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27

  “晨不说梦寐,午不论杀伐,晚不讲鬼神”,这是老理,现如今人们不讲究这个了。早晨一睁开眼,迫不及待的向身边人述说梦境的不在少数,深更半夜躲在屋里专门观看恐怖片的也大有人在。就说我这篇文字吧,多半也是在夜深人静时写的。


真不是有意想去冒犯什么,实在是当下人们的日子,过于纷繁琐碎,脑子总是凌乱着,白天很难酝酿出完整的情绪。好在人都不是铁打的,饿了还要吃饭,困了总要睡觉,当夜澜更深时,世界总算有了片刻的宁静。万籁无声处,暂且放飞心绪,任由着情感的野马尽情的驰骋……


真也假,假也真,真假世界;喜也悲,悲也喜,悲喜人生!


话说这天底下,我们看不见,摸不着,想不透的事还真是很多。自从有了文字记载算起,斗挪星移,乾坤流转已有几千年,春秋更替,生死轮回又不知多少茬了!毫不夸张的说,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魂灵缠绕,这世上,故人绝对比活着的多。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吗:“离地三尺有神灵”,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哪位神灵,七灾八难的受着,不明不白的落了个现世报。


所以呀,做人还是要夹紧尾巴,低调点活,常怀敬畏之心的好!


小时候在老家生活过几年,一个僻静而神秘的村落。村子不大,就躺在淮河的臂弯里,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好几十里路,称得上是真正的穷乡僻野。越是偏僻,往往也越容易发生奇奇怪怪的事…………


记忆中村子里树特别的茂盛,虬曲的古槐,粗实的榆木,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站在高岗上,举目四望,你根本看不到房舍,全是一块块郁郁葱葱的绿洲,只有树影间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昭示着这里依旧是烟火人间。


那时的我,人小,还没开个,路边的蒿子都比我高,所以看见什么都觉得格外大,格外深,世界在我的眼里,处处都密布着玄机,高深莫测。


就拿村口的那条泥泞的土路来说,蜿蜿蜒蜒,高高低低一直在庄稼地里出没,风吹草动,婆婆娑娑,仿佛隐匿着另一个世界。其实那条路走到头也不过几公里,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远方了。


那个年代里大人们也走不远,男男女女,朝朝暮暮的锅里搅,窝里转。过日子吗,随大溜,只要能吃饱不饿肚子,穷点无所谓,反正大家都是坟头的老鸹~一个样,谁也不出色(sai)。


每天早起,生产队长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吆喝几声,村民们稀稀拉拉的相跟着,到大田里劳作;日落西山后,孩子放学,鸡犬归窝,大人们挑水担柴,生火做饭,一时间炊烟缭绕,人喊驴叫,好一阵子喧闹。随着暮色四合,星月闪烁,远远近近的村庄渐渐的归于沉寂,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衬托得乡村的夜晚,格外的宁静与空旷。


乡下人吃饭晚,饱扥扥也睡不着,又舍不得待在家里空耗灯油,于是就衬着星光月色,聚拢在房前屋后,村口地头,鞋一脱,垫在屁股底下,或者干脆席地而坐,男的前八百年,后八百年瞎掰,女的东家长西家短闲聊,时常会讲起十里八村近年来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有的就在眼巴前,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在他们看来这可不是什么故事,确确实实都发生过,离奇荒诞本身也是一种生活!


小陈庄的人不全姓陈,陈姓和刁姓各占一半,姓陈的住在村东头,姓刁的住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条浅浅的干沟。平日里,红白喜事,相互都过礼,彼此常通婚,久而久之,拐弯抹角,七扯八连,大家都有点沾亲带故,成了亲戚,兄妹之间成为亲家的,也有好几对。


青莲是陈家的媳妇,地地道道的外乡人,从几百公里外湖北地界远嫁而来。


水米之乡的女子人长得好看,皮肤水嫩,眉眼清秀,说起话来,莺声燕语,走起路来,袅袅婷婷。漂亮的女人脸皮都薄,一听到粗野汉子们说起荤的流油的段子,立马双颊绯红,头一低,腰身一扭,悄没生息的就躲到了一边。远远看着背影,过于单薄了些,感觉风稍微大点,随时都会被吹走。


这么一个娇弱的女人,怎么会隔山隔水的嫁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来呢?村子里不止一个人心里都存有这样的疑问。


说起青莲,真是命运多舛,宛若浮萍,身不由己的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而下,随即又被浪涛无情的抛弃在荒凉的河岸。


青莲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二十多年的时光,大部分都是在城里度过。高中即将毕业的那一年,家庭突遭变故,父母一夜之间成了臭老九。天天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被一群扛着红袖标的年轻人驱赶着,游街示众。


没过多久,一家三口又再次被下放到湖北境内的一个农场进行改造。刚进农场,青莲就被农场的副场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给盯上了,三天两头的过来骚扰。


