟弟有了枪,他就更凶了。

选队长时他自己推荐自己当队长, 就没人敢反对,所以这几年都是他当队长。

之所以他要当队长,是因为他不但不服人管,还吊儿郎当惯了,他还是一个烟鬼和酒鬼。

虽然他是文盲,大字不识几个,但脑袋很灵光。

他当了队长以后,主要的工作就是撬水(负责稻田的供水和排水),平常出门扛着把铁锹,早上到田里去兜几个圈,在一些田边铲个口子,该放水的放水,排水的排水。

然后就跑到圩镇上的小酒馆喝酒去了。

别看农民当时收入很少,但酒水也不贵,当时米单酒(低于18度)才不到三毛钱一斤,米双酒(高于30度),也才五毛钱一斤,一次喝两三两用不了多少钱。

加上小酒馆为了拉生意,会免费供应一些炒黄豆,咸萝卜干之类的小菜给下酒。

花几分钱还可以买一小碟炒花生。想开荤的话,门口就是菜市场,常有卖油炸猪肉的小摊子,两毛钱一两,五分钱都有交易。

所以花一毛几分钱就可以喝两盅了。这种小酒馆经常都有几个人在里面边吹牛边喝酒的。

我们队长几乎天天都去喝酒,他哪来的钱? 鱼虾各有路数嘛!他的眼睛本来就长得凶恶,喝完酒就两眼通红,人见人怕。

到了下午他又会回到田里面转几圈,还是堵水放水,顺便看看哪一块田需要拔草还是施肥,晚上回来就会跟其他生产队干部交代明天的工作。

有时候早上出门时,特别是在农忙时候,他都会绕着村边嚷几声“出工啰!”。

因为对于撬水这个工作他还算负责任,所以干了好几年队长也没有人明着反对他。

他说他能买到黑市铝线, 大家都信, 因为他就是黑道上的人嘛。可是他说的价钱就没人信了,谁知道是不是三块钱一米,说不定他想从中捞一笔呢?

所以要派人跟去盯着,可是本村人怕他,就推我去了。

他本来死活不让人跟,后来同意让我去大概是认为我这城里小孩好欺负,又不知他根底, 就同意带我去了。

他在会上说明, 黑市货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要等知道有货才能去,所以要先备好钱, 随时去接货。大家同意后就让出纳员准备好300块钱, 让我随时去领, 吩咐我必须由我来交钱给对方。

我当时懵懵懂懂, 还以为是去市场买东西呢。

散会前队长还吩咐了所有的人,买电线的事不能对全体社员讲,更不能对外村人讲。

因为买赃物是犯法的事,如果谁透露出去了,他是不会认这个罪的,你们大家要担责任。

后来我才知道,真的全村人都怕他,他的话基本上就是圣旨,没有人敢违背的。

我当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以后知道了也就一直都不敢跟人说起这事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天气阴沉得很,这时已经是夏天了,大队广播说晚上有雷雨。

队长穿着蓑衣突然来找我,叫我带上雨衣拿上钱跟他去拿货。

出门前还看了看我的鞋,我的鞋在当时很时髦,是十分耐穿的水陆鞋(就是用汽车外胎作底内胎胶条作面的凉鞋)。

跟他出了村没多久我就发现不是到新桥圩镇的路, 而是沿着长堤一直向大岭脚(生产队名)走。我问他去大岭脚吗?他说过了大岭脚。

他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地要小跑一阵, 走得我气喘吁吁的。幸好大雨前风较大, 也不觉得太多汗。

到了大岭脚村前就向左拐去。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路越走越小,越走越难走, 还不时上下坡。

天很黑,我都认不得方向了。时不时有无声的闪电亮一下。

他带着手电, 也偶然回头帮我照一下路。

我生来要强,不想给别人小看,所以一直不问他要走多远,生怕他以为我怕累。

一到他回头照我路, 我就一溜小跑地跟上去。

终于走到了一个像是小坡顶的地方他站住了, 等我走近他告诉我说,就是这片大岭了,再走一会就要爬坡了,你还行吗?

我的天,还以为到了呢!我赶紧问还要走多久,他说不远了,一个小时吧!

怪不得出门时他看我的鞋, 原来是担忧我的鞋走不了长路呢。

后来不久就真的是爬坡路了,路还是路, 就是山路比较斜, 比上楼梯好一点, 幸好我那时候个子小, 身体也好,还算跟得上他。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很平的地方,看到一间破旧的小屋子,他说到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货。

在他的电筒亮光指引下,我累得靠着一根木头柱子坐在了地上。他也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边抽烟边问我说,怕不怕?

我反倒奇怪他为什么不问我累不累, 我有什么好怕的呀?我就反问他怕什么呀?我跟着你上山, 觉得有点刺激而已。

就好奇地问他,那个电线是怎么来的?

