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穆奎洞回来,脑子里整日塞着的,依然是满满的穆奎洞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龙原本是负责断后的。</p><p class="ql-block"> 高山返身朝龙喊:龙,你断后,让天衣先下。</p><p class="ql-block"> 龙的双手紧紧扣着崖壁,仰起头来看我一眼,转身又向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觉察,龙似乎是有些心怯了。</p><p class="ql-block"> 我独自坐在崖壁边沿,看见队友一个个陆续下到崖底,有人透过树枝仰头向崖上瞭望,米粒一般。</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最后朝洞中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岩洞,神们默不作声。</p><p class="ql-block"> 我定了定神转身向下,一开始我的身子就没有摆对姿式,双手一时竟找不见一个可牢靠的抓点。</p><p class="ql-block"> 头顶之上是一截用岩石堆砌的断墙。</p><p class="ql-block"> 突然间就产生一种恐惧,我的手脚一时失去了方向感。</p><p class="ql-block"> 站在那堵断墙边沿上和队友们一起拍剪影时,无意识地向下瞭了一眼,垂直而下的崖壁让我一阵晕眩。</p><p class="ql-block"> 龙返身向上援我,唤我两手一定要抓住可扣得牢的岩缝再倒手向下,并在下面帮我找到脚的踩点。</p><p class="ql-block"> 仰首向上,穆奎爷正站在岩洞边沿,目送着我一点点平安降落。</p><p class="ql-block"> 神的居所,也只有神们出入自如。</p><p class="ql-block"> 能入得神府,又能安然走得出来,我想也定是与神有缘的凡人。</p><p class="ql-block"> 而于我,也算其中之一了吧。</p><p class="ql-block"> 下得山来,队友们渐渐走出了视线。</p><p class="ql-block"> 穆奎洞下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多年积落下的松针厚厚地在山中肥沃着。</p><p class="ql-block"> 九月落在最后,九月说她的腿有些发软。</p><p class="ql-block"> 晨海还在不远处候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几点了?</p><p class="ql-block"> 一点。</p><p class="ql-block"> 感恩穆奎爷的护佑。</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朝向岩洞,放开喉咙:爷——回去吧,不要送了,有空我们再来敬您。</p><p class="ql-block"> 穆奎爷就站在岩洞的边沿,朝着我们挥手,一脸的慈祥。</p><p class="ql-block"> 此地果真仙界一般。</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就想起了多年前曾经写过的一篇小文《姥爷家》。</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回到姥爷家的温馨: <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在暖阳阳的日子里,我喜欢到姥爷家去串门。一大早,我扫过地,擦过灰,再踩上凳子把一根绳子拴在院当中的两棵松柏树上,把姥爷的被子搭在绳子上晒太阳。太阳下山时,我再用条帚把姥爷被子上的灰尘扫尽,然后把鼻子凑在被子上闻闻,一被子的太阳味儿。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松树林里住着一只小松鼠,每年的农历九月,小松鼠都会直立在一块石头上,朝着山下瞭望。</p><p class="ql-block"> 九月停下脚步,竖起耳朵细听着我开始编故事,晨海也将相机镜头移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穆奎爷呢?高高在上,与我四目相望。</p><p class="ql-block"> 每年的叶落时节,小松鼠都会直立在一块石头上,孤独地朝着山下瞭望。小伙伴跑过来喊它一起玩游戏,可小松鼠一动不动,固执地向着山下瞭望。</p><p class="ql-block"> 细密的阳光从松林顶上射下,静秘而温暖。</p><p class="ql-block"> 穆奎爷斜身坐下,抚摸着小松鼠柔软的毛发,问它在等什么。</p><p class="ql-block"> 爷爷,我在等一个女孩,一个叫九月的女孩。小松鼠回笞。</p><p class="ql-block"> 十年过去了,五十年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一只小松鼠依然在这片松树林里等着一个叫九月的女孩。</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穆奎爷和蔼地对它说:小松鼠啊,你已经等了她五百年,这里崖高林深,狼都不愿意上来,那个女孩怎么会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呢?你还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开心玩游戏去吧。</p><p class="ql-block"> 小松鼠抬起头望一眼穆奎爷,说:爷爷,我会等她到六百年、七百年,一直等到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 一根松针从树上落下来,溅起一片回声。</p><p class="ql-block"> 九月朝我抿嘴笑一笑:好听的童话。</p><p class="ql-block"> 不知九月是否听得出来,这是一个美丽的前世约定。</p><p class="ql-block"> 在穆奎洞下修炼,每一只痴心的小动物都能修炼出一个完美的人形。</p><p class="ql-block"> 那只小松鼠现在哪里了呢?</p><p class="ql-block"> 这时,穆奎爷站在岩洞边沿,朝着松林深处高声呼唤:小松鼠,小松鼠一一你看是谁来了。</p><p class="ql-block"> 呼唤声在密林间缠来绕去。</p><p class="ql-block"> 远远的,隐隐听得清山下传来的吆喝声,是高山和龙在急促地催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我和九月和晨海深一脚浅一脚向下滑行。</p><p class="ql-block"> 九月滑倒在一片松针里,我向前一步牵起九月的手。</p><p class="ql-block"> 后来呢?九月抬起头,急切地追问着我。</p><p class="ql-block"> 后来,后来。我继续道:这一天,小松鼠终于等来了它等的那个女孩。这一天,小松鼠终于修炼成了人形。</p><p class="ql-block"> 小松鼠显为人身,然后就幸福地牵着女孩的手一起向山下去了……</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 "><b>附:《姥爷家》</b></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村后有一座山——馒头山,山腰间碹着三眼宽大的窑洞,坐北朝南。洞面为青砖,青砖之上是厚厚的一大块黄土,灌木茂盛时窑洞就掩隐在一片葱绿中。窑洞前有一个月牙形的平整小院,沿小院缺口处拾脚走下一千一百一十个台阶,弯弯曲曲的山路尽头就是村。