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题目,我意识到:应该多加一个字的,但转念一想,该懂的应该都会懂的。

中学校庆,有个校友征文活动,有同学对我说:“你不是挺能写的,你也写一个呗。”我说:“我能写甘蔗园吗?”他说:“不好吧,还是写点向上的、正能量的。”我说:“甘蔗园里大家都挺…向上的呀,能量也挺大的呀,感觉都快爆掉了。”

正如王朔所说,那时候,阳光永远那么灿,那么浪。从海南中学的门口出来到府城电影院是一条直街,中间有个十字路口,以这个十字路口为界,前半段叫大路街,后半段叫忠介路。大家不要受房地产的影响把它叫成“中介路”,“忠介路”是为了纪念著名历史人物海瑞(谥号忠介)而得名,它对于我的意义,非同凡响。这一条直街相当于我的“单向街”,我无数次地从街的这头走向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执着而固执。据说康德在海德堡时也会在固定的时间沿着一条固定的路散步,时间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那条路现在叫“哲学小径”。很明显,我和康德很不同,我在这条直街上走,思考的不是哲学的问题,思考的是人性的问题,或者更加直接一点,你可以把其中的一个字去掉。

很可惜,我在这条街上并没有找到答案。这条街太闹了,噪音太大:兵器碰撞、大侠吆喝、坏蛋惨叫、仇人相见、枪林弹雨……震人心魄。我在几百米之外就能辨出是哪个,狄龙?姜大卫?周润发?刘德华?成奎安?……并不是说我在这方面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其实这只需要积累。当我以为我的日子会继续这样积累下去的时候,有一天,我毫无征兆地对这种打打杀杀感到厌倦了,身体告诉我,似乎应该找点更有深度的东西了。

恰在这个时候,有个师兄指点:“兄弟,人生不能总在这街上直来直去,你完全可以在十字路口那右转,右转懂吗?”右转,我懂了,再往前,那有个叫“甘蔗园”的地方,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如同伊甸园。多年后,我显摆地向大学同学说起甘蔗园这个地方时,他们总会说:“噢,多好的地方啊,北有高粱地,南有甘蔗园。”可事实是,甘蔗园只是个地名,它一株甘蔗也没有。但我的大学同学准确地领悟到了它的外延涵义。看来在某些方面,人类是相通的。

夜深人静,大家摸黑前行,像鬼子进村似的。甘蔗园和“单向街”太不一样了,它太安静了。你走过去以为放的全是默片,门外能听出声的都一般,门帘紧闭声息全无的,值得进去。进去之后,大家或坐或站,一脸沉重,一种朝圣的氛围。过一会,大家开始不知手该往哪放,纷纷插在裤兜里。只有身体稍微移动的动静以及咽口水的声息。深夜,从甘蔗园回来的同学很容易判断,他们大多面色绯红,言语结巴,思维迟钝。

自此以后,我不再在“单向街”上直来直往,经常右拐去了甘蔗园。这也许是我不能成为一个哲学家的主要原因。甘蔗园承担了父母老师未尽的责任,为我补上了一课,而且也左右了我的审美走向。在这里请允许我改编一下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园》:

看见了甘蔗园,我怎能不想去丝纱帐!

温柔的丝纱帐啊,你至今还这么令人神往;

想起了丝纱帐,我怎能不迷恋甘蔗园!

南方的甘蔗园哪,你竟如此翻动我的衷肠。

哦,我的青春、我的欲念、我的梦想……

无不在南方的甘蔗园里染上战斗的火光!

哦,我的同学、我的战友、我的兄长……

无不在南方的甘蔗园里浴过壮丽的朝阳!

……


此刻,阳光灿烂,透过窗户刺得我睁不开眼,如同当年那些美好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突然很想回甘蔗园看看,不为重见当年,只为自己挥霍在那里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