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h3><h3> 我常常读到天南海北的文友撰写的有关栽秧的文章,就会勾起我对家乡岁月里农事的回忆:家乡虽然说是滨邻长江东临黄海,可吃稻米的历史并不太长。家乡的水稻长的特别的辛苦!</h3><h3> ――题记</h3> 岁月苍桑话故乡 <h3> (家乡的地理位置)</h3> <h3> 〔204国道(通榆路)〕</h3> <h3> (家乡的海――黄海)</h3> <h3> (黄海的早晨)</h3> <p class="ql-block"> 说起我的故乡江苏省海安市的历史,可追溯到几千年之前的青墩遗址。</p><p class="ql-block"> 可说起我的家乡出生地海安老北凌,历史并不悠久。</p><p class="ql-block"> 她位于北纬32度3分,东经180度30分,东邻黄海10公里,南接北凌河,腹地有老北凌河及几条支流由西向东奔流入海。</p><p class="ql-block"> 话说1023年,尚为小史的范仲淹盐城为官,为救沿海居民于深重的海潮之难,主动请表修捍海堤,带领4万余民工,奋战5年,筑成大堤。到了清代,海岸线已东去了六七十公里,范公堤失去了它的功能。</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人们沿着老范公堤修筑了204国道,范公堤成了国道的路基。而今,这条老204国道海安城区段早已经成了海安市市区的城区道路――通榆路。</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乡――北凌公社,成形于海。沧海桑田,有田地的历史也仅仅二、三百年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听爷爷说,解放前他的祖父从苏州阊门沿运河向北迁涉过来的,浩浩荡荡几十口人的家族,多半留在北凌河之南的旧场(西场)洋上叫立头的地方定居,而我爷爷随同他那无子嗣的三哥二十来岁时来到这位于北凌河之北的洋下,这片海水冲积而成的名叫北凌的盐碱地上生存。</p><p class="ql-block"> 他乡,成了家乡。</p><p class="ql-block"> 爷爷那辈人到来之前,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红柴与杂草,到处是蛇虫和钉螺。由于全部是盐碱地,加上地势低洼,他们只能选择靠近水塘岸边沿水而居、开荒种地,靠卖柴草为生。</p><p class="ql-block"> 海安县是1949年1月20日解放的。随着土改的深入,洋上的人家因田地少迁来洋下的人逐年增加,一个生产队也有上百人之多了。可居住房屋依然择河而建,种植庄稼的土地围居而垦。</p> 盐碱地改良的艰难历程 <h3> (故乡的玉米地)</h3> <h3>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挑河的情景)</h3> <h3> (故乡平原上入海的河流)</h3> <h3> </h3> <p> 故乡有一句民谣:宁可台风里猪飞上天,也不愿意盐碱地上种庄稼。</p><p> 黄海(南以长江口北岸启东向北、北以山东半岛北岸蓬莱以南的中国大陆与朝鲜半岛之间的一片海域)之滨、江苏东南部滩涂堆积平原,一片盐碱地,雨天水洼洼,晴天白花花。爷爷那一辈人挑土筑成高地(新土来自沼泽草地之下的深土,新土之下铺垫大量的芦苇茅草),高地与水洼地海拔落差近一米,四周修成蓄水沟(多年之后逐渐成堰塘),种植玉米、大豆、棉花,土地改革之后栽桑养蚕。</p><p> 1954年夏季发大水,雨水入河不能东流入海,而是倒灌西流,土地浸泡数十天之后严重盐碱化。从这一年的冬季开始,直至1960年代初,家乡人民开展“挖沟渠,引淡挤咸入海,改土脱盐”、大搞农田水利建设的第一次高潮。</p><p> 我母亲是1958年冬季结婚的,婚后没几天,就随数万挖河大军奔赴海边“盐场铺滩”工地。一干就是三个冬季,直到这个土方达188.5万立方米的浩大工程结束才怀上了我这个第一胎。</p><p> 1964年2月,农业学大寨运动开始之后,家乡人民开展深耕平整土地运动:开垦低洼草地,将爷爷那代人当年垦荒筑起的高地泥土铺洒到低洼田地中,把高地一米以下的土层翻移上来,最终高地与低洼地平整成同海拔高度的熟田。