在我的脑海中, 起码有两种图案出现。一种就是像铁道游击队那样,扒火车偷来的。另一种就是爬墙进仓库偷出来的。可是来到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 既没有仓库,更没有火车, 所以我就有百分之百的好奇。

他听了笑了笑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了转移我的好奇心。就跟我聊了起来, 说这个草屋是封山育林时建给看山人住的,为了不让人们进山打柴, 附近各村轮流派人上来看山。

他说解放以前,这一片山岭虽然不高,但原来是有不少大树的, 砍柴人进山来,都是只砍树枝,不会锯倒大树。

后来大跃进要大炼钢铁, 基本上除了比较老的荔枝树、龙眼树不砍以外,其他的树基本上都被砍光用来烧碳炼铁,连树根都挖光了。哎,太可惜了。

十多年前公社又让人们封山育林, 在大岭种了很多松树。

我问他为什么草屋不建在避风处而建在山头上。他说山上蚊子很多,又大个, 山头风大,没有蚊子。

这时我才发现真的没有蚊子,感叹农民的聪明。

就又问, 那为什么这么破烂?怎么不修修呢?

他说现在这屋子已经不用了,因为以前抓到就按破坏封山育林罚款, 罚的很厉害, 就没有人敢进大岭里面来了。平常大岭的人留意几个路口就可以。

他突然这么健谈,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当过土匪,肯定要问他的土匪经历。

刚认识他时,看到他的眼睛觉得很可怕, 我基本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现在屋子很黑,我放胆地直视着他的脸,在闪电的余光中,和抽烟时那一闪一闪的红光中,看到他的四方脸菱角分明,眼窝有点深,眼珠发黄,但眸子很亮,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这时候他出门外,抬头看了看天对我说,今天晚上我们可能白来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这雨如果不大又不打雷,我们就拿不到货。

我就更奇怪了,就想哄他告诉我货源的秘密。

谁知他提高声调警告我说,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有些东西知道对你没好处,是聪明人就不要多问。

吓得我再也不敢问了。这时候一个滚雷在近处炸响了, 跟着暴雨就随着一片风声而至,我们赶紧退到一个不漏雨的角落。

我摸了摸腰间的钱,还在。 他老早就给了我一张油纸和一个行军米袋,让我把钱包好放在行军米袋里。

这米袋扎在裤腰上果真保险,一点都不用担心钱掉了。

风雨中他又跟我谈起了生产队的事。为了压过风雨声,他说得很大声。

在一问一答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川江是一个自然村,是同一个祖宗发展起来的。

所以全村人都姓庞,男人都是叔伯兄弟子侄,女儿都外嫁,娶老婆都是外姓人。

村里人基本按“德”,“业”,“长”排辈。他是业字辈的,跟我说了些德字辈的趣事。


说着说着这雨就停了,他说得也有点累了,就对我说,先休息会吧,货不会这么快送到。

我半躺下像是刚睡着,就听到外面“嗬哈嗬”的声音,我听得出这是用两个手掌合起来吹响的。

再过一回又一声“嗬哈嗬”。 跟着就听到了比较远处的回应: “嗬哈,嗬哈”,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刚刚产生一丝莫名的狐疑,队长就过来用命令的语气让我把钱给他,然后吩咐我在这等他回来。

我有点恐惧地无奈地把钱袋解给了他,然后他就走不见了。

我在草屋边向山下看了一会,什么也看不见,就只好走进小屋里,心想回去要如何向村干部们解释钱的问题呢,连人都没见就让队长把钱给拿去了,我跟来有什么意义呢?

这就是他同意我跟他来的原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想着就半挨着墙睡着了。我朦胧中听到有人走近,就爬了起来,看到一个黑影背了一捆电线走过去了,像是队长,刚想叫他,突然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想叫也叫不出声来,后面的人在我耳边小声说: 把钱给我, 我赶紧解下钱袋给他, 他接过钱就狠狠地一拳向我头上打来,我头一偏就打在了我肩膀上,不是很疼,我赶快拔腿就跑,他一脚踢在了我腿上,我疼得醒了过来。

原来是个梦,队长在踢醒我呢。我赶紧问他电线拿到了吗?

他说拿到了,用电筒指给我看门口两个扁扁的麻包袋。我走过去一拉,挺重的,就问他怎么搬回去?

他说他自己先背下岭,下了岭再挑。我问要不要帮他扛,他说不用,说着把脱下的蓑衣让我拿着。

又叫我拿上旁边的一根竹竿,他背起电线就走了,我赶紧拿上竹竿跟上。竹竿拿在手里很沉, 像是刚砍下来的,心想他身上肯定带着刀。

我最怕的是用肩膀挑东西和扛东西,因为下乡前从来没有挑过东西,肩膀上一点肌肉也没有,皮肤下就是骨头,一压东西上肩就痛。

幸好他不用我扛,看他那吃力的样子就怕电线很重,因此就问他电线有多重?他说不重,七八十斤左右,这样我就放心了,肯定不会要我扛的了。

他回过头来等我走平了再走,边走边跟我说,回去后队里问你,你就说钱交给了送货人,天很黑看不清对方,其他什么也不要说。

我想想也对,这也是最好的说法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队长这人很奸诈,心机很重,办事很圆滑。

他出头办这事肯定是看到有利可图,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这么三更半夜地跑远路扛东西,还有被抓的可能,没有大笔钱财,谁肯干呀!

