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敌”的故事

菜葱茏

<h3></h3><h1>  小媳妇子,在华容话里,不是相对于大媳妇、二媳妇而言排行最小的媳妇。在旧时代,女子出嫁很早,13、4岁往往就嫁为人妻,这自然是“小”媳妇了。有的女孩,甚至在几岁时,就被送给人家做童养媳,这样的“媳妇”就更“小”了。而“小”媳妇,命运里总是会有一个“恶”婆婆,叫你吃最差的,做最累的,还动辄非打即骂,使得“小”媳妇时时处在惶恐中,手足无措。她们因为长时间处在被奴役被虐待的地位,所以总是不敢说,不敢笑,局促,呆板,唯唯诺诺,嗫嗫嚅嚅。慢慢地,“小媳妇子”就成了一个形容词。形容在人面前,行为拘谨,举止木讷。比如,吃饭时,你不敢随意夹菜,只是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挑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吃,长辈就会一边叫你夹菜吃一边笑着对你说:“来来来,夹菜吃啊。一桌子菜,你却吃着光饭,哪么像个小媳妇子啊?”</h1><h1> 旧时代的“小媳妇子”很作孽(可怜),说命运悲惨也不为过。我从小就听到一个“咕鸭子咕,咕到丁嘎里做媳妇”的故事,说的是一个不忍卒听的悲惨故事。</h1><h1> 咕鸭子,一种水鸟,发出“咕啊咕啊”的叫声。咕,华容话说kū,咕咕哝哝的咕。因为叫声很凄厉,人们总觉得咕鸭子叫的是“苦啊苦啊”。这个故事,就是咕鸭子的叫声引起的。</h1><h1> 据说,穷苦的方家,把几岁的女儿卖给了大户人家丁家做了童养媳。几年里,方家没有女儿的音讯。一年春天,方家屋前的田禾里,飞来了一只咕鸭子,发出“苦啊苦啊”的叫声,十分凄厉,听得方家人心慌意乱。方家人不喜欢听这种凄厉的叫声,就去田里驱赶,但不仅赶不走,这只咕鸭子还望着他叫得更厉害了。方家人似乎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就放弃了驱赶,任咕鸭子从白天一直叫到晚上。恍惚中,方家人听到的叫声,由“苦啊苦啊”,变成了“咕鸭子苦,咕到丁嘎里做媳妇。丁嘎里婆婆恶又恶,把我剁得滴滴沫。做成肉鲊(zhǎ)装菜坛,搓成丸子下油锅”。方家人一惊而起,惊出一身冷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分明又不像是梦!不行,明天去看看女儿!</h1><h1> 第二天,方家父母心急火燎地来到丁家,不见女儿踪影。问丁家人,也是支支吾吾。方家父母有了不祥之感。方家父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丁家婆婆说你女儿既然卖给了我丁家,就是我丁家的人,生死都和你方家无关。方家父母大怒,想到昨晚恍惚中听到的“做成肉鲊装菜坛”,就找出一个菜坛,往地上一掼,果真是一坛鲊!里面的东西,既不是鱼肉,也不是其他什么。方家人明白了,昨晚的梦是真的,是那苦命的女儿变身咕鸭子给他们报信她遇害了。方家父亲揪着丁家婆婆见官,真相大白。原来,丁家婆婆对买来的方家女儿这个童养媳,十分刻薄,把她穷尽折磨而死。丁家人不敢出殡掩埋,就剁碎做成了鲊,装进了菜坛子。来客了,居然还用鲊做成丸子,下油锅起丸子待客。而对外,则说媳妇回娘家了。</h1><h1> 这个故事很恐怖,这样的恶婆婆也应该是杜撰出来的一个特例吧,但婆媳关系自古以来,就被描绘成“天敌”一样的关系。也是,就说“小媳妇”吧,随着岁月增长,她也由为人妻,到为人母,到给儿子娶媳妇,也当起了婆婆。但几十年的媳妇熬成婆了,她却不是将心比心,体谅做媳妇被虐待的痛苦,而是长长地吁一口恶气,将受恶婆婆虐待的痛苦复制到自己的儿媳妇身上,作为一种宣泄,一种报复。因此,小媳妇,恶婆婆,就始终处在一种彼此对立的恶性循环中;所以,说婆媳是“天敌”,也许并非故作离谱的惊人之语吧。</h1><h1> 新社会里,婆媳关系大为改善,这是时代进步的表现。但是,也许是确有“天敌”的遗传基因,婆媳关系依然牵动着人们的神经。只是现在的婆媳关系,已经强弱异势,曾经的那个“小媳妇”已经挺直了腰杆,而“恶婆婆”的底气也已基本丧失。这样就形成了一种新的势态,婆媳相互看不惯,相互不买账,相互心存怨气。在这样的心态下,婆媳的“天敌”关系,在新时代里,被华容话描绘成这样:“婆婆一面鼓,无事说媳妇;媳妇一面锣,无事说婆婆。”</h1><h1> 请注意“无事”二字,值得咀嚼。所谓“无事”,一是指手头没有事做,也就是一旦闲下来,只要有人聚堆,就开始“说”;二是华容话说的“无得事”,也就是无缘无故,总要“说”。所谓“说”,用时髦话说,就是“吐槽”。这样描绘,显然有夸张,但近似的情形,也常能耳闻目睹。</h1><h1> 屋场上,小区里,经常是婆婆姥姥带着孙子一起玩,“说媳妇”的“吐槽”节目常常在这时候上演。</h1><h1> 赵婆婆“说”,她腿摔伤后,媳妇从没有给伺候过一杯水,从没有问候过一句话。