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白庄那座“大墩”

金钟

　　“大墩”，是我老家的俗语方言，泛指像小山丘似的那些土墩、土岭。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临沂城南吴白庄村后面，紧邻老潍徐公路的东侧，那个像一座小山包似的大墩，因为离我的老家只有几百米距离，所以儿时和小伙伴们经常去玩耍，那里是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那时的大墩，绵延占地数十亩，作为方园十几里最高的一个小土岭，站在山顶上，能非常清楚的看到北面五公里外临沂专员行署的办公大楼。大墩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丛，其中最多的是野酸枣，每到秋天，树技上掛满红红的酸枣很是诱人。那时节，小伙伴每每放学后，会结伙爬大墩摘野酸枣吃，有时也学着《南征北战》电影上打仗的镜头，分成两伙玩爬山打仗攻山头的游戏，虽然每次都滚一身泥土赃兮兮的回家，但当时个个都不亦乐乎。

至今依稀记得，大墩小山顶上面安装有一个大大的，涂着红油漆的木制三角架，听大人们讲这三角标志是专门给军用飞机导航引路的，总之在童年的记忆中，这里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大墩”是个俗称，村里有点文化的老一辈人经常给小孩子们讲：“这大墩又叫罗成坟，是唐朝名将罗成的坟墓”。

但因民间乡俗忌讳“坟”“墓”的叫法，所以乡亲们平时习惯仍叫它“大墩”。

▽下图是我2018年11月，在白庄大墩旧址附近拍摄的，这里目前正在进行大规模旧村拆迁改造。

　　▽这里是大墩的遗址，吴白庄村委在这里立了一块纪念石碑。

　　▽白庄大墩遗址，这是石碑背面。

　　这是白庄大墩附近正在进行旧村改造的工地。

两棵树中间那泥泞的地方就是当年著名的山东潍坊至江苏徐州的公路（老206国道），路东侧是吴家白庄，路西侧是李家白庄。

▽ 这是由南向北用手机拍摄的。

　　大墩为什么叫罗成坟呢？

这还真不知道是从哪朝哪代，也不知从白庄哪一辈先人开始，口口流传下来的一段民间故事：

话说唐初时，罗成乃李世民的一员爱将，是拜把的小兄弟之一。罗成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坐骑白龙马，身着白战袍，善使回马枪，为唐王朝屡屡立下不斐的战功。谁料他31岁那年在一次作战冲锋中，被战场上的陷泥河淤泥陷住了坐骑白龙马，无法脱身，当时被敌方阵营发乱箭射死，后罗成的首级和胳膊皆被敌军割去，下场好不凄惨。

噩耗传到唐军中，军旅尽皆挂孝，家人哭天呛地，唐王李世民更是悲痛不己，下令“将罗成的头换成金头，胳膊换成银胳膊，厚葬之。”

罗成的拜把兄弟史大奈，也是李世民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力主在陷泥河附近为罗成修墓。李世民准其所奏，并命其为建墓指挥。

史大奈选择墓地极具匠心，专门选在陷泥河的南岸一公里处，因罗成出身响马，就选在响马岭的北麓。大将去世，大地也为之戴孝，非彭家白庄之地莫属(当时陷泥河南彭家白庄一带系盐碱土地，太阳一晒土地上白茫茫一片，故称白庄)。

墓地选定，史大奈特物色了一批能工巧匠，从城南40余里的二龙山采来青石，又在南岭上烧青砖，源源不断地运到建坟工地。

坟的建造分三层，最下层在地面以下，石块砌成方室，无门可进。中间一层是长条青石，垒成纵横交错的通道，形如八卦阵图。最上一层是在通道之上铺石板，从地平面以下起脚全部用四棱台形的大青砖砌成拱顶，象一把雨伞盖在上面。

墓建成后，罗成的众多妻妾们用上衣的大衿兜土放到墓葬顶部，现场哭声震野，泪眼带血，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罗成坟立在了白庄村后的大地上。带血的泪珠落地后，长出了满坡带倒勾刺的野酸枣，当秋天时满土丘上的酸枣成熟，红彤彤一片，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的亮丽。

关于大墩的传奇故事，当地百姓还有两种民间传说：

传说一：大墩建成后，彭家白庄村有人贪图钱财，勾引外地人悄悄盗墓。其后村上每天夜间就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一妇人连哭带骂，说是“谁偷我家的宝，他绝没有好”。奇怪的是村里便有人真的屡遭不幸，后来全村人都迁走了，彭家白庄随即也消失（以前老人们讲：村外曾有片彭家“林”）。

传说二：早年间，附近村里如有红、白喜事，可到罗成坟前烧香借用锅、碗、盆等器具使用，用后归还，再用再借，但有贪心的人借了不还，于是夜间便听到有一妇人咒骂，后来借物不送的人家屡遭不幸，最终都迁走了。