这场运动历时数年,非常之艰苦。在我的记忆深处,幼小的我陪着到田间地头挑土的母亲,天天到半夜才回家,我和弟妹都睡在田头草堆旁。</p><p> 家乡逐渐将盐碱地改良成功了。</p><p> </p> 水田的准备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 </h3> <p> 1966年盐碱地得到彻底的改良之后,故乡的农作物开始旱改水,栽种水稻了。</p><p> 刚开始,各公社组织各生产小队队长去苏南参观学习,将苏南的水稻栽培模式移植位于江北的故乡来。</p><p> 尽管家乡地多人少,可勤劳的乡亲们坚持精耕细作。</p><p> 记忆中,栽种水稻的田地一般都选择爷爷那辈人种植多年的高地平整之后的熟田。头年冬季种上苕子草、婉豆苗、黄花草等绿肥作物,第二年4月桃花盛开的季节,人们将绿肥草深埋于土下,再将从大河里捞出的污泥(很好的有机肥料,那个年代水清甘甜,捞河泥也是一大贡献)铺洒其上,灌上水浸泡十多天。</p><p>待绿草烂腐之后,用牛拉着犁耕耙数遍,混浊的水田像初妆的新娘,静静地等着属于她喧闹的时刻。</p><p> 所谓犁,就是带有宽宽的斜铁板牙的农具。牛在前面拉,人在后边一手扶着长长的木柄一手牵着牛绳,大块的泥土有序地分列一边。而耙地,则是人站在耙上宽宽的两块木板之上,所到之处,把大块的泥块咔碎平整,泥浪翻滚,慢慢沉淀。</p><p> 耕田耙地者,都是生产队里极富农事经验的老者操作。</p> 起秧 <h3> 孟夏时节,莺飞草长。</h3><h3> 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田埂上小草尖尖的叶片上沾着晶莹的露珠,在晨曦中闪烁光亮,不时滴洒在匆匆奔走的农人脚背上,透着一股沁心的凉意。</h3><h3> 拔秧苗(家乡人叫着起秧),是栽秧的第一道工序。</h3><h3> 通常凌晨三、四点男女老少们都自觉地来到秧苗田(家乡人称秧母,好形象的称谓:秧的母亲),一大把整齐的扎秧草(家乡人叫它管草:头一年的稻杆草,农家人收藏好,用它扎条扫、洗锅把儿、草绳、扎秧草,甚至卖鱼的小商贩都用它来穿起鱼嘴拎着)放在密匝匝的秧苗之上。人们坐在爬爬儿(小凳)上,前倾着身子,一小把一小把的从秧田里拔起来,凑成一大把,单手抓住秧苗上部放在水里“哐当哐当”的把秧苗根部的泥巴洗去,从前面抽出一根管草,简单地箍上两圈,熟练地打个活结,随手丢在身后。</h3><h3> 不一会儿,后面翠绿的秧把越来越多,似一个个士兵一样,雄纠纠气昂昂地站立在秧田里,在晨风中瑟瑟飘摇。</h3><h3> 秧田通常选择在爷爷那一代人很早就垦荒的熟地里,紧靠池塘,取水方便。秧田除了预先深埋冬绿肥、抛洒河道里污泥外,还要加猪羊粪深耕。这样长出的秧苗茁壮、易活、分孽(秧苗的分枝)多,产量高。</h3><h3> 秧苗密集,池塘的水温适宜,是蚂蝗的天堂。日上三竿时,人们腰酸背痛,饥肠辘辘的从秧田里走上来,吸附在腿肚上的数条蚂蝗,早已吸血吸得滚圆滚圆的了,一头粘在人们的腿肉里,一头在外不动。人们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习以为常地将它们拍打下来。小孩子们将大人拍打下来的蚂蝗聚拢在一起,用草枝烧死它们(这家伙头尾两头爬,碎尸几段都能复活)。</h3><h3> 回家吃早饭之际,男女社员都挑上一担秧苗带回家,待吃完早饭之后顺便挑去大田栽秧。小孩子们用竹篮、背篓或拎或背着秧苗,跟在大人后面,屁颠屁颠的回家,水渍顺着裤腿滴在田埂上,一行行渐行渐远……</h3> 栽秧 <h3> <span style="line-height: 1.8;">手把青秧插满田,</span></h3><h3> 低头便见水中天。</h3><h3> 六根清净方为道,</h3><h3> 退步原来是向前。</h3><h3> ――南北朝布袋和尚</h3><h3> 插秧(家乡人称栽秧)是引进的苏南模式。男女老少在水田里一字排开,每人一米的宽度,从左至右栽插12束(一束3至4棵)秧苗,由前往后逐渐后退。每个人的一边都有自带的草绳拉在前后两边的田埂上,所以,栽好的秧苗队成列、行成排,好似阅兵的队列般齐整。生产队队长或会计拿着一根一米长的芦苇杆子,不停地在前面已栽好的秧田中随机地检查秧苗的行距与株距,发现偷工减料少栽插的,要求拔起重栽。