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邱家老屋简介:邱家老屋毗邻湖南省大围山国家森林公园,海拔1000米。邱家老屋是冰川时期形成的U形谷,并有保存较好的冰碛物系统剖面,极具科研价值及农业利用价值。距大围山国家森林公园2公里。明朝中期邱家人就在此定居,生产二贡纸闻名!邱氏因战乱荒废后,解放后作者一家开荒后,因地处偏僻,无人管理,64年陈姓一族进入又进行开荒至今!但邱家老屋这一名字几百年一直保持,可见明代邱氏一族辉煌岁月!</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邱家老屋开荒记</h3><h3>1957年入冬以来,我们这个隶属于镇头区叫高峰塅的唐姓村庄,距离株洲、长沙分别为60里、80里,不断地传来人类高歌猛进即将跨入共产主义社会的风声。高峰塅有30多户人家,绝大部分都是唐姓,我娘的娘家就是在这儿。我爹新中国成立后,以一名国民党旧军官的身份坐了40天牢房后交保领回,能够被高峰塅接纳,无疑是沾了我娘的光。这里的农民,到过株洲、长沙的也没有几个。他们对共产主义感到害怕的不是共产,而是共妻。这妻如何共呢?两三个男人共一个婆娘么?那么剩下的女人如何办?这不能不叫人做许多猜测。随着共产共妻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他们中的一些人急的有如热窝上的蚂蚁团团转,是真是假,没有人给出明确的答案。为了打探虚实,张三问李四,李四问王五,谁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一天上午,忽然有人记起了我爹刘绶吾,认为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为何不向他讨教呢,众人立刻一窝蜂来到我家……思想上没有准备的我爹一时手足无措,他配合我娘张罗乡亲请坐,泡上一杯杯热茶。我爹似乎胸有成竹,他说湘赣边大围山下距离白沙集镇15里的大王坑,有一处屋场,称邱家老屋,却是一位姓刘的纸槽老板,经营48处纸槽坊,有60多石(读dan,一石为10亩)。青砖瓦屋,麻石墙砌到屋栋。有跑马场,练功房,主人与长工居住的正房、厢房。为了安全,还养了一批拳师打手。加之房子的坚固,土匪数次行劫,奈何不得,无功而返。但最终还是被红十六军一锅端了。据说他们经过了长时间的策划,有内线暗中配合,方才得手。此后,由于这儿杀戮太重,无人问津,便抛荒了。现在属于当地的泉塘农业社。我爹先后去了两趟大王坑实地察看。他在大王坑看到的是满面荒凉,到处都是冬茅。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似芦苇一样的草,嫩绿枯黄相间,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出许多,剑叶锯齿,人稍有不慎,就会拉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冬茅中隐约可见青瓦麻石条砌墙的房屋,当年的显赫可见一斑。我爹下山后,往返爬30余里山路,已经累得不行了,他找到了白沙农业社负责人,言及大王坑昔日的显赫,社主任感叹不已。我爹认为这样的地方长期抛荒实在可惜。社主任摇头说,杀来那么多人,谁敢来,据说下去太阳落山的时候就有鬼哭泣。这样的地方,唉——我爹说如果有人敢来呢?社主任随即表态:无论谁来开荒种地,5年不征粮。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因为长期以来,国人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念:种地完粮,自古应当。他对大围山的一番介绍,高峰段人一个个眼睛都瞪大了,似乎看到了希望。我爹面对这个普通老百姓模样的乡村干部,不是很相信能够做得这个主,社主任从办公室翻出一份湖南省人民政府的档给他看了,才打消了顾虑。双方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了具体洽谈,最后,我爹立刻白沙的时候答应立刻回去组织人来大王坑开荒!