说好的出来一个晚上补助两天工分,才值一块两毛钱,在他这前土匪的眼里,应该是等于无物。

这三百块钱跟盗贼如何分账,是五五还是四六就不得而知,就是拿到一百块也可以够他喝很久的了。

当时同意我跟来其实就想好了办法对付的,不过他还算是有点良心和义气,不让我知道任何细节,也不让我到现场就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万一出了事我啥也不知就与我无关了。

还为我想好了最好的话语用于交代,让我不必为此事担责。

电线拿回去后大家都很高兴,根本就没人问我钱的事。

第二天开工就找了几个惯于搓牛绳的老农去拆分电缆,编成三股线的新电缆。

不久铜也收够了,据说多数是到邻县的电机修理厂买的烧过的电机漆包线,花了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买好了变压器,也不用我们安装,县供电局下来人帮我们在高电变压器旁为我们的低电变压器砌了个墩子,把变压器安了上去。

还装了配套的接头令克,拉好电线用长木棒捅上令克就可以通电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令克原来是英文字link,连接的意思。

此时已近夏收季节,村里准备夏收夏种后才立电杆拉电线。

当时新桥的百货店里有灯泡和花线(带胶皮的铜线)卖,不限量供应,我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我那时候对电的知识还停留在电流电阻的概念上,实践经验就只有换灯泡。

而村里居然有不少懂电的大师。

原来村里很多男人在农闲时都跑到城里做短工,多数是到建筑工地去打工,平时拉电线用电机是常事。时间久了,他们就学到了不少用电知识。

后来我跟着他们一起立电杆,拉电线,各家各户去安装电线电灯,最后又买电机建起了大米加工厂,使我得到了一个飞跃,一下子就成为了一个电气大师。

我们已经初步进入了电气化时代,来到农村不到一年,我也算是有所作为了。

故事到此好像就要结束了,可是半年以后故事的高潮才到来。

在冬天来临之前的一天晚上,趁墟回来的人们带回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本公社靠近大岭方向的高压线上烧死了一个人,尸体烧得跟炭一样黑挂在高压线上。

据说是这个人偷电线给烧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打了一个冷颤,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们电线的来源。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了解真相,马上想到了公社供电所的卢所长,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我们村的拉电过程,出了这个事我就更不想让他知道了。

我出去找了他假装闲聊,问起了烧死人的事故。

他就滔滔不绝地跟我说了很多。

我才了解到各地都普遍地存在着高压线被盗的案件,而且多数都是在雷雨时被盗的。

原来通常是县供电局根据雷雨预报消息,在各地雷雨到来之前。把相关的高压线路拉闸断电,等雷雨过后才恢复供电。

那些盗贼掌握了这个情况,就在线路拉闸断电后,在人烟罕到的山岭地区爬上电杆,剪断一到两个跨度的电缆,严重时有五六个跨度的高压电缆给剪掉。

在偷电线前,盗贼用很细的铜线绑定两块石头,扔到高压线上。因为每条高压线外有半米宽的电场,如果铜线扔到介于两条高压线之间,就会接通两个电场引起短路,闪出火花烧断铜线。

如果扔几次没看到有火花,盗贼就知道是断电了。

每次发现有人偷电线,供电局都会通知公安局和相关的公社派民兵去查,但都很少能抓到盗贼。

因为盗贼都是先找好了买家才去偷的,一偷到就马上脱手,所以市场上没有出现赃物,就很难抓到偷盗者。

如果抓到起码要判十年徒刑,买赃物电线的也要坐一两年牢。

这次烧死的盗贼,是因为我们公社有些高压电杆原来是木头的,现在要用水泥杆更换,在更换时会短时间拉闸断电。

这个盗贼太猖狂了,想利用这个短时间断电来盗取电线。

谁知道当他还没有剪断电线之前,电又开通了。

上万伏安的高压电一下子就可以把人烧成炭灰。

县里要对这个事故大力宣传,用以震慑盗贼。

我也给震慑住了!原来我曾经距离黑道和犯罪这么近,使我不寒而栗。

所以后来我一直都不敢跟人讲这个故事。

江湖水很深,这是我下乡后的第一个认知。

第一章结束


第二章 有心自主惹争端,无意引领新潮流


话说我插队落户在六叔婆家,她是队里的仓库保管员兼妇女委员,家有六人,高中生大女是村里的会计,初中二女是团员,还有个小学的妹妹和一个收养的低能男孩。恐怖的是六叔患有肺结核病,经常咳嗽。虽然他们也懂得防传染分碗筷吃饭,可是心里老打鼓,又不敢得罪贫下中农。

要知后事如何, 且待以后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