村不大,竟有二三十户人。</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村里人都称这里是姥爷家。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自打我记事起,就常跟着爷爷一起去姥爷家。爷爷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牵了爷爷的手一起去姥爷家去串门。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去给姥爷家打扫卫生。姥爷家永远都是这样整洁干净。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推开姥爷家两扇木门,右边的窗台下是一盘土坑,坑上铺着柔软的褥叠着宽厚的被。窑洞中央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暖壶和瓷杯。再往里,立着两架竖柜,竖柜顶上是一排帽盒。掀开一条布帘,里面五口大瓮,瓮里盛着一些稻谷和土豆之类杂,俨然一副村里人家摆设,没有多大的区别。</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来姥爷家串门,是村里人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规柜。不定时间,不定人员,只要有时间,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随时来姥爷家串门,有时来的人碰在一起,就坐在姥爷家聊天,打发山里枯燥的时光。</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在暖阳阳的日子里,我喜欢到姥爷家里串门。一大早,我扫过地,擦过灰,再踩上凳子把一根绳子拴在院当中的两棵老柏树上,把姥爷的被子搭在绳子上晒太阳。太阳下山时,我再用条帚把姥爷被子上的灰尘扫尽,然后把鼻子凑在被子上闻闻,一被子的太阳味儿。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活儿都被小丫抢去了,小丫是个腿有残疾的女孩子。开始时,是我领着小丫一起来姥爷家串门。后来,我常常早起赶着羊下地,回来时姥爷家的活就全让小丫做了。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的脚不便,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做纸活,小丫剪得一手巧花花。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春节时,我和小丫把红红的窗花贴在姥爷家的窗户上,小丫抬头问我:哥,你说姥爷是不是真的能治……我是说……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我低下头来,问:小丫你在问什么?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不再作答。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春节过后的一个星期,那天天很冷。早上一睁眼,小丫就急着往山上赶,她是怕姥爷家的火炉灭了。小丫进的姥爷家,小手往炉里一伸,炉里只剩有一点的温度。小丫从门后拿起一把斧子在院中劈柴,一下、两下……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等我背着一捆干柴来到姥爷家里,小丫已把窑洞烘得暖暖和和。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我对小丫说:小丫,小丫,天要下雪了,你也早点回家吧,小心大雪封路,你就只能住在姥爷家里了。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雪说下就下,那天的雪下得真大,满天大雪飘飘洒洒,瞬间山里就没有了路。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后来小丫告诉我,她就是想等着雪下的大起来,她想留在姥爷家住上一宿。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那天晚上,小丫只在火炉里烤了两个土豆充饥。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西北风,她害怕了,死死关好了门,小丫一头钻在姥爷的被窝里睡着了。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睡着了,迷迷糊糊做着梦。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梦里,一个白胡子老人微笑着对她说:孩子,你睡好别动,让我帮你按摩按摩腿。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感觉这个慈祥的老人在哪里见过,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白胡子老人在小丫残疾的腿上上下左右按摩着,小丫浑身火热起来……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夜里九点时,小丫还没有回家吃晚饭。我说:坏了,可能小丫被困在姥爷家里了。</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其实小丫困在姥爷家里倒是不怕,怕的是小丫在往家里返的路上,路滑摔在山底下。这么冷的天,要是……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我顾不得多想,举起油灯,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小丫……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我一路跑,一路喊。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在雪地的不远处,我看见了一个火把。近了,我听得见有声音在应着我的喊话。</h3><p style="text-align: left;"> 细听,是小丫。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举着一个火把,踏雪朝我奔跑过来。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小丫一下就抱住了我,小丫抱着我激动地大声对我说:哥,哥。我的腿好了,我的腿能走路了……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姥爷为小丫医好腿疾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传为奇谈。</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后来小丫长大了,就独自跑到山后参了军。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村外有人这样问我:你们为什么要叫姥爷家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只知道老辈人也是从小跟着祖辈们一直这样叫着"姥爷家″的。 </h3><p style="text-align: left;"> 姥爷家正窑墙上挂着一个白胡子老人的画像。一百岁的爷爷告诉我一一那是爷爷的爷爷请城里的画师为姥爷画得唯一一幅画像。<br></h3><p style="text-align: center; "> 作于2007-06-11 <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