以上仅是传说而己。

又过了若干年，这里陆续有外地移民迁来，主要有李、陈、吴、付姓人氏到此居住。繁衍成现在的吴家白庄，李家白庄，陈家白庄，付家白庄等村。

▽下图是如今的临沂城南陷泥河的景观。

　　上世纪文革期间，白庄大墩（古墓）遭到了极大破坏。因始终无人看护，除墓葬被歹人多次挖洞盗取。另外，村民在此大量取土、拆墓砖使用，有的垒墙，有的挖土填猪圈……甚至还有人拆了墓葬的青石板，弄到自家垫院子里阳沟等。

到六十年代后期，由于村民挖土、拆砖破坏的日益严重 ，大墩的正南侧裸露出一个山洞，古墓葬的两扇石门暴露在外面，我们听说后都去好奇的察看，洞口很狭窄，仅能供小孩子钻入，不时有大胆的小孩子钻入洞内深处，里面寒气逼人，偶尔有人还从洞内底部脏泥巴层里淘出几枚古钱来……。

直到1972年，因白庄大墩被破坏的实在太严重了，引起政府有关部门重视，为此专门组织考古专家对墓葬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经现场发掘，勘察记载：

这是一座官宦级汉墓（并非之前传说的唐朝罗成墓，时间提早了近千年）。

墓葬由墓道、墓门、门扉、前室、中室、后室等组成。现场测量得出结论：墓葬东西长15米，南北宽9米。出土有画像石49块，早年损坏4块，现实有45块。画面65幅，分布在墓门、前室、中室、横额、支柱、立柱、过梁等处。发掘时，专家发现墓葬早已经被破坏并且多次被盗挖，随葬品大部分也已经遗失。

那么这座墓葬的主人是谁呢？

专家们通过残存的随葬品，参照其它同类墓室建筑结构、规制等，初步推断墓主人的身份，应该是东汉晚期二千石以上的官吏。

什么是二千石？在汉朝，二千石是指一种官位，二千石对应的官职是郡太守。也就是说白庄汉墓主人至少应该是郡太守一职，考古专家们又结合临沂古城在东汉以及魏晋时期为琅邪国首府的历史，最终推断出该墓葬应该是一座琅邪国国君的墓葬。

据史记载：东汉琅邪王除熙外，还有宇、寿、尊、据、容，他们遵制都葬在开阳（临沂旧称）周围。如琅琊王路王坟、城西南五里堡墓、城南吴白庄汉墓、沂南北寨汉墓等。

在临沂城周围出土的诸多画像石墓中，惟有吴白庄汉墓门额上的对鸟画和沂南北寨画像石墓斗拱上的双龙画像石透雕技法相同，透雕为东汉晚期才出现的一种雕刻技法。

有专家推断：“临沂地区画像石的雕刻技法多种多样……到东汉晚期这个地方的画像石艺术兴盛，形成了各种雕刻技法纷呈的局面。北寨汉墓和吴白庄汉墓皆为东汉晚期之墓，也就是说这两处画像石应是同一时期的墓葬”。

如果认定北寨汉墓墓主人是东汉末期献帝所封的阳都侯刘邈，邈在曹操诛熙建安21年(公元216年)之前离世，据推算，邈的兄长琅邪王容在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去世，即容邈皆在献帝兴平——建安中去世。

就其兄弟二王相继离世的时间，对应画像石雕刻技法分析，吴白庄汉墓墓主人很可能就是瑯玡王“容”。

▽下图就是六十年代曾暴露在外的石墓门。

　　根据考察记载：

墓葬属半地下建筑，地面起家，封土高于地面约1米。整座墓葬由墓道、墓门、前室、中室、西墓室、东墓室、回廊、西两耳室和东一耳室组成。墓道早年被破坏，发掘时对墓道无从研究。在墓道西侧有砖垒砌的挡土墙，亦残损毁坏。墓门由门楣、立柱、门扉、门槛组成，分东西设置，由二根立柱将墓门分隔成4个门，每个门均为双扇，其中一个门由石块封堵，门扉遗失。从立柱一侧留下的凹槽以及门槛上的轴窝可以看出，墓门是由内向外开启。门扉以及立柱之上置门楣，门楣之上用砖发券。

保存下来的墓葬门扉，画像石有4块。墓门右扉上雕刻有青龙，头生两角，身有翼，兽蹄。青龙造型庄严威武，且不失腾空灵动之美。右扉上刻有铺首衔环，环上系着带子。墓门左扉上雕刻有一头生翼的白虎，中间亦刻有铺首衔环，也系着带子。

