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日去苏州昆山参加“全国中小学整本书阅读专题讨论会”,这是当时听完《女儿的故事》这本书的导读课后,此书作者梅子涵先生据此做的一场报告,我尽力做的记录。


可能是因为梅子涵先生与我父亲的年龄接近,所以自然生出的一种亲近感;也可能是因为这本书传达出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复杂的爱和最期待里产生的焦虑和我们是如此得接近;还有可能是因为南方口音里那种特别的温柔和发音不清时反倒平添了韵味的雅致……总之,他的讲话触动了我。


本来他要做的报告题目是《儿童文学是儿童的一门美丽的课》,但是他随性而至,似乎并无纲要,却有生活有故事,有睿智之语也有情怀温度。

打动我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他在上面讲,我在下面记,我看到我的永远离开了父亲的面容和他喝茶的样子。

打动我的,还有他童年里那些美好的听故事的夜晚,尽管这样的讲述并不多,可是他让我从他的声音里看到雪落无声里的群山,火光,那个披着大衣讲《水浒》的小姑父,那一面埋葬了他的镜湖。


打动我的,永远会是很美的语言,还有那些脆弱又温暖的感情。

所以,动人心者,莫先乎情。


我的记录一定不是全部,毕竟我不是速记员,丢了几句落下一些内容都是必然,可能有少许地方调换一下字词但意无篡改,尽力回忆补充,有些人名也没查证,此外,我根据自己的写作习惯给分了段落,暂记。

梅子涵:

很感谢刚才老师的这堂课。

有人让我评课,我说我不会评课,我只是感谢。有人说我著名,我说“著名”的我去买油条时说出“著名”二字,卖油条的会对我说:“对不起,我只卖油条,不卖‘著名’。”

所以,我只是一名作家,一名教授。


我只想说这位老师读这本书,摸得清心脏,也摸得清边缘。

巴掌大的书,覆盖了家庭、社会。我们现在这一代孩子长大的路途随性而没有章法,但是我们那时候的孩子所有的章法都在我们心里,我们对一个孩子成长中的章法太熟悉了。但是现在的孩子成长完全没有章法,该有的喜悦没有,该有的轻松没有,卢梭的《爱弥儿》中描写的,都没有。 我一直认为,生命是不可以提前有深度的,如果有深度,那就代表着老去。在《女儿的故事》这本书里,孩子说读到的是幽默,但人生的很多幽默是在辛酸的、艰难的、无奈之下培养出来的。而且,幽默不是在所有的生命中都存在,有的人生命中有这样的基因,有的人却没有。 弗兰克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幽默,如同人生没有腿。 这本书看上去很轻松,但是我是流着眼泪写的,儿童是看不到的,但我能看到。 我写女儿的故事,也是写我的故事。

她的故事和我的故事混同在一起,她的焦急远不如我的焦急。她心静如水时我已在大喊大叫。她看不到未来的危险,但我看到了。

我可以看到远处,但童年看不到。 因为大人总是把远处的事情变成现在的忧虑。

我们一直在说“学好数理化”,可是我的女儿数学一点都不好。


我记得女儿的老师高二时把我叫到学校,那个老师对我说,如果女儿的数学继续这样下去,她根本没办法考一所大学。

那天我正在参加一个活动,本来作为“儿童文学界的情歌王子”我还是想唱首歌的,但是听到那个老师的话,我吓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可是,后来她去了法国留学。

我现在经常看到我的女儿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之间流利地转换,那么多种语言从她嘴里说出来,而我则站在她的旁边目瞪口呆,目瞪口呆。

我的女儿现在是一名翻译。


女儿长大后也写了一本书《爸爸的故事》,出版后很多人对我说,你快看看吧,很感人,你一定会被感动的掉眼泪。

我说我不看。

我只想说:当你记住你和她的时候,她也记住了她和你。

所以,我们看不到的,文学都能给我们,即便她给你一些难过和忧伤,也是一种美好。

泰戈尔说,诗歌文学是“无物”,我情愿把这“无物”握在手里,度过一生。

所以,能够把诗歌和文学当做自豪的国家和民族是优秀的。


审美在行为本身。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叔叔家有好多书,现在想起那些书放在架子上的样子,甚至连想起那些书名也是美好的。

那个时候用一分钱去租一本小人书,坐在路边慢慢一页一页看完。一分钱看一本小人书,就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但是这样的童年似乎是讲不出来的。

我们知青举行过50周年的聚会,在那次聚会上,有许多老总,但是他们都很看重我,觉得我去参加这次聚会,是重要的。一个从事文学的人在这些人里很重要,是因为这些人始终觉得文学很美好。

我想,所以泰戈尔才认为,音乐旋律在天空是无限的,美术绘画在大地上是无限的,而诗在天空和大地上都是无限的。


想想文学最初的诞生,远古的时候,也许是在一个山洞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听其中的一个人,用他们那时的语言,讲述狩猎、采集、迁徙时发生的故事。


所以文学是不是起源故事?


