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城乡考察系列之一

 

这是在双峰县的东南边的一个四面群山环绕、景色秀丽的盆地。本县最高峰紫云峰统领着雄伟的南边山脉,山那边是南岳和曾国藩的老家。东边的车架山像一架车把已被高高抬起的车架,从紫云峰山脉的肩头狂奔而下,山那边是湘乡,黄公略的老家和毛泽东外婆家。在紫云峰和车架山之间是茶园凹。西边是叉子凹山岭,翻过叉子凹那边是燕霄水库。曾传言本村的箭台湾埋有金银珠宝,寻宝口诀中有“上凹对下凹,埋得金银十八窖,如有人得,伞把下面有一窖”。茶园凹和叉子凹就是口诀中的上凹和下凹。

几条山岭微微向盆地中央延伸,顺势将盆地自然地划分为几个湾,山岭与山岭之间形成六条小溪流,其中三条较大的溪流在盆地中心处汇合成梓田河,在梓田河向北流的过程中另三条小溪流也汇入到一起。枫树湾就在梓田村北边的入口处,也是盆地集雨区所有的雨水最终流出的出口处。在农村集体化生产大跃进的时候,水磨坊就建在这里的坝口丘。小时候爬到水磨坊的机器旁玩的时候,最担心掉到那又深又窄的水槽里去。
因为四面青山壁立,所以家家开门见山。盆地不大不小,刚好鸡犬相闻,户户熟落。红白喜事,邻里互助,男女老少齐上阵。小孩在别家蹭饭吃也是常有的事,因为别人家的饭总比自己家的好吃。

  枫树湾,那棵五六人方能合抱的大枫树在疯狂的时代被砍倒了,说是拿去炼钢铁。年壮力强的锯匠们锯了三天三夜方将大树放倒,它倒地时,树冠落到河边的胞肚丘去了,村人也在胞肚丘这块最好最大的田里刨出过不少的树根,这些根就是大枫树的根。树有多高,根有多深。在它倒地的那一刻,树冠与树根终于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谢恩祭。
  没有了那棵符号式的大枫树,枫树湾这个小聚落一直缺乏一种名正言顺的实物支撑,特别是对从来没有见过那棵树的年轻人来说,这仅仅是一个只有湾没有枫树的枫树湾。多么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再栽下一棵或许多棵枫树,让它不仅名副其实,而且他日长成大树时,这里给我们的精神家园营造更丰富多彩的地方性故事,给童年更多想象的空间,让栖息他乡的游子在梦中能如鸽子迅速找到栖息的树枝而不是久久地盘亘。

紫云峰下的枫树湾,家家开门即见的日常场景。

编辑了近十年来历次回乡所拍摄的照片,呈现给我们彼此对家乡故土的回味与想象。

雾霭下

夕阳下的枫树湾

晨光下的枫树湾

枫树湾曾经是个大屋场,住着一家姓葛的地主。在天安门城楼那声湘乡话庄严地宣告之前,葛姓地主有远见地逃亡到了海峡那边的宝岛。有意思的是,六十多年后,也就是去年,葛姓地主家的后人竟然找到枫树湾来了,来探访他们父辈爷爷辈的老宅和故乡,老宅是丝毫不见了,但屋前的池塘还在。他家的大屋,已经历经无数变迁,从合作社,公社办公室等变成了今天好多户的楼房了。在我堂弟家的墙壁上,贴满了他儿子的各式奖状,这墙壁曾经可能是葛姓地主家的堂屋墙壁,葛姓地主的后人很高兴,当场奖励了我侄子一小笔钱,鼓励他成为从这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慰藉。这老屋场到底是良善与美好的。

河畔,童年多少回忆系于这一湾浅浅的水。当年的磨坊也不见了。

在集体生产时期,出现了很多农业现代化的工程,可惜后来都夭折了。

例如,在坝口坵建了水磨坊,安装了水轮机,用来碾米,磨面,磨红薯。我记忆中只记得爬到水轮机上去玩的时候,水轮机其实已经废弃不用了。但每次看到水轮机底下深邃的水坑,甚是害怕,生怕掉下去没了小命。后来见到水轮机被拆掉后摆在生产队保管室里的零部件,总对那轮机里的滚珠轴承充满幻想,因为那时能找到三个轴承就可以做一辆玩具三轮车,那是最高端与奢侈的玩具。磨坊的消失一是因为轮机与磨机质量不好,容易坏,坏了难修。因为农村没有那么多技术人员。二是因为后来村里买了柴油的碾米机。


生产队还建设了沼气池,就在生产队的保管室那里。生产队的牲畜粪便收集起来倒入沼气池,沼气被引到厨房,一是做沼气灯照明,一是做燃料煮食物,春天里还用来做温室加温催种子发芽。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这些设施就都消失了。


巧的是,后来农村大改革的分田到户运动中,坝口坵那块水田分给了我家和我叔家。保管室卖给了我家。三大三小间土砖房,价格是1600元。家里当时卖了一头年猪,凑了十分之一的购房款。那是1983年。有几件机器零部件被留在那里,被我家继承了。后来不知是不是当废铁卖了几毛钱。