对栽下的秧苗深度要求也极高,要求泥下部分两个食指节,过深了,秧苗过多的淹没在水面以下,醒棵成活率低;过浅了,根系不稳,易被流水冲走。</h3><h3> 日近午时,栽秧的人们已经个个汗流浃背,草帽下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到了眼里,一阵阵刺辣……却也无法分出手来擦一把。人们将手里的秧苗分成一撮撮,快速地插进滚热的泥巴里,弓着身子往后倒退着,一棵棵秧苗也就将水汪汪、白茫茫一片的水田装扮得郁郁葱葱。</h3><h3> 火红的太阳渐渐西去,此时,天气凉爽了许多。一天叮咬人的牛虻尚未散去,成群结队的蚊子又“嗡嗡”而来。人们实在被它们叮咬得受不了了,泥巴手来不及在水里洗刷一下,“啪”的一声拍打在险上,半脸的泥巴随着满脸的汗水流淌下来。</h3><h3> 夕阳渐渐西下,云彩在蓝天下聚了散去,散了又聚。那些技术好干活麻利的男女在自己一趟趟秧苗栽好之后,来不及直起腰身休息会儿,又从田埂的另一头帮着干活儿慢的恋人、家人或乡邻栽插,只需一个微笑一声“谢谢”,疲劳全无。</h3><h3> 晚霞尚在天际,蝉鸣嘶嘶,蜻蜓在水田里上空飞舞,袅袅炊烟从农家的草房屋顶升起,飘散在田野上空。</h3><h3> 阵阵犁田呵斥牛的声音,为水田放水而争执的吵闹声,男女打情骂俏的脏话与下放知青欢乐的歌声,飘忽在田园上空。</h3><h3> 池塘里早已不再平静了:赤身裸体的孩儿们在水中翻滚,肆意嬉笑打闹,调皮的小子把晒成棕色的肚皮飘浮在水上,把小鸡鸡亮出水面;大姑娘小媳妇们在河边跳马儿之上,用下放在我们生产队杨宗记门前的老皂桷树上摘下的皂桷洗头洗衣服,欢快地唱着“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队上与老婆分居单过多年的常来偷偷地把一大块土疙瘩扔在跳马儿边,溅起的水柱飞溅了女人们一身,泼辣的张家媳妇一边骂着一边追打……</h3><h3> </h3><h3><br></h3> 抢场 <h3> 故乡刚开始旱改水栽种水稻的头几年,是双熟制,即大麦5月份收割完毕之后,三、两天之内把早稻秧苗必须栽插下田。立秋前几天,早季稻一成熟,又必须几天之内收割完毕,再抢在立秋之前将晚季稻秧苗栽插完毕。稍迟缓几天,有可能晚季稻就因寒潮来临而绝收。</h3><h3> 这就是家乡人记忆里可怕的“双抢”。</h3><h3> 大约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家乡农村里的早、晚双季稻改种为一季稻了(其实产量也差不多)。</h3><h3> 不论是栽种双季稻还是单季稻,留在岁月里有一种农活儿的紧张感至今仍然挥之不去――抢场。</h3><h3> 俗话说:“夏季的天,孩儿的脸”,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瞬间就会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孕育一场暴风雨的来临。</h3><h3> 天气骤变,像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论男女老少,无论你正在吃午饭、或是秧田里劳作的人们,都得丢下碗筷、放下农具与农活儿,即便你是走亲访友的外乡亲戚,只要你能喘气走得动路,都会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奔向生产队晒场(打谷场),抢收摊晒在场上的麦子或早季稻谷。</h3><h3> 人们只要到了晒场,不用人指挥或分工,自觉地有什么工具就操起什么工具,以最快的速度把散晒的稻、麦聚拢起来,苫上草苫子或塑料薄膜,用砖块压上。常常是刚刚抢场结束,雨水就瓢泼而下。</h3><h3> 也有的时候,晒场外暴雨如注,晒场这边只有几个雨滴,大家不以为然地散去。</h3><h3> 善良、朴实的故乡人,以一个博大的胸怀承载着上苍赐予的一切。</h3> 戽水话变迁 <h3> (车水风车)</h3> <h3> (踏水车)</h3> <h3> (电灌车口)</h3> <h3> 下田戽水出江流,高垄翻江逆上沟。(宋.范成大《夏日田园杂兴》)</h3><h3> 山高正对烧畲火,溪近时闻戽水声。(陆游《春舍》)</h3><h3> 江河池塘之水,再清再甜,如果没有能力把它戽到田头岸边,那么育秧、抗旱就是一句空话。