我爹对高峰塅人一番关于大王坑的描述,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从此,我家一改往日的门庭冷落,造访者出出进进,络绎不绝。有的人一大早就来敲我家的门;有的聊到深夜意犹未尽,纷纷向我我爹提要求,想跟随他去大王坑开荒。他们都不相信,5年不要完公粮,世界上竟然有这等好事。长期以来,国人的头脑中已经有一个固定的观念,俗称王法,亘古不变:作田缴粮,理所应当。我爹对要求迫切的一些户的情况综合考虑,确定了其中的4户:唐命早,47岁,比我爹大两岁。论辈分,我娘叫他满叔,我和弟弟叫满叔外公,他婆娘比我娘还小,也只能呼满叔外婆了,尽管不愿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唐命早曾经是乡农会主席,我爹被关押在浏阳的时候,还是他去领回来的,并办理了在高峰塅落户手续。为此,我娘讲了不少感谢的话,他是话最少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冷浸水”,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家里和我家一样,也是两个儿子,大的叫狗伢子,(我也是这个小名),比我小一岁;小的叫猫伢子,比我弟弟志明(小名羊伢子)大一岁;唐运国 、福国兄弟,分别35岁、31岁,家里三代都是打长工的。传到他们这一代更不济,兄弟两挤住在三间八面进风的破房子里,厨房共享,各自用一只砂罐煮饭吃,这个年纪了连婆娘都没有娶上。他们原来打算就这么混下去,终其一生。照讲,他们才不怕共妻,还巴不得共呢。开始,他们兄弟对身边关于大王坑开荒的议论冷淡,认为与自己无关。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比那些拖家带口的人要简单得多。因为大家都明白,万一共妻的话,他们就是最大的收益户。要求上大围山开荒最积极的要算唐见善了,他与我娘还是没有出五服的姐弟,38岁。他个子不高,眼睛经常堆眼屎,别人给他取了一个绰号“烂眼嫌”。嫌,就是讨嫌。他还有口吃的毛病。嘴巴又爱讲话,一开口就“那、那、那——”的一长串。这样一个人偏僻娶了一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婆娘。究其原因是家境殷实。侄儿唐孝逵还做过攸县县委书记,后来官至湖南省人大常委会秘书长。这位我叫善舅的人最讨厌别人夸他婆娘漂亮,会生气地说:“关、关、关……你屁、屁事!又不、不、不到……你屋、屋、屋、里过三、三、三……餐!”他是对开荒的态度最坚决的一个,原因是怕“共妻”,其实,为此他还问过孝葵侄儿,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这回事,不要听信谣言。”他家有二男一女三个孩子,分别叫马伢子、雀伢子、兔妹子。按我爹原来的计划,过了元宵才出发,可是管辖高峰塅的镇头区白田乡政府不同意,你们要走就赶快,别让高峰塅人天天议论去大围山开荒的事,干扰了地方工作。于是,我爹决定提前到正月初七动身,我们5户人家,大大小小23个人,搭乘一台浏阳县木材公司放空的货车,行李,主要的衣物、粮食、茶油。家具一件都没有带。镇头是缺木材的地方,我爹说,大围山的木材多得不得了,可以添置新的。那一天早晨,不知道我爹是怎么联系上一辆解放牌的卡车,是到浏阳县城拉货的,在没有正式通车的路上摇摇晃晃3公里开到了高峰段大屋门口。我们出发的时候,虽然是晴天,还是很冷,亲戚以及一些平日要好的人家纷纷点燃鞭炮为我们送行。在硝烟弥漫中,我发现我娘和比她年纪还小的唐命早婆娘(论辈分,我还得叫她叔外婆)笑着挥手示意,脸上却流淌着两行热泪。汽车从镇头完小门口一晃而过。我想起 去年下半年刚读了一个学期,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的坏境,几个玩得来的同学,再也不能进去读书了,见不到伙伴了,五年二期会在什么学校读呢? 我感到奇怪的是唐运国兄弟两为何爬到车厢里竟然哇哇大哭,他们不是对去大围山开荒特别积极么?