青莲的父母也看出了端倪,开始日夜为女儿担忧。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心性清高,可眼下的处境,你又不能不低头认命。再说女儿确实也到了出嫁的年纪,青莲的妈妈就开始四处托人,给女儿物色对象,只要人踏实,生活安稳的过着就成。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清冷的雨下着,渐渐的凝结成细小的冰粒,落在房顶薄薄一层油毡纸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天空中开始稀稀疏疏的飘扬起雪花,雪越下越紧,墙角处,道牙边很快显现出斑斑驳驳的白色。


农场的通信员突然“咚咚咚”的敲门,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口头通知青莲的父母:,让青莲赶紧到场部办公室去一趟,填一份表格,说是要给青莲安排一份工作。青莲的父亲似乎有所预感,一直推脱着,说女儿感冒了,天又不好,今去不了,改天吧。通信员有些不耐烦了,抬高了声调训斥着:“你这个臭老九,给你个上进的机会,你还敢推辞不要,是不是又想上台挨斗呀?”。青莲的父亲刚要争辩,青莲突然的从里屋冲了出来,一边系着围巾,一边就往外走,一把推开挡在门口通信员,头也不回走进满天风雪中。


当命运之路狭窄到你根本无法转身时,除了决绝的走下去,你别无选择。


青莲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苦寒的冬天,火炉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成了她一生的梦魇。她似乎没做任何抵抗,任由着被人剥离了尊严,赤条条无遮无拦。那一阵阵撕裂的刺痛,让她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竟然可以如此的轻贱,内心里曾经所有的执着,只不过是一个光怪陆离的肥皂泡,破灭时你甚至都听不到一声响,悄无声息的就化为乌有!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或许自己从来都不曾拥有过……


后来那个副场长的女人又去她们家闹过,她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个女人,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她甚至还对着那个女人笑了,开始同情起那个女人来,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发疯的挣扎,竭嘶底里的挥舞着双臂,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


好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直到有一天,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说要把她领到河南去,才突然把她拉回到现实,抱着母亲痛哭一场后,毅然跟着那女人来到了陈庄。


好在青莲的男人,是个实诚的小伙,和她年龄相仿,不丑不俊,大堆上的人,关键是知道疼女人,对寒了心的青莲来说,多少也体会到一点温情。


世事就是这么的诡异!

青莲家门口的喜字还没有褪色,鞭炮的碎屑还堆在墙角,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又闹出了天大的祸事。


一个刚座完月子,还在奶孩子的女人,半夜里和男人大吵了一架,男人摔门而去,女人一时心堵,伸手从床底下摸出一瓶敌敌畏,一扬脖,喝了个精光。发现时,人早就断了气,肉身已经开始膨胀,挤在人群中往里看,只看到一条腿,感觉比平常大出一倍,衣服完全淤陷进皮肉里,惨白的像一张纸。


那个男人哭的倒是痛彻,有什么用呢?只可怜那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没记住母亲的样子,就阴阳永隔了……


老规矩,寻短见的人,死后是不能进祖坟的。月娥就被草草的安葬在了村子西北角最偏远一块低洼的舍地里。


一段尘缘就此了,万千悲喜化成泥……

这个决绝的女人叫月娥,村东头刁家的女儿。 凡事都有个定数,月娥的婚姻,也许打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 没嫁过来之前,月娥的男人是远近有名的二流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还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三十好几了,没人来提亲,眼瞅着就要打一辈子的光棍。 月娥的娘家,家境有些相似。 爹死的早,有个守寡的母亲,还有一个憨傻的哥哥,一身的蛮力气,待人接物脑子不会拐弯,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戏弄的对象。也是老大不小了,可是谁家又愿意跳这个火坑呢? 为此月娥的娘没少在月娥的面前唠叨:“不能让刁家在我手里断了烟火”。诸如此类的话开始听着,月娥也没多想,只是默默的陪着母亲叹气。


直到有一天,无意间听到村里的媒婆和母亲的对话,才如五雷轰顶般的惊愕,直接冲了过去,当着媒婆和她娘的面撂下一句狠话:“除非我死了,不然想都别想!” 媒婆讪讪的说着:“你不愿意?人家还指不定愿不愿意呢,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刁家着想吗?都不愿意拉到,也省的我来回跑了,你也范不着自己咒自己”。说完,一拍屁股走了。月娥的娘也没起身去送,暗自抹起了眼泪。


从此往后,月娥的娘心事重重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落泪,一看见月娥进来,赶紧撩起衣裳摸一把脸,该做啥做啥,从没说一句勉强月娥的话。


看见娘日渐佝偻的背影,月娥的心还是软了。 一天清晨,她背着娘,步行十多里路,去了一趟公社,将一头留了十几年的乌黑的长发剪了个齐耳刷。


回到家,娘愣怔的看着她…… 月娥故作轻松的说:“以前头发长,洗头的时候总是喊娘帮忙,以后不用了,我自个就能洗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对娘说到:“你去跟媒婆说吧,我同意了”。


娘没接话,转身跑到里屋,用被子蒙着头嚎啕大哭了一场。


很快两家就商量好细节,敲定了日子,月娥嫁到陈家,陈家的女儿嫁给了月娥的哥,两家送亲带迎亲,连嫁代娶,一天事就办完了。


没有置办一件像样的嫁妆,两家的女儿分别归拢些平日里常用的东西,简简单单的一个包袱背着,就匆匆的告别了女儿的时光,归就了各自的宿命!

