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更兼深秋雨

夜月

作者：夜月浣萍

图片：源自网络

曲目：梧桐灯

常州城南，有一条迎宾路，呈南北走向，是梧桐的故乡。

迎宾路不长，接近两公里，两边整齐种植着梧桐树，棵棵根深叶茂，郁郁葱葱，树枝旁逸斜出，莽莽苍苍。向北出头，垂直交叉被兰陵大道横截，路口处在兰陵路上九洲新世界与三桥头的中间。而往南尽头，便是江南春宾馆。

十几年前，曾在三桥头住过，每天早晚会在迎宾路上来回往返几趟。搬到市中心以后，一直眷恋梧桐树，依依难舍弃，去过几回，渐次陌生健忘。

历史文化名城，自然与人，有着其廓不清的渊源，随时代变迁，它的风貌特质，时常令人着迷。直到深秋才得以见一场久违的雨，龙城蓬头垢面，这时侯梳洗罢，愈显容光焕发，楚楚动人，梧桐更兼细雨，频添了几许妩媚。

西边的九州大世界，是近年老城拆迁扩建的新地标，原名九洲服装城，摇身一变，赫然巍峨，并且豪华气派，昔日的猥琐早已荡然无存。

三桥头，现在仅剩下公交站台的铭记了，它过去是同济桥、清凉桥、中凉亭三座立交桥的标识，04年初来常州，看到“中涼亭立交桥”六个大字时，还以为凉字写错了，经查字典方知，偏旁“氵”加“京”字是古繁体，听人说是一位前副市长的书法，人名不记得了，但笔力精致、灵巧，隶书且足显功底，深深刻在脑海。至于说三座桥，已经过去时，现在连蛛丝马迹已是找不到的了。

春天走在迎宾路上，无形之中，享受一种特殊的礼仪待遇，两侧梧桐树，像极了一丝不苟哨兵，整整齐齐，抬着腰挺着胸，时时向来人注目行礼，你也凛然王者风范，好像凯旋归来。

梧桐叶不算丰满，可新绿浅亮，风一吹，轻轻沙响，绿色长廊拱护，生活的仪式感如此端庄，让你肃然起敬，一下子，你也成了通往金碧辉煌宫殿的主人。

一株梧桐，在夏天的迎宾路上，不起眼，往往忽略。整排整排的满满搭起绿色帷幕，树枝参差交错，阳光很难穿透叶丛，人们走在下面，同树上小鸟搭讪，谁也不肯离开谁，谁也不肯离开这天然氧吧！

这一幕，不输那年五月，在杭州西湖。观赏苏堤春晓，梧桐掩映，浅草绿荫白沙堤。两旁也是梧桐，间距很大，叶间松鼠蹦蹦跳跳，引起阵阵好奇欢呼，蝴蝶翩翩，蜻蜓歇不稳荷花初绽的嫩蕊。可是，梁园虽好，终是旅游观光景点，不如迎宾路可以朝夕糟糠相伴。

苏堤梧桐，没有迎宾路上形成的气候，树稀疏，每棵各有特色，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说，树枝也是直立向上的。迎宾路上的梧桐树横生枝节，叶子浓密厚实，不高不低恰好，下面不走货车，这样为梧桐树枝低伏创造了条件，自然交叉，形成天然的绿色凉棚。生命的蓬勃力量，让你看得见，嗅得到也摸得着，那种不事雕琢的鬼斧神工，一个字，就是奇，还一个字，就是美！

每当传花授粉期，烟花轻飏，浪漫至极，我听到过一个奇妙故事，说是梧桐絮花纤细，风一吹，会在空中飘荡，随人的呼吸道进入肺部，沾贴在肺叶上，容易支气管病毒性感染，扩张到肺部，会滋生一些呼吸系统疾病，所以环卫部门不主张种梧桐树，孰真孰假，是否科学正确，我也无从查证考究，只是觉得杨树柳树也有绒花，为什么没有这个说法呢？有人说是法梧，总之，树木对身体健康的危害。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

秋天的梧桐，很早长在古人的诗句里，大多是闲愁。什么“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什么“梧桐树、三更雨”呀。其实秋天除了菊花、桂花，最美的就是梧桐了，不然，怎么会有”秋色老梧桐”的说法呢？

秋天的江南春宾馆门前，你是看不见梧桐叶的，更别说是迎宾路上，每天，各种市政会议和接待都喜欢来宾馆举办，天还没亮，环卫工人就把每个角落清扫得干干净净。白天落下的已都及时清扫了，有风的时候，大多风卷残云，看也只偶尔一两片。似乎是有心留下的点缀。

秋雨，最懂人心，把一片片叶子贴在地上，好像在挽留秋天远去的脚步，深秋浓重的情义就在这儿，雨水过后，地面是一面照影的镜子，人影憧憧，流光溢彩，踩在上面，如玻璃栈桥，梧桐落叶如丽影的贴花，美得自然，美得眩晕心悸，引发无尽情思遐想。

风之舞，如燕剪尾，似蝶恋花；光之影，树影婆娑，梧桐低垂；人之情，托腮凝眸，斜雨霏霏。品茗弄墨，长袖善舞水天丽秀；梦随秋远，一诉衷肠咫尺天涯。

难怪人们爱秋天的梧桐，写秋色秋云，叹秋风秋叶，拥秋月秋愁，听秋雨梧桐，多少人间烟火况味！两边青枫爱莫能舍，眼前红颜惊鸿初见，一抬头，忽转身，休憩落寞，闪过一道误了佳期的擦肩背影。

树木有着旺盛的生命，后来几次在年关到过迎宾路，附近几处小区被拆迁开发，货车、混凝土搅拌车频繁进出，梧桐树被截肢修整，看到锯子口包扎的薄膜和草绳裹着的树枝 ，我仿佛看见残兵败将，缺胳膊少腿的惨景，无端心痛。

我喜欢听故乡小学“裤子树”百年树人的传奇，也喜欢在《枯树赋》的文采韵律里踱步沉吟，亲眼所见的水杉两处，一是故乡汴河到郭铺的那段，疏朗圆润，整齐划一，再是湟里村前的清秀挺拔，遮天蔽日，连同眼前梧桐，记忆里总也抹不去。

不想再说梧桐冬天的斑驳，叶儿去了，枝儿少了，剩下一些互相攀扶起岁月苍凉，树皮皲裂、风骨嶙峋，可是劲节毕现！

不知是不是受了一些颂扬松柏古槐诗文的熏陶影响，与梧桐也结下解不开的情结，身不能至高山伴虬枝，只好随流水听琴音。

梧桐材质疏松，品格高端，识妙音，栖灵鸟，古名琴“焦尾”取材于梧桐，凤凰非梧桐不栖，可以想见，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实在是高贵祥瑞之兆！

梧桐更兼深秋雨，迎宾路上的梧桐树，是我所见蔚然一绝，常州地处长江三角洲，海拔低，地下水充足，四季树木常青，可惜梧桐蔚然成一景，并不多见，偶尔有，多局限于几棵，亭亭如盖在院落中，似乎落叶也短暂，冬天也短暂，梧桐之美多关在了私家庭院，要欣赏只好到公园。

面对搁浅夜色暧昧，回首模糊年轻往事，十月梧桐落叶，纷扬一片片无处藏身的情深。五花马，千金裘，一饮几多愁。水浅雾浓，独饮半生缘起；伸手窗外，檐下十指秋凉。

没有新酿酒，还饮一杯吗？日子都已折旧，捧杯盏，安之若素。无一骑红尘笑，有风雨动车来，何处是归程？梧桐更兼深秋雨，盈盈秋水，脉脉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