</h3><h3> 中国农耕文明的历史有多长,中国农民戽水的历史就有多长。所谓戽水,就是汲水灌田。爷爷那代人初来北凌,之所以依池塘而居依水塘而垦,是因为戽水方便。</h3><h3> 家乡栽秧种水稻,最初是采取打吊桶的方式取水的。</h3><h3> 记得母亲的吊桶是找了一只小木桶(家乡人叫水椋儿),在口边对称钻两个眼儿,在眼儿里系上两根麻绳子,便可以拿来戽水。生产队里通常选壮汉或年轻媳妇打吊桶戽水。水桶在他们手里如同秋千,荡得自如,开合飘逸。话说回来,无论动作怎么优美,毕竟是很辛苦的活计,一对男女一天只能打三、五亩的秧田用水。</h3><h3> 随着水稻种植面积的扩大,风车的出现,是戽水的一次技术性革新。记得我高中语文课本上,读过的西班牙作家塞万齐斯名著《唐吉诃德》中,主人翁唐吉诃德大战风车的风车与我家乡戽水的风车是否一样,不得而知。</h3><h3> 家乡的风车是木匠用杉木精心制作而成的,记忆里的风车由风动力部分、轴动力转换部分、戽水系统部分组成。其中风动力部分由十几片风帆组成的直径在十几米之上圆体形物件,各系统之间全由木楔子相楔连结,是比耕牛还贵重的大型器械。家乡一个生产队只有一两台,风是它的动力。小时候,我家旁池塘边有一架,看着它高大奇特的造型和神奇的动力装置,我常常坐在它的身旁发呆。</h3><h3> 一架风车戽水可以洗灌几十亩地。由于它的不可移动的缺陷,随着生产队旱改水进程的加快,风车被踏水车取而代之了。</h3><h3> 踏水车又叫龙骨水车,据传说是三国时期魏国人马钧发明的。一台踏水车可包二十亩地的灌溉用水,七、八个壮汉可抬动。通常两个人就可以配合操作。</h3><h3> 记得小时候我与邻家大姐姐踏过。初学之时人只有横杠高,吃了不少苦头,不是下巴瞌肿了,就是脚面的皮打破了。因为踩踏太快了,一脚踏空,人猛然失重,在扶手上瞌了下巴。脚踏踩慢了,木锤子转下来重重地打在脚面上,疼得直咬牙。父亲是大队干部,生产队长分工时照顾我,从不让我与老社员搭档,以免他们故意逗我玩儿。当然,后来我也学精了,只要脚踏转快了,我双臂就架在横档之上,将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h3><h3> 柴油机水泵的问世,终于淘汰了千年的龙骨水车。</h3><h3> 1969年之后,家乡的水利建设上升到了以“提高排灌能力、建设圩堤闸站、扩大旱改水、引江入河”的“丰产水利”新阶段,排灌站将家乡农业的灌溉水平提升到新的高度,全部农田都开始种植水稻了,家乡的农业结构发了革命性的变化。</h3><h3> 进入新世纪,国家深化了农村改革,加大了水利设施投入,农村灌溉实现了电气化。</h3> 车水号子 <h3> (秧起农家)</h3> <h3> 一代又一代裸露着古铜色上身的庄稼汉,将汗水抛洒在田间地头。我时常怀念起父辈那一代人,为了栽种水稻的梦想成真,在戽水的劳作中,飞出过一首首优美动人的车水号子。</h3><h3> 记忆中有这么一首:</h3><h3> 嗨哟,嗨哟嗨!</h3><h3> 嗨呀嗨呀嗨么!</h3><h3> 大家齐用劲呀!</h3><h3> 呃,</h3><h3> 嗨噪嗨噪嗨么!</h3><h3> 号子震破天啦!</h3><h3> 水头三丈高哇!</h3><h3> 哥哥开心啦!</h3><h3> 大田水满白茫茫,</h3><h3> 姑娘大嫂作了忙。 </h3><h3> 你追我赶抢上趟,</h3><h3> 今年丰收有希望……</h3> 稻花香里(后记) <h3> (稻花香十里)</h3> <h3>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h3><h3>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br></h3><h3> 沧桑巨变,新世纪前夕,家乡的水稻栽种早已从传统的人工栽插方式,改进到抛秧、干植播(稻种洒在麦田里,麦收之后放水即成)、机械插秧等生产方式、甚至有了北斗卫星导航的无人驾驶插秧机插秧,产量也得到大幅度提高。更难能可贵的是,海水水稻可直接在盐碱地上栽种了。</h3><h3> 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h3> <h3> </h3> <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