这种婚姻形式,叫“换亲”。


按说青莲嫁过来的时候,月娥正在坐月子;

青莲刚出婚月,人脸还认不全,月娥就撒手而去了。

两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可是随后发生的事,完全将两个苦命的女子糅合在了一起,诡异离奇,谁又能说得清呢?


一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正在吃饭,青莲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人像是被饭噎住了,脖子梗梗着,眼瞪得溜圆。她男人刚要给她捶背,青莲“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牙齿扣着牙齿,哆嗦着发出瘆人的声响。一双眼顷刻间充满了血丝。双手不停的痉挛,撕扯着前胸,一排扣子砰砰的掉落在地,雪白的胸脯上挠出了几道浸血印子。嘴里沉闷的念叨着:“我冷……我怕……”,听着声音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腔调。


婆婆是过来人,一看情形,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赶紧把孩子们哄到大门外,吩咐着惊慌失措的儿子:“你赶紧撅几根桃树枝去,再叫几个人过来”。

儿子慌忙朝门口跑去,听见动静的村民们早就围拢在门口,听到招呼,呼啦啦一起拥进院里。


婆婆又吩咐两个年轻力壮火气旺的小伙子,一人一边死死的抱着青莲的两只胳膊,防止她乱抓乱挠。平时里弱不禁风的女子,此时挣扎起来,两个粗壮的小伙子都差点招架不住。


婆婆稍微稳了稳神,一手掐腰,一手点指着发狂的女人,厉声喝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月娥,咱们两家无怨又无仇,你说你都死了,尸骨都化成泥了,还不安安分分的去投胎,偏跑到俺家祸害俺,到底为啥?自古人鬼不同界,各走各的道,我也不管你冷不冷,冤不冤,赶快离开俺家,要不然一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时儿子拿着一把新折的桃树枝也匆忙的赶了过来。婆婆顺手拽下来一根,劈头盖脸的朝着儿媳打了过去。

女人一声惨叫,瞬间卸了狂力,瘫坐在地上,嘴里更加急切的喊着“妈~妈~”……

听着还真是月娥的声音。

凄凄惨惨的神色,惹得不少人流下了眼泪。

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忍不住就插了话说:“既然她想见她妈,就把她妈叫过来,让她把话说完了,兴许她就能走了,不然这事也没个头啊……”


月娥的娘家,就住在村西头,月娥借体还魂的事早有好事的人跑过去告诉了她。

老太太失急慌忙的,摔了几跤,身上沾满了草屑,说话间她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听见曾经那么熟悉的声音,也不管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真正的女儿,上前一步紧紧抱住。

毕竟在人家家里,也不敢放声大哭,痛苦的哽咽着,一把心酸的老泪,四溢横流。


再看那着魔的女人,眼角竟也滚落几滴清泪,嘴里依然反复的念叨着“妈~你不该拆散我们……我怕……我冷……”之类的话。

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渐渐的只看见嘴角的牵动,再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月娥的娘知道,月娥走的急,好多话没来得及跟娘说,女儿这是犯着阴间的大忌,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又来人间走一遭,这怕是今世唯一的机会了……


想到此,连忙止住了悲声,顾不得擦一把眼泪,急切的说道:“俺的娥呀~~娘知道对不起你,娘后悔呀……都怪娘没本事呀,你跟娘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屈,娘也是昏了头了,娘现在好后悔呀……可娘还要好好的活着,要亲眼看着你的孩子长大成人,你啥都不用挂牵了……娘明天就去给你烧纸修坟,你安心的走吧,记住下一辈托生一个好人家,别再碰见你这没本事的娘了,千万别再做傻事了,我的娥呀~你安心的去吧”。


话音刚落,只见那青莲,身子往后一倒,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这时赤脚医生刚好赶到,肩上还挎着药箱,连忙蹲下身去,伸出手来,试试鼻息,又把把脉搏,站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没事了,抬到床上吧,一会我开点药按时服下,睡一觉,慢慢调养几天再说”。


这边月娥的娘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青莲婆婆的面前,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踉跄着去了……


后来青莲在家躺了好多天,男人端茶倒水悉心的伺候着,可是身子还是一直没能复原,看着比以前更加羸弱了。


第二年青莲的父母也平了反,信传来后,青莲就回了娘家,她的男人也跟了过去……听说俩人一直在一起,生儿育女,总算过上了平凡而踏实生活……

只是青莲再也没有回过陈庄。


(文中主要的情节确确实实发生过,细节吗~道听途说的居多。生活角落里事,有些陈旧的阴郁之气,在所难免。无关迷信,也别论真假,朗朗乾坤下读读无妨。活着都不容易,凡事别窝在心里,郁闷了就出门吹吹风,明晃晃的日头一晒,什么都了然无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