她腿伤刚有好转,就开始拖着瘸腿一拐一拐地做家务;她媳妇从来没有关照过一句,也从来不帮着做一次。而媳妇的娘来了,媳妇娘想拿拖把拖下地,媳妇就马上夺掉拖把;想收拾一下碗筷,媳妇马上阻止,说“姆妈,你不要搞,你在家吃了亏的,你到女儿家来,就是好好休息”。可是,不要娘搞,她也不搞,那就只能是瘸着腿的婆婆搞了。那自己的妈与老公的妈,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所以,赵婆婆的“说媳妇”,引起其他婆婆的一致共鸣。</h1><h1> 钱婆婆“说”,她媳妇从不做家务,连她自己的卧室都懒得收拾一下,臭袜子丢得满屋子都是,邋遢死哒,硬是懒得屙血!她从不下厨房,也从不交生活费;吃现成的,还老说生活不好,菜做得冇得她姆妈做得好吃。既然婆婆做得不好吃,那你自己开伙自己做啊,那她又不。有一次,她还发威,掀翻了一桌饭菜。钱婆婆在“说媳妇”时,有人问听说还骂了娘?钱婆婆说,骂娘都冇咧,只说了一句“放你的马屁!”大家听了,说“这真不是骂娘”,就哈哈大笑起来,摇着头走开了。</h1><h1> 孙婆婆“说”,她儿子的房子四室两厅,140多平米。以前只一个孙子时,是媳妇的娘来带孙子。生了二胎后,媳妇娘带着大孙子回自家去了,她和老头子丢下乡里的田地鸡鸭来这里,帮着带小孙子。但媳妇说,住在一起不方便,要他们老两口到外面租房住。没办法,她就去外面租了房子,但还没有收拾好。晚上,媳妇说你们房子不是租好了吗?这不是明着赶我们吗?连一晚都不能等!我们听了,马上收拾了一下,当晚就搬到了租房。孙婆婆的“说”,听得大家一阵唏嘘。</h1><h1> 李婆婆“说”,她和老头子都70开外了,老两口身体都不好,和儿子媳妇分开住,生活自理。有一天,是老头子生日,媳妇早晨来说,“你儿子说今天是你生日,打电话来说要你们到我家吃午饭,你们今天中午就不做饭,去我家吃吧”。老头子听了,说“算他们还有点儿良心”,很开心,也很期待。也就冇准备中饭菜,等着去媳妇家吃一顿生日饭。到了11点多,还不见召唤,老头子心里犯起了嘀咕;但心里还是充满了热望,就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拉着婆婆,颤颤巍巍去媳妇家。当走到儿子家禾场时,坐在房屋走廊上正在和几个女人打歪胡子的媳妇,见他俩来了,就对他俩一挥手,说:“今天冇得饭吃,我在打牌,不得空,你们回去吧。”李爹听了,就像气球一下子瘪了,拉着婆婆说:“婆婆,冇得中午吃,我们回去吧。”老两口只好又颤颤巍巍往回走。</h1><h1> 听了赵钱孙李几个婆婆的“说媳妇”,给人的感觉是确实“该说”。是嘛,对公公婆婆不孝敬,不体恤,甚至不赡养,未必真的是化身咕鸭子的丁嘎里媳妇来报仇了?但媳妇们不这样认为,年轻女人扎推,“说”起婆婆来,也是振振有词的。</h1><h1> 周媳妇“说”,在大集体时,劳力们下田做事,往往收工很晚,甚至抹黑进门,但她婆婆在家里,对她的几个三五岁的孩子不闻不问,懒得伸把手。他们回家了,不说衣服冇收,饭菜冇做,连几个孩子都任由他们困的困在稻草堆里,躺的躺在柴禾上面。其理由是她有几个儿子,管了这个的,就冇管那个的,管谁的是好?干脆一个都不管。后来,她的婆婆晚年瘫痪在床,她也不管。</h1><h1> 吴媳妇“说”,她生小孩时,她婆婆到医院去了,见她生的是个女孩,就马上失踪了。回到家里,婆婆冇给她烧过一壶水,冇给她帮过一次忙,更不要说给她准备一个鸡蛋冲个蛋花子给她吃。从生孩子的第二天起,她就自己下床自己伺候自己。她婆婆临终前,拉说她的手说“我以前对你做过了,太不应该了”。这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h1><h1> 郑媳妇“说”的不是婆婆如何对自己不好,而是婆婆的退休金不交给她,却用于炒股,有时还参加老年团搞旅游,这令郑媳妇很不满。有人说,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又冇用你的钱,这关你什么事?郑媳妇底气十足地说:“她的命都是我的,她的钱当然就是我的,怎么能由她乱花?”</h1><h1> 王媳妇的公公死了,婆婆要将老头的遗像挂在墙上,王媳妇不答应,所以她“说”婆婆:“真是搞不清白!她也不想想这是哪个的屋,是我的屋!我的屋里才不挂死人子像呢!”</h1><h1> 婆婆“说”媳妇,媳妇“说”婆婆,只要你留意,这样的情形不难见到吧。不管是谁“说”谁,既然找人“说”,肯定是认为自己在理,对方不是。至于“说”的效果如何,听者心里自有评判。就算自己完全占理,虽然“有理走遍天下”,但有理不一定能和谐家庭。因为,家,更多的是一个讲“情”的地方。婆媳讲“情”了,就会端正心态,消除婆媳自古以来是冤家的“天敌”意识,视婆婆为亲娘,视媳妇为亲女。果如此,婆婆就不会“无事说媳妇”,媳妇也不会“无事说婆婆”了。婆媳关系变得和谐融洽,是家庭之福啊,是每一个幸福家庭都无不期盼的吧。</h1> (2018、10,26)<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