我爬上车厢,钻在两捆棉被之间,这是我爹叮嘱的,车行驶时风大,别冻着了。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娘,她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水珠,神情漠然。镇头往跃龙的10公里,砂石路面,坑坑洼洼,汽车摇摇晃晃。这是我第一次坐汽车,感到新奇爽快,别离时的难受跑得无影无踪,不停地跺脚,呐喊:“快,开快点!”车上5个孩子,而且都是男孩,包括弟弟志明,都比我小,他们一齐挥舞双手,不停地跺脚大喊:“开快点,开快点——”跃龙往浏阳县城的40公里宽一些,路面也更平坦,汽车加速了,我们几个小家伙还是觉得不过瘾,不停地跺脚,喊“快一点,开快一点!”车到达浏阳县城,停车稍事休息。我发现这里的街道比镇头宽,更长,人也多了一些。我娘告诉我,这是城里。哦,比我想象中的差,这使我有些失望。没有过多久,我们的汽车越过县城,往东行驶。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一个叫官渡的集镇,看上去和镇头差不多吧。这里是公路的终点,我们纷纷下车,将车上的所有东西都搬下来,我爹说,官渡到大围山下的白沙集镇55里,白沙到大王坑全部都上山路,15里,总计70里,只能步行了。不过,还是在高峰塅出发时,征对这个情况作了准备,每户都有一辆独轮车,地方上称“土车子”。这是农村一种古老的交通运输工具,一只木板轮,套一个铁圈,这样耐摩擦,类似马蹄铁。两边各一根杂木半月形车杠,车扁担比肩膀稍长,用索子挂在车杠上。这样的车,至少可以装200斤,体力好装400斤也行。不足之处就是行走比步行还慢,唐家兄弟、唐命早,以及唐见善,从汽车上搬下土车子,装上行李,分别领着各自的家人启用另一种方式往大围山进发。我们一家四口没有与他们同走,因为我们的下一站是距离官渡25里的达浒区丰田乡的上福农业合作社。那里居住着我的二叔一家子,爷爷也在那儿。他们还是40年躲日本鬼子的时候去的,在丰田安家16年了。</h3> <h3>二我们一家四口到东乡达浒丰田二叔家里,逗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爹、我娘领着6岁的弟弟上大围山了,却将我留下。因为不能耽误我读书,爹临走时再一次叮嘱我,听二叔二婶的话,听爷爷的话,不要偷懒,能做的事一定要做。我感觉包括爷爷在内,他们三个大人对我都不是那么热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不能留在父母身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哭了,哭得很伤心,爷爷、二叔二婶神情冷漠,感觉到不受欢迎。二叔家一间光线不好的屋子,堆放了一些杂屋,里面添一张小床,就是我睡的地方。1958年上学期,我跟随二叔的二儿子,比我大一岁的国生,往达浒完小读五年二期。浏阳不过是一个县,语言区别很大,镇头是西乡,与长沙毗邻,长沙口音;达浒是东乡,刚接触时,他们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在学校,由于我不会讲本地土话,像异类,经常受欺侮。与我同桌一个叫胡国清的同学,在课桌中间用粉笔画一条线,只要我的手不小心过线,他的拳头就会往我头上砸来。我陪着小心说对不起,他还要打。其它同学在旁边拍巴掌笑:“打西乡猪,打得好!”我很委屈,可气的是国生哥也挤在看热闹的同学中间,不站出来替我讲一句公道话。我叫他的时候赶紧开溜,我孤立无助了,只有独自向隅哭泣的份儿。放学回家,我想做家庭作业,二婶就叫了:“狗伢子,来洗菜!”我只好放下作业区厨房干活了,作业晚上做吧,可是,我还刚打开书包,二叔就说:“白天在外面疯,晚上把煤油出气!”爷爷在旁边也不为替我讲一句公道话,我想哭,但不敢,肯定还会招来责骂。我爹上大围山后,一个多月才来一回,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漫长。晚上,我爹挤在我的床上睡。他讲大围山垦荒的种种情况,绘声绘色,很有吸引力。