深秋时节,枫树湾的后花园。

深秋时节,枫树湾的前景

冬雪下(2018年12月31日,欧阳治球摄影)

秋天,打开自家大门你就看到的风景。

枫树湾一直都是很热闹的。曾经是地主的大屋,后来是公社的办公楼,合作社,后来是著名的裁缝店和裁缝学徒中心。在八十年代,方圆几里的年轻姑娘们在相了对象后,结婚之前,把来枫树湾的裁缝店当学徒学裁缝衣服当做人生必须仪式。缝纫机,单车,手表是结婚三大件。那时候,枫树湾的早晨,见美女袅袅而来,傍晚,见美女婀娜而去。小时候,我也没少在裁缝店混快乐,因为裁缝师傅家是我本家和亲戚。学徒一年,但后来成为裁缝的还是很少。但带给了湾里生机与妩媚。

印象中,大约是1982年左右,我的小学老师家有台湾亲属,台湾亲戚突然回到大陆看望亲人,带给了他们一些衣服,这些衣服都是穿过的,但很干净,布料质量非常的好,好像以的确良布料和毛料布为主。布非常紧实。不像那时我自己身上穿的粗糙的尼龙布,不出一年屁股部位就磨出今天时髦牛仔裤穿孔的样子。只好去裁缝店打补丁,两边对称的很,我们叫这种补丁裤是屁股上的双筒望远镜。老师带着台湾同胞送给她的旧衣裳到裁缝店来改尺寸。因为台湾的衣服可能受美国欧洲服装时尚的影响,尺码比较大,老师和她先生个子在那时是比较高挑的,但仍显得太大,所以需要改小才合适穿。老师和裁缝店的人聊天时,我在旁边听着,那话里满是兴奋与幸福,还有一点点的自豪。说实话,那布料,我也喜欢,但我家没有海外关系,只好继续穿带望远镜的裤子和衣服。

摘绿豆

稻谷去稻尾穗

收割水稻,脱粒机

晾晒玉米

晒稻谷

本地特产,清朝贡品,双峰辣酱

玉米高粱豆子辣椒同时晒

自然环保杀菌的晾衣法

池塘的跳石

老母鸡遛小鸡

晒辣椒盘子这里也可以是玩上半天,辣椒就是这样从小融入我们的生活,一代又一代地祭祀我们的味蕾。

晒干红辣椒白辣椒,干豆角,绿豆黄豆

秋收后烧稻杆灭虫害

日出东方

月满山脊

仰望满月

山脊上如今种上了风力发电机

平日里每天抬头就看到的山岭,爬上去,晚霞云彩平胸飘荡

这一幕集体劳作的场景好多年没有出现了,如今的再现也完全不同了。村里的种田承包人请村民邻居插秧的时候,我赶紧拍了些照片。

种玉米似乎相对自由轻松点,所以曾经很少种的谷物现在也种上了,作为缺乏壮年劳力的一种被动应对。

邻居常年外出务工,房屋闲置,屋前长了不少杂草,主要是狗尾巴草。但我看到,在广州的珠江新城花城广场那里,特意栽培了狗尾巴草,作为生态景观。这可是广州房价最高的地方,每平方米如今已爬上15万的CBD。所以,这里的草也应该是高贵的。所以,我们屋前屋后的狗尾巴草也就有仁慈地留住它们的理由了。

这曾经是最好的田,如今尽管仍然在耕种,但已不是以前的精耕细作,田边的小块土也荒芜了,长满了蒿草,比我还高。

大棚里养着青蛙,网里撒着饲料。

可喜的是,如今打鸟的人少了,各种鸟类和野生动物不仅种类而且数量也越来越多。唯一遗憾的是,水田里,小溪小河里野生的水生生物如鱼虾螃蟹泥鳅黄鳝等,越来越少。这是农药化肥的毁灭性后果。

冬雪下,2018年12月31日,欧阳航拍摄

如果大家的收割时间碰在一起了,晒谷坪不够用,尾穗的谷子就在马路上晒

石拱桥,儿时玩乐的地方,也是道士和尚做法事请水请河神的地方,附近有座小天帝庙。

原先大家紧凑住在一起,共天井共屋檐,共大厅屋。现在各拆了老屋,去公路边建了新房子。

冬雪下,2018年12月31日,欧阳治球拍摄

乡村公路盘沿而去,将小村落与县城,省城,京城,还有他乡连接起来

冬雪下,2018年12月31日,欧阳治球拍摄

娃们在晒谷坪开音乐会了

收割季节,乡村小孩玩耍着农具,稻穗

紫云峰下仅有的几栋完整的土砖房之一

紫云峰下的土砖房。在我看来,这种建筑大多使用地方性材料,很少使用人工合成材料,从而与环境最和谐,从色彩到规模尺度都是最合适,最有内涵和美感。

2016年五月,初稿撰写于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市。

2018年12月31日补充冬天雪景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