从前的年代文学是零星的,那个时代是对老师个性的制约。老师们不讲故事,所以我们听到的最好的文学故事可能是某个乡下亲戚讲的,也甚或可能是体育老师讲的。


我还记得童年那个冬天,二十多天的那些夜晚的故事,都是在当小学校长的姑父那里听到的。

寒冷的冬天,从窗和门看出去,漫山遍野的雪白,雪白的漫山遍野。我坐在离火炉最近的地方,他披着一件军大衣走进来。

那种安静是童年的安静。

那个夜晚所有的温暖都是他的故事和他往火膛里送柴火的那些火光。


《三国》里“挑于马下”不是血腥的吗?哪一章节里没有算计,算计里面哪能没有阴谋?但当算计和阴谋变成故事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词:“美好”。

《水浒》里有多少杀戮?但刀光剑影的故事在孩子心里也都是美好。

童年就是在这些故事里度过。

这种度过,就是美好。


冬天过去了,冬天的夜晚过去了。

奶奶靠在门口送我,我还记得那种不舍的眼神,但是姑父没有出现,我想着的是姑父的眼神。

他的故事超过所有吃过的乡下东西的味道,所有能被记住的能感动你的都不是“有物”,而是“无物”。


后来当我再回去的时候,大姑父来接我,路过一个湖,湖边有一个笔筒。湖水像镜子一样平,湖水那么清澈。它的名字叫镜湖。

大姑父告诉我,你的小姑父就是跳进这里自杀的。

文革时,那个给我讲故事的人就这样死去。

大姑父说,你小姑父就葬在对面的山上。

这个人,用故事给我带来文学。


我常常想,如果老师能把文学带进孩子的心里,那么就是带进了一种美好。

我们现在强调游戏,游戏是很重要,但是文学也是孩子的一种重要的游戏。它在整体上是一种安静的诗意的游戏,不呼喊,不蹦跳起来的一种重要的游戏。

不要把文学阅读的课堂搞得太热闹,不能因为孩子喜欢快乐,我们就把课堂搞得热闹嬉笑。安静,流泪,沉默的阅读也是一种快乐。我们要培养孩子在一本书面前安静下来。


可是我们现在的父母都疯狂了,刚才有个孩子说他每周参加五个特长班。我们的父母辛苦无比地疯狂,疯狂得辛苦无比。

我们都在批评,但是我们都不克制。

孩子在里面学特长,等在外面的父母在外面傻笑,打瞌睡,或者彼此交换那些无比恐怖的信息。

陈寅恪说,我们只能去同情地理解。

可是我们怎么去同情地理解?把轻松的美好的,通过文学带到孩子的童年里去,没有人阻挡,我们可以做到。


尽管现在文学通过某些规定变成了某种实用的东西,可是阅读和喜欢文学是一种天性。当然,天性不等同于一种天生的能力,我们需要文学的课堂来辅导引领孩子。

人的知觉是天生的,但一个孩子读散文并非天生就能读懂,如何欣赏一种语言,一种讲故事的形式,不是天生的,需要文学的教育。

文学的阅读是人小时的必修课。

语文课堂里的文学是去掉脑袋去掉手的,不是完整的,也不是最美的,这就需要课堂之外的阅读。

如果我们的孩子只读到了云朵,怎么能看到天空?

如果要是儿童的美丽的课,首先应该是我们的美丽的课。我们成年人更需要文学。


像凯斯特纳的《飞翔的教室》,我们离这样的书最近,把这样的书带进课堂,首先是老师要喜欢。

可是我们的中学是一个很难说的部落,中学生假装深沉,原因是中学老师深沉。

我的中学也是如此,我是中学生了,我终于可以不用斜背书包,终于可以在上衣口袋里插两支钢笔了,觉得这样是深沉的成熟的。

回看16岁,觉得好幼稚,看到自己参加田径比赛的照片,看到二十多年的视频,头发多得自己都不相信。

可是我们需要的是天真,而老师更需要天真。最深刻最可爱的人都是天真的。

人类有多少妙不可言的儿童文学是给中学生读的:《鸟雀街上的孤岛》《数星星》……


我曾经参加过上海东方电视台一个对话节目“相信童话”,三十多个人,只有一个人相信童话,因为其他人都认为是假的。

但是童话是可以相信的,童话里的慈悲、善良、对恶的惩罚都是可以相信的,可是我们的课堂上这一部分是缺失的。


记忆是会长大的,所有的书也是会长大的。正如四十岁时读八岁时读过的书,感受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会长大的。


某一个下午,我站在楼下的一个小报栏前。那是文革时期,我在乡下,每月回一次,买一点吃的回家,边吃边看报栏,那个时候报纸还有副刊,还有人在写诗写散文,即便是有时代的印迹,有口号,但是因为是诗,所以是美好的。

一个普通平民的人,我们也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高级美好的人,有高级的情感,高级的语气,哪怕发火,也发得好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