我爹关于大围山开荒的话,说得我的心痒痒的,只想去大围山看一个究竟。我爹说不行,山上没有读书的地方, 你去了就耽误读书了。我爹问我的情况,二叔、二婶、爷爷以及国生等堂兄妹待你好不好。我哭了,爹默然无语,扯起衣袖替我擦,我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大放悲声。我爹检查我的作业本,见上面红叉多,红钩很少,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尤其是期中考试,全班45个同学,我排名40.,而我在镇头上学,成绩一直是前三名。5岁上学,每一个学期都获奖。我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你要发愤读书,不要让你娘为你担心,”他为我擦拭泪水,哄劝我安心待着,下半年在山上情况安定了,便再想办法接我走。那一个晚上,我感觉我爹也没有睡好,不停地叹息。现在二叔二婶爷爷都已经作古多年,我不想说他们对我如何,我只想起9岁的伢子肩膀被扁担磨破了,手掌上结了一层硬茧,还要听没完没了的数落。爷爷喜欢吃青蛙肉,每年的5月至9月,是吃蛙肉的季节。早晚钓青蛙是他给我的任务。如果哪一次钓的多,他会夸一句,钓的少,就要挨骂了。那天傍晚,我真的尽力了,却一只也没有钓到。回来后爷爷撂脸子了,二婶在旁边说一句“躲在哪儿玩去了吧?”爷爷随手甩了我一记耳光,很重,半天还火辣辣的,我一下子懵了,泪水唰地流淌,但没有哭出声来。以前在父母身边,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我下定决心,独自去大围山,到大王坑去看看我爹他们是怎么开荒的。第二天星期六,老师要开会,提前一个小时放学了。我飞也似的回家,放下书包,留下一张在学校写好的纸条,告诉爷爷,我去大王坑了。丰田往大王坑的路,我早已经从我爹那里了解清楚,距离东门15里,东门距离白沙也是15里,白沙距离大王坑还是15里。开始一段路,我走得非常快,虽然第一次独自行走这么远的路,一点也不惧怕,我的思维都被大王坑占住了。打从去年冬高峰塅人相聚我家议论开荒以来,我获得的信息是,大王坑神秘莫测,恐怖而又亲切,陌生而又熟悉,充满了神奇,强烈的诱惑,我早就心向往之了。因为那儿有我的父母,6岁的弟弟,还有唐见善、唐命早他们。他们在开荒种地,如何开,怎么种?丰田往大围山脚下的白沙集镇30里是大路,我根本没有必要问路,我已经从我爹的话语里知道,白沙昔日繁华,商贾云集,是连接江西万载的纽带,素有小南京之称。湘赣边秋收暴动之后,这里一度是湘鄂赣苏区,红白双方,翻来覆去拉锯10年,杀戮惨重,十室九空,至今尚未恢复元气。大王坑就是典型的例子。一路上,行人寥落,几乎没有碰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我自顾疾步往前赶路。大约过了东门集镇以后,感觉路往林木掩映处延伸。其时是九月初,晴天气温还是蛮高的,我却感到阵阵凉爽风袭来,驱走了身上的燥热。我只顾低头走路,突然发现有两条路摆在面前,该走哪一条呢?我左顾右盼,发现右侧一棵大樟树枝叶扶疏下,有屋角闪现,不知道有人没有,我走近一看,是一座山神庙,到处挂满了蜘蛛网,屋檐上一团黑东西掉下来,发出吱吱的叫声。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夺路狂奔,根本没有考虑走哪一条路了。我慌不择路,目光隐隐约约发现一些稀稀拉拉的屋宇,民居,建筑物,人影,犬吠,都感到格外亲切,心跳趋于平稳。这时候,我才琢磨是否走错了路。终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发现了人!我趋前几步,但见那人脚步抬得很高,两手分别用棍子敲打路面。我还没有开口,那个人却闪动一双没有光泽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学生弟弟,你也是去白沙吗?”我吃了一惊,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盲。谢天谢地,我没有走错,与盲人同行,他说也是去白沙的。