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痴人叫阿根。

你若是看了他的外表,准叫你三天吃饭没胃口。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满是灰尘的脸好像从来都没有洗过,厚厚的嘴唇向上翻起,露着两颗翘得高高的大黄牙,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两只手也从来没洗过,十指黑黑,像铁钉似的。他站在那里,腰弯弯的,背稍驼,看上去象一支大公虾。他的两只胳膊特别长,走起路来两肩一耸一耸的,胳膊一甩一甩。他还故意把两脚抬得高高,两只脚踏得山响,昂首阔步,显示出走路带劲的样子。他说话含混不清,让人听着像是说外文。

阿根是我村一个地地道道的痴人。据说阿根也并非天生痴呆,只因小时曾患过大脑炎,因家中贫穷,无钱医治,才落了个痴呆后遗症。

说他痴,这是有事实可证的。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阿根喜欢上了打墓子(挖墓穴),为了练习,他竟在自家的院子里挖了两个大坑,为此,把他的老父气得几乎昏迷,把阿根痛打一顿。而且,阿根把打墓子当成了生意,每天到外村吆喝。有一次,他见到一位中年妇女,他便追着妇女喊:"大嫂,你家打墓子吗?"那位妇女气极,痛击之。

我们村有个国乐队,三里五村有了红白喜事都要来请。这就为阿根创造了一个免费吃喝的机会。无论有多么远,他必然是准时赶到。有一次,他又打听到国乐队出去办事,他提前三天就不再吃饭。到了那一天,他骑着个破自行车,风尘仆仆跑了近百十里,赶到了事主家,目的是准备大吃一顿。事主看他可怜,给他吃喝,他竟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馒头和三大碗菜,肚子撑得几乎要炸开。回来后,逢人便炫耀似地说:"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馍,三大碗菜。"

别人说:"阿根,你这么脏,人家不嫌你吗?"他便很高兴地说:"不嫌。不过我用过的碗人家当场就摔了。"

阿根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说他痴不痴?

说他痴吧,他有时也.似乎很"能"。

有一段时间,阿根又热衷于义务送人。他每天起得早早的,骑着个破自行车,来往于从村子到集市的道路上。只要见到步行的人,他就主动地要求送人家。有时,别人嫌他脏,不愿坐他的车子,他便表现得死乞白赖,苦苦哀求,直到别人同意为止。当然,享受这种优待的都是女人。如果哪一个臭男人想要乘坐他的车子,他是绝对不干的。越是年轻的、干净的、漂亮的女人他越喜欢送。至于见到一个样子丑陋,浑身脏兮兮的女人,他也是不情愿送的。他如果送上一位年轻妇女,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他仿佛一下子成了国家总统,浑身扭动着,格外卖力地蹬着车子。有一次,他在路上遇上了一个年轻的妇女,他便要求送人家。那个妇人不认识他,不愿让他送。他便好话说尽,并给人家掏了拾元钱,那人才勉强答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根竟成了我村村民手里的一件会说话的共同的劳动工具。无论谁家有了脏活、累活,很自然地就想起了阿根。

"阿根,中午去给我拉几车土,垫垫猪圈。"张家大嫂说。

"中"。阿根咧着大嘴,嚅动着厚嘴唇含混不清地应道。

过了中午,张家大嫂的猪圈就垫好了。

"阿根",我家没面了,下午去给我磨两袋面去。"李家大嫂说。

"中啊"。阿根爽快地答应。

到了下午,阿根就会准时去给李家大嫂磨面。

阿根是个讲信用的人,只要答应了别人,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起初,阿根干活是免费的。无论多重多累的活,干罢后,只要给他一个馍,或者给他一件破烂的衣服就行了。就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

时间长了,找阿根干活的人多了。人们为了找他干活顺利一些,便主动给他一丁点的钱打发他。

"阿根,你到镇上给我拉车煤球,回来给你一块钱路费"。王家大妈很着急地说。

"中。”阿根爽快答应。

"阿根,我男人不在家,你把我家的一亩玉米秸杆砍了吧。给两元钱。"赵大婶说。

"中啊。"

从此后,人们经常见到阿根拉着个架子车,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来往于从镇上到村子的道路上,或磨面,或拉煤,或拉水泥等。一个人默默地拉着、走着。遇到上坡,也没有人给他推车。头上身上总是淌着煤水似的汗水,发出一种腥臭的气味,让人闻见直想呕。

夏天的中午,太阳像一面火镜似的悬在天空,照得地上几乎要着火,没有一丝风。人们坐在树荫下搧着扇子还感到闷热。但这时,还可以看到阿根艰难拉车的身影。他头上身上的黑色汗水像下雨似的。肮脏的衣服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霜。人们感到奇怪:阿根的身体咋这么好?他就不怕热吗?

严冬腊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凜冽的西北风像刀子似的割着人们的脸。人们躲在屋子里,守着火炉还是不住发抖。这时候,痴人阿根依然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穿着个破胶鞋,为这家拉煤,为那家磨面。一趟又一趟,不厌其烦。满是灰尘的头上冒着白烟。人们感到奇怪:阿根怎么就不冷?

天长日久,阿根习惯了,村民们也习惯了。只要一有下力活,就理所当然成了阿根的活,阿根也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活。默默地、无怨无悔地干了这活干那活。干活之后,或一元、或伍角就把阿根打发了。人们心头不觉得有什么愧疚。阿根也从不讨价还价,给多要多,给少要少。

阿根每天特别忙。各家各户的活等着他一个人。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也干不完的活。人们总是戏问阿根:"你忙不忙啊?"阿根也总是自嘲似地说:"忙里跟吹响儿里一样。"

终于有一天,阿根像一条狗一样默默地死在了自己的小屋里。后来,被人拉到山坡像埋一条狗一样埋掉了。荒凉的山坡上堆起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土丘。

对于阿根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人们依然平静地生活着。仿佛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人一样。

终于,有一天。

李家大嫂唠叨说:"唉,又该磨面了。天这么热。要是阿根还在就好了。"

张家大婶说:"又该拉煤了,孩他爸没在家,该怎么办呢?唉!要是阿根活着就好了。"

…………

终于,人们想起了,在我们村的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痴人,有过一个能为千家万户排忧解难的痴人。

人们终于想起了这个痴人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