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角落---即将消逝的原望城县水泥厂

Freya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因了这张照片，思绪万千，我想我应该写点什么。大家不禁要问这是哪里？有人说这是战后的伊拉克，我的心一揪，这是位于繁华的湘江欢乐城、华谊电影小镇、恒大文化旅游城近邻的原望城县水泥厂。这里曾经承载着我童年的幸福，少年的忧愁，成年的悲凉。然而，这里即将消失……

八十年代初，我爷爷退休，父亲顶职成为望城县水泥厂的一名工人。当时，有个当工人的父亲在农村是很骄傲的事情。那时，厂里红红火火，我童年记忆里满是父亲带回来的惊喜：整袋整袋的花生，大颗大颗的板栗，用纸袋包好的牛肉干就藏在大柜子里，趁大人不注意我就会偷偷拆开吃一块，上学时揣一把零食到学校分给同学们，总是会收获羡慕和赞扬。我们兄妹是最先穿上白色网球鞋的，我家是村里第一家用上水泥地坪晒谷的，也是第一家刷上白墙壁的。连自行车都有两辆，一辆“永久”，一辆“飞鸽”。父亲还答应，等我上初中就给我买一辆漂亮的女士自行车......

可是，等我上了初中，家里境况却变了，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买我期待已久的自行车。只有男式自行车高的我，不得不踮起脚骑着去上学。当时家里人都安慰我，说这种自行车质量好，还说骑高一点的自行车可以顺便把脚扯长一点，长得快一些......然而，糟糕的消息一个个传来，厂里发不出工资了，要集资，为此母亲四处借钱，我彻底放弃了对漂亮的女士自行车的期望。高中三年期间，家里的一切开支都只能靠母亲喂猪和日夜不停一针一线绣湘绣换得。很多时候，水泥厂数月发不出工资，父亲上班时还要从家里带钱做生活费。童年的幸福时光一去不复返，在学校，我变得敏感自卑，甚至多次产生辍学的念头。坚强的母亲硬撑着让我们兄妹完成了学业。

童年的幸福到少年的忧愁，这一切都源于水泥厂的兴衰。

师范毕业后，我来到父亲工作的坪塘镇，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到了这里，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的艰辛与不易。坪塘距离我们老家五十多公里，我们现在开车回去一趟都要七十分钟。八九十年代交通不发达，父亲回家要从坪塘坐船过河到长沙，然后由长沙南转车到北站，再坐上到湘阴的班车，在老长湘路上七转八弯，最后还要走三四里小路才到家。然而，父亲回家并不坐车，为了省钱，他每次算好休假时间，上完夜班，一大早出发，骑自行车回家，自行车后面挂着一个竹篓子。他平时省吃俭用，车篓里装的都是给我们吃的穿的用的。每次父亲到家已是下午了，路上也舍不得吃东西，想想都让人心痛。

参加工作后，我到过水泥厂，更是震惊于父亲工作环境的恶劣和生活条件的艰苦。那次去找父亲，他正在上班。我问路到车间，只见整个车间都弥漫着水泥灰，根本看不见人，被同事叫出来的父亲带着口罩，从头到脚都是厚厚的灰尘，连眼睫毛上都挂满了。父亲以及水泥厂的工人叔叔伯伯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甚至连工资都不能按时领回，养家糊口都困难。来到父亲住的单身宿舍，房门口放着一个用油漆桶做的简易灶，父亲每餐买一把最便宜的小菜，一勺猪油一煮就是他的一顿饭。那个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想着都心酸。

更让我猝不及防的是2001年上半年，父亲突然到了我们学校，卷着一床被子，提着一袋衣服。他说工龄被买断了，下岗了，被子留给我用，然后就拎着衣服回家了。父亲在水泥厂含辛茹苦工作二十多年，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到了老家。回老家了，幸好母亲始终坚守农村的几亩薄田，父亲终于可以吃上母亲做的热饭热菜。可是生活还得继续，父母总是说自己只要能动，就不能增加子女负担。父亲买了打米机，走村串乡，风里雨里给各家各户打米，总算能维持生活。随着年龄的增大，父亲渐渐体力不支，拖拉机摇不动了，稻谷挑不起了。在我们兄妹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不再外出打米。每每想起父亲的经历，真不是艰辛两个字说得完的。

水泥厂的工人们下岗后，到外面四处做苦力打零工，过着飘浮不定的生活，挣着不稳定的收入。每次回家，父亲都会问起老同事的近况：以前走得多的刘叔还没到六十岁就因病过世了。周叔在外打工发生事故，受了重伤，落下腿疾。老两口在做环卫，早两年周叔旧病复发也过世了。我去过周叔家，一辈子就住在水泥厂职工宿舍，一楼，阴暗又潮湿。吴伯伯大儿子车祸，一度悲伤成疾，如今音讯全无。就在上周，我看到一位叔叔拍的照片，曾经烟囱高耸机器轰鸣的水泥厂破败不堪。不管工厂如何破败，仍是那些曾经为厂子奉献青春、抛洒热血的叔叔伯伯阿姨们的家，然而这个家也即将消失，这怎能不让人落泪？想到厂里还住着很多像周叔家一样辛劳而贫苦的老人，想着还有很多像父亲一样户口还是水泥厂的城镇户口，即使回了农村也不能建房不能分地，更买不起昂贵的商品房，最是吃苦耐劳老实巴交的工人阶级，兢兢业业奉献了一生，勤勤恳恳工作一辈子，竟连一处栖居之所都没有，真的很心酸，心痛、心寒！

很想给他们以一些安慰和帮助，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用我朴实真诚的文字记录下我的感受。相信大家通过我的文字，一定会感同身受。我更希望社会各界有识之士能关注他们，关心他们，帮助他们，让这些苦命的下岗老工人不再流泪，让他们老有所依、病有所医、居有定所！

这些破败的房子是他们最后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