我学过一个成语,问道于盲,意思是错误的,而今天我在听盲人的指点却非常正确。有点意思。快到白沙街了,前面又有岔路。盲人率先停下脚步,右手的棍子往上一指,说道:“学生弟弟,半山腰那一丛樟树冬茅下就是大王坑。从这里去,上坡,爬大张家岭,过坳,再爬小张家岭,上七下八,就到了,没有岔路了。我抬起头来,按盲人的指点看去,直指云端的半山要,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有15里吗?不会搞错?盲人又开口了:“学生弟弟,你会爬树吗?”我觉得奇怪,这与爬树有关系吗?“你快走啊,时间不早了,还有15里路,望山跑死马,你不要以为容易。”盲人还教我一招,路上遇见野兽,千万别喊打,碰不得,你大大方方走你的。他还详细叮嘱我一些如何应对的方法。然后冲我礼貌地点头,称他是白沙街上人,要回家了。我看了看山顶的太阳,容不得半点犹豫,按照盲人的指点爬山了。山路曲折,崎岖,却很光滑,由山脚往山麓蜿蜒,这是猎人、采药者以及樵夫的脚板造成的。越往上爬,林木越茂盛,阵阵山风从深谷漫上来,身上由凉变冷。虽然感到疲乏,我还是加快了脚步,用体能散发的热量驱除寒气。我一口气走了很久,可是抬头一看,大王坑离我还是那么远;往下看,全景白沙集镇那一栋栋的房屋参差不齐已经被我踩在脚下了,而且距离竟然那么近,彷佛伸手就能触摸到。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望山跑死马”了。红日终于被墨绿色的山峦吞没,凭感觉前后左右有飞禽走兽在活动,我不敢抬头,使用尚未耗尽的体能,拼命爬,爬!耳畔,有鸟儿鸣唱,那悦耳的歌儿不知道是画眉还是相思鸟。地理老师讲授乡土教材的时候介绍过大围山的这些,但是我无心欣赏,我恨不得立刻就到达目的地——邱家老屋,见到分别两个多月了的我娘,对开荒的好奇,已经抛之脑后。突然,前面有些异常,我本能地停下脚步,发现大约三丈开外处,一只庞然大物横亘在前面路上,额头上的王字,身上的斑纹,拦住了我的去路——老虎!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第一次体会虎视眈眈。我记起了盲人的话,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身边一棵枫树。老虎看着我爬树岿然不动。怎么办啊?就这样僵持下去?往下看,白沙街依然在脚下,各个屋场冒出缕缕青烟,鸡鸣犬吠,声声入耳。再往上,发现邱家老屋的炊烟了,隐约还有人的声音,是我娘,我爹,还有点像唐命早的鸭公嗓子。这些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是那么亲切,生动!我人还在树上,鼻子发酸,对亲人的思念,给我疲乏的身躯增添了活力。我冲邱家老屋使劲大声喊叫:“爹,娘,快来救我啊——我是狗伢子,爹——娘——”周围的山峦立刻有了回声:“爹,娘,快来救我啊——啊——我——”此起彼伏的回声,似乎有无数的人在呐喊,老虎慢吞吞地爬起来,尾巴晃动几下,往山林中走去,渐渐地消失了。我还是不敢从树上爬下来,依旧大声呼喊。我的坚持不懈终于有了结果,邱家老屋有了闪亮的火把移动,我还分明听见父亲的声音:“是狗伢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很久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了,我顿时热泪滚滚,坚持到火把来到枫树前,滑到树下,便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h3> <h3> 三 我爹他们5户人家刚来大王坑的时候,面对邱家老屋昔日纸槽老板庄园的破败不堪,被荒草荆棘藤蔓吞没,倒抽了一口冷气,想到这里将是自己赖以生存的新家,乘兴而来的拓荒者,一个个目瞪口呆,尽管还在高峰塅没有出发前,我爹已经做了详尽的介绍。唐命早苦笑,从他嘴里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冷。国字型的黑脸上从来没有过笑容,话不多还有点阴阳怪气,此时,他的嘴里蹦出几个字:怪不得荒了几十年!