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冰花结出来的豆荚上有了一个很大的洞。对于钻进去生活和生存的虫子来说,这个洞真的很大,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应该和婴儿的手指头差不多。


豆荚里的豆子,鲜嫩,和我们剥开的扁豆是一样的,虫子懂得如何巧妙的生存,在薄弱的外面打开一个口子,这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比起那些借助树洞而生活的虫类更有创造性。早晨站在豆荚附近,环形的口子上留着啮齿的痕迹,我甚至猜测这并非一条虫子的工作,而是两条或者好几条一起来完成的。它们昨天夜里的工作令人惊讶,在宇宙洪荒般的声音里,它们的声音清晰,细微,却参与到夜籁的某个环节,你觉得它们柔弱的时候,它们却可以把整棵鲁冰花的豆荚都给挖出来引入迷途的洞子。


我的父亲几乎每个夏天的早晨,都在菜园里蹲着察看辣椒树,散发着幽暗的黑色光芒的辣椒常常有着太多的小洞,以至于稍有放松,就会看不见虫子的作品。父亲会一边摘下成熟的辣椒,剥开来,把一条青色的虫子抖到地上,埋在土里,一边说:“都被你们吃了,我们人吃什么啊?”有时候,母亲切辣椒,就会再一次切出来圆鼓鼓的虫子,母亲就会笑着说:“一会把你们炒了,正好没有肉吃。”我们真的在菜碗里看见炒熟的虫子,用筷子分开,都看着母亲,笑起来。


我无数次在松林里行走,好几棵松树的根暴露在外面,晨曦就会顺着根部像蚂蚁一样爬行,靠近土坡的地方就会有兔子洞,那里依然有着浓密的草叶,只是在草叶一侧有着一条光滑的小径。那是兔子们进出洞口的通路,它们在那里观察,留心万物的声音,它们熟悉风声,雨声,鸟的歌唱,唯独对于人类的脚步声保持绝对的警惕。


豆荚里的虫子,此刻在安睡。它们把生活和生存的地方结合得如此一致,就觉得我们其实应该向它们学习。这一点,让我想起了女儿读小学时候给我看过的童话。那个无意中睡在豆子里被运到城里的乡下老鼠,终于经历了各样城市的生活挑战,最后还是回到了亲切的乡下。那童话用了漂亮的插图,单纯的语言,幽默而透亮的智慧。允许虫子在豆荚里生活,允许它们在里面生儿育女,创造爱欲的温床,允许它们在里面随着豆荚的干枯而终老一生,正如西北的土地,允许艰苦的人类挖出窑洞一样,正如我们允许自己在森林里搭建帐篷,在溪流边垒起来石头的房子,在湖边的港湾夜宿在普通的打渔船上。一切来得那么合理,来得那么合情。


我从《瓦尔登湖》读到《环河》,读到《生命的未来》,《海风下》,再到《海的礼物》《伟大的事物》以及那个作者花了四年专门写的一本奇妙的书《雀嘴》,和一条人生的道路一模一样,宽广,辽阔,道路伟大得令人惊心动魄,怀着明媚的谦卑,常常令我改变内在的生命。造访梭罗木屋的蜗牛们,一样地在我半夜关门临睡的时候,突然间从蓝眼菊的叶子一侧滚到地上,那种清脆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夜幕里。


在我无数次推荐分享的《教学勇气》这本经典里,很多人以为这是一本谈论教学的书,——这实在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因而错过,实在是一生中阅读生活的重大缺失。帕克先生在书里不断展现思想的光芒,和太阳的光芒一样地耀眼。其中一段话正好用在这里:


“一位海洋生物学家能拾起一只贝壳,通过细心聆听,知道很多关于它的寄居者的一生和它的物种进化。每个地质学家都知道岩石也会说话,跨过远比有记载的历史更宽的时间鸿沟向我们诉说它的故事,假若人类的声音是我们可以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故事。伟大事物本身顶得住所有人类傲慢的攻击,因为它们是生命本身和思想命脉中不能缩减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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