上横额由4块画像石组成，画面分别为羽人、翼虎、飞鸟、龙、虎、凤、长尾兽等。

墓葬前室由9根支柱，3块拱型过梁组成。以出土的画像石观察，前室中间部位的柱础上立着的盘龙柱为一斗二升式斗拱，拱的两侧以两个倒衔龙首相连，上面承重过梁和散斗。拱和双龙首均由一块石料独立雕刻而成，过梁的上面是一个半圆形透雕的对鸟。在该支柱东侧分别放置两根相同的支柱，支柱下有柱基，上面有栌斗，承托拱形过梁。三过梁的南北两侧由立柱承托。整个前室，东西通耳室，北与中室、东墓室、回廊相连。

前室有画面42幅。南壁西段石早年被破坏，仅剩下一边角，边角上有边饰。南壁中段石也已残断，画面分上下二层，上层主人戴冠、着长袍，旁边有侍女，左侧有两位抬壶、捧蹲、端盘的侍者，主人前依次为：长袖舞、倒立、抚瑟三艺人。下层：二导从骑，一轺车上坐御者和一官吏，一轴车、一棚车均左向行驶。

南壁东段画面自左至右：二建筑，一屋内二人在灶前烧火，另一屋内悬挂猪头、猪腿、鸡、鱼等，柱上拴有一犬在扑猪腿；一高台上置两个大罐，右侧一人端碗而饮，拴有一猴子正打算偷吃；下面刻有二人抬食物，右刻二人抬猪。

东耳室门额画面分上下两层。上层左起：主人坐着，旁边有侍者；一艺人倒立在鼓上，边上有一胡人保护；三人坐着观看。右侧为乐队，一人吹笙、一人吹排箫、一人吹埙。下层自左至右，二佩弩导骑、一轺车、一辎车，后有一人步行。

此外，前室北壁东墓室上横额、北壁西段横额、西耳室上横额等，均雕刻有生动形象的画面。前室与中室、横额、支柱、立柱、过梁画像石内容各异，各室相通。回廊，顶部以扇形砖发券，墓葬中有白膏泥状固体，乃封盖所用。

发掘出土文物：

从发掘情况看，整个墓的构架是以台基石、立柱、过梁、扇形砖等按先后顺序砌砖而成，并在地面以上用土封盖。由于该墓早年被盗，随葬品大都不见，仅收集到虎形水晶质坠饰1件、松绿石小兽3件、部分碎青瓷片及300余枚新莽大泉五十、东汉五铢等小物品。

▽下图为白庄汉墓旧址。

　　都说汉墓十室九空，这主要是反映中国古代盗墓活动猖獗，同时由于汉墓陪葬品丰厚，再加上汉墓至今已有2000年历史，这期间，历朝历代都有盗墓贼在觊觎古墓，无数代盗墓贼一遍遍搜刮，汉墓内随葬品所剩无几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吴白庄汉墓抢救性发掘工作结束后，所有画像石等出土物品全部由临沂博物馆集中保管。

至此，这座有着近二千年历史的古墓遗存画像石，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下图是当年存放在临沂老博物馆院内的汉画像石。

　　2018年11月11日，我专程到临沂新建的博物馆，拍摄了一组吴白庄汉墓画像石的图片。

▽这是位于北城的临沂博物馆大楼外景。

　　在雄伟华丽的临沂博物馆一楼，西侧展厅，有专门设置的吴白庄汉墓画像石展区。

这里展示有数十块吴白庄汉墓出土的石质构件。就形式来说，有过梁有立柱也有墓门；就画像内容来说，有鸟兽有神话有人物，更有生活场景的描绘；就画像雕刻方法，有减地平雕，有高浮雕，也有线刻。不夸张的说，是一处极为难得的汉画像石荟萃之地。

　　这里陈列的的吴白庄汉墓画像石内容丰富，题材广泛，雕刻技法精湛，再现了汉代风土人情和文化艺术，是汉文化最直观的遗存，对研究当时的历史具有重要意义。

画像石是汉代人雕刻在墓室、祠堂四壁的装饰石刻壁画。内容上一般有神话传说、典章制度、风土人情等，在艺术形式上则上承战国绘画古朴之风，下开魏晋风度艺术之先河，奠定了中国画的基本规范。

精美的汉画像石记录着历史，传承着文明。

精美的吴白庄汉墓画像石雕刻

吴白庄汉画像石

　　▽这是当年曾暴露在外的石门。

　　▽精美的石雕。

　　▽精美的缕空石雕。

　　▽反映二千年前各种生活场景的石雕。

　　▽观赏画像石，耳畔犹闻汉时战场金戈铁马隆隆之声……

　　▽这块水晶兽现保存在临沂博物馆二楼，是1972年吴白庄汉墓发掘时出土的，应该是逃过了盗墓被遗留在现场的。

　　▽华贵地府……吴白庄汉画像石展厅。

　　▽精美的汉画像石，它展现着中华民族灿烂文化，传承着悠久的历史，默默无声地向人们讲述着二千年前的故事。

　　“白庄大墩”，“罗成坟”，“汉瑯玡王墓”…… 我脑海中那一段永存的记忆。

注：本文所有汉画像图片均拍摄自吴白庄汉墓画像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