唐运国兄弟语气坚决,怕什么呢,我们都有一双手!开荒人家都说满怀丰收的憧憬高高兴兴而来,对困难没有想那么多,严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两眼一片茫然。冷水井突然开腔了,他的话不到关键时候是绝对不会出口的,他是几户开荒人家里辈分最高的,我娘比他大三岁,总是恭恭敬敬称“满叔”,并告诫我们兄弟,这是“满叔外公”。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爹身上。我爹显得成竹在胸,他认为,正是因为无人敢来,我们才有机会。如果是现成的好田好土,政府规定5年不要完粮,这样的美事,白沙人自己不晓得要,还轮得上我们这些外地人捡便宜吗?他右手往两眼望不到边的冬茅坡一指,开始描绘美景,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努力,把土地开垦过来,种上水稻及其它粮食作物。种多种少都归自己所有。一年两年,我们还要喂猪,养牛羊、鸡鸭,想喂多少就喂多少。只要你不偷懒,还会愁衣食吗?要建新房的话,你看,遍山遍野都是上好的杉木、松树……我爹描绘的一番美景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下定在邱家老屋安家的决心,他们都听我爹的,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爹也表决心,只要都听他的,他自然有办法。从白沙往大王坑的15里山路,时而陡峭,时而平坦,行走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深山密林的感觉。快要到达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这儿地势开阔,彷佛到了寂静的世界。屋场背靠的山岭,翻过去就是江西铜鼓,对面翻过山岭,则到了张坊。山上是莽莽森林,一片墨绿,像一座大海。屋场前面100多米,是一条小溪。到处是形状各异的巨石。几户人家在我爹的指挥下,第一步是安营扎寨。几十年未曾住人的房屋,要修整到能够住人得费一番功夫。这个庄园简直不可思议,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竟然没有一处漏水。爬到屋顶上看才明白,青瓦盖得非常厚,密密匝匝,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可见当时建房,房主下了一劳永逸的本钱。青砖墙,一楼以下全部是麻石条垒砌的。经历几十年风风雨雨侵蚀,依然完好无损。我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坚固的民房,房主昔日的殷实由此可见一斑。突然听见唐命早老婆一声尖叫,众人随同我爹连忙赶去看看。原来她正在清理的房间里,推开朽烂的床架,多颗人头骨滚到她面前,大大小小,一共9颗。这个插曲,令刚才还说说笑笑充满自信的拓荒者神情凝重起来,半天没有吭声。我爹告诉他们,他在战场上见的多了,活人都不怕,害怕死人吗,何况都是一些死了几十年的人,和他们没有关系,他提议将所有清理出来的人头骨挖一个大坑,好好安葬,让这些孤魂野鬼有一个安息的地方。他的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成,并且说干就干,立刻行动起来,一个个都非常积极。接着,又在其它的房间以及屋前屋后清理出来了一些人头骨,还是有些害怕,尤其是女人,远远地站着,不敢拢去,只好叫我爹来。我爹将所有发现的遗骸总成一堆,挖了一个大坑掩埋。安葬的时候,我爹还写了一篇祭文,读得他泪流满面。善舅连连竖起大拇指,夸写得好。唐运国问写的什么内容,他晃着脑袋:“那、那、那——”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清理房间,我们5户垦荒者花费了不少时间,大家都很仔细,原因很简单,自己要搬进去住呗。这个庄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房子共有97间,正中间有四个天井,天井两侧是厢房。房间的大小不一,有长间,也有正方形的。墙外的坡地泥土湿润,顺势找到山涧泉水,随即将粗大的楠竹劈为两块,将中间的竹节去掉,一块接一块,泉水便顺着竹简流到室内的木桶里。于是,饮用水解决了。家居的功能齐备了,我们5户垦荒人家23个大人孩子都住进去还显得空空荡荡。接下来就是垦荒了。邱家老屋背靠高山,各种树木,莽莽苍苍,前面地势开阔,远处也是层峦迭嶂,近则是一条小河,流水潺潺;左右,都是大片冬茅,拨开细看,有田埂的痕迹,说明过去的农田,据说有400多亩水田旱土。垦荒的第一步就是将比人还高长得密密匝匝的大片冬茅砍倒,烧掉,再挖土。手指粗细的冬茅杆,光滑,很硬。我们使用的是月牙形镰刀,必须磨砺才能砍。否则,刀刃一溜,像弹棉花,剑叶从皮肤上划过,拉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伤不到筋骨,但会鲜血直流,钻心的疼痛。我爹大学还没有毕业投笔从戎,回来后很少干农活,现在要砍冬茅,最不行,每天砍的最少,手上划破的伤口却最多。众人见他砍不快,想帮他,哪有时间呢。我爹却认为可以学会,和尚还是人做成的呀。每天傍晚收工,我娘见我爹两只手血迹斑斑,心疼得不得了,烧水为他洗伤口,还根据祖上传下的方子,弄来柳树嫩叶,捣成汁,涂抹在手掌上。经过几次处理,我爹的手掌变得又厚又硬。沉睡了几十年的土地,经过垦荒者一双双长满硬茧的双手,近3个月的不懈努力,从荒芜中解脱出来。铁锹掀翻黑色泥土,那是年复一年自生自灭冬茅腐烂之后造成的。垦荒者们将垦翻的黑土,灌溉方便的地方砌田埂,计划种植水稻。旱土则以种红薯。垦荒者在辛勤劳动中,最恼火的事不是需要付出体力,而是必须对付一种看上去比米粒还小的蚊子,称之为“麻鸡婆”。只要你在野外活动,便成群而来,叮咬的时候没有痛感,及至你感到痒痒的,它已经喝饱了血,尾部鼓胀。一巴掌拍死,皮肤上留下一块血迹,奇痒无比。麻鸡婆多的时候,令人眼睛都睁不开,还会钻入鼻孔,钻入衣服,在肚皮上叮,胯下叮,等你感觉痒的是时候伸手捞,越捞越痒,捞过的皮肤上,又红又肿,防不胜防。麻鸡婆特性是喜欢露水,害怕阳光。只要太阳一出,麻鸡婆便销声匿迹了。问题是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之前那么长的时间还要干活怎么办啊。也不知道是谁试验出来的办法,只要在皮肤上涂抹煤油,或者香皂,麻鸡婆就不来了。那时候,每户一个月才供应半市斤煤油照明,还得去白沙供销社购买。我们垦荒人的煤油基本上都省下作防范麻鸡婆了。照明用竹篾片取代。我们5户人家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开辟了大片土地。可是,我们的红薯和稻种刚刚插下,藏匿在大片冬茅中的野猪群便频频光顾,你往往辛苦很久的劳动成果,它一个晚上便毁得干干净净。垦荒者看着大片的农作物被毁于一旦,一个个都傻了,那真的是欲哭无泪啊。大王坑野猪之多,我爹第一次与泉塘社主任接触时他就指出过,要想在大王坑站住脚跟,防野猪是一件头等大事。唐见善从高峰塅带来了鸟铳,可是,他以前只打过鸟儿,最大的一次收获是一只两斤多的野鸡。一天傍晚,我爹安排他去巡夜,临出门时叮嘱要注意安全。唐见善得意地拍了拍鸟铳说道:“这家伙不是吃斋的!”可是,当一群灰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眼皮子底下时,他尿裤子了,发抖的双手哪里还敢扣动扳机啊。为了防止野猪损毁作物,我爹他们想了许多法子,比如打锣。唐命早家里有一只铜脸盆,拿来当锣使用,5户人家轮流值日。刚刚开始的几个晚上,确实起到了吓唬野猪的作用。暗夜中,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受惊的野猪四处逃窜。可是,久而久之,野猪不怕吓了,东边锣声响,野猪蹿到西边活动。若遇雨天,打锣的出不了门,更是野猪出来糟蹋粮食的好机会。此招失灵,我爹又想出了一个新办法,在野外烧一堆篝火,火堆里埋放楠竹。竹节燃烧时爆裂,发生很响的声音。这一招,对遭遇过猎人的野猪还是有一点作用,但不保险。因为楠竹埋在火堆里,可能一下子全都爆裂了。之后,又一切归于平静。野猪可以放心大胆地将一垄红薯毁得干干净净。</h3> <h3>唐氏兄弟伤心地哭了,唐命早气得在床上躺了几天不愿意起来。唐见善在我爹面前发泄他的不满,大围山开荒有什么好啊,好一个屁! 我娘笑着想做一些解释,被我爹制止了,让他出气吧,人家心里难受呀。我娘除了将家务活大包大揽之外,还会和我爹一道去砍冬茅,翻土,种菜,本来以做针线活见长的手,而今却堆满了硬茧。围野猪的办法就是我娘想出来的,虽然笨,但管用。砍伐大量的楠竹,大的破成八块,小一点的破成四块,然后在农田周围每隔半米距离打一个桩,将竹片编织在上面,形成一道楠竹围墙。破楠竹片,篾匠的正常操作,先一劈两半,然后分别开又劈为两半。我爹想出了一个新办法。在地上钉一根刀把大小的木桩,再绑一根横的,成十字架。将竹稍较薄,开四瓣,叉在十字架上,退后几步,双手抓住竹蔸,顺势往前使劲一推,只听得哗哗响,名副其实的势如破竹,一根楠竹立刻成了四块长条竹片了。这样做,效率提高了四倍。楠竹在风雨中维持不了三两个月便腐烂了,再换新的。大王坑有大片的楠竹,资源取之不尽。不过,一般的农作物,生长周期也就这么长,就是说,每围一次野猪,可以管一季度粮食作物不被野猪糟蹋。为了惩罚可恨的野猪,他们还设计了一些捕捉的办法。一是下索套;二是挖陷阱。我爹给唐命早安排了捆索,唐见善与李氏兄弟布下了陷阱。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傍晚,陷阱布置完毕,一个个高兴得睡不着觉,想象能捉到多大的野猪,野猪肉又是什么味道。我们5户人家中,只有唐命早吃过。他说野猪肉炒的时候要先放在开水里涮一遍,去汤,散片,油炸,然后放冷水、生姜、蒜苗。他讲吃野猪肉绘声绘色,害得大家伙直吞口水!耐着性子等天亮后去自己安下的机关收获猎物。当然,更多的内容还是谈一年辛苦之后水稻、玉米、红薯等的粮食收成,这才是最主要的。既然都睡不着,干脆不睡了,索性坐在一起扯闲篇。渐渐地,这些内容也谈腻了,有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像传染病,其它人也呵欠连连了。看门外还是黑洞洞的,天上也不见一颗星星,唉,天亮还有多久呢?好不容易等来东方的鱼肚白,垦荒者们打着呵欠揉着肿涩的眼睛,以山里人出门 的习惯,手拿一把柴刀往各自布置了机关的地方而去。山里的气候,一天之内,早、中、晚差别很大。早晨清凉,冷冰冰的露水,没有走多远裤腿便湿透了。上身穿三件衣服犹感到寒气袭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快速攀援。唐见善走到距离他下索套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听到了灌木撞击的声响,拴套子的那棵栗树的树梢摇晃。他先是一愣,随即两眼瞪到最大限度,连爬带滚向前。果然,一只足有二百多斤的野猪被索子套牢了一条后腿,正在拼命挣扎,试图冲断索子。当然,一切都是徒劳。那根索子,我爹的设计。300斤野猪都冲不断的。野猪发现有人靠前,龇牙咧嘴嗷嗷嚎叫,两颗裸露出的獠牙往上翘。灰色的鬃毛又粗又硬,竖起像一枚枚钢针,硕长的嘴在地上拱起一个尺余深的坑。唐见善走近,野猪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仇恨、恐惧、绝望……长嘴往上一扬,又是一阵干嚎。唐见善又惊又喜,不敢靠近,猎物是逮住了,如何弄死才算到手啊。他举目四望,思索了一会儿,挥刀砍了一根杂木棍,走近野猪,双手扬起,使尽全身力气,往野猪上身一顿猛击。杂木棍击打在野猪头上、背脊上,发生沉闷的钝响。他的手震麻了,虎口生痛。可是,野猪仅仅哼了几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好比给它捞痒痒。唐见善打累了,气得扔到杂木棍,瘫倒在地,大口出粗气。得想其它办法,于是,砍伐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做刀把,然后双手高高举起,瞄准野猪的脖子一刀砍下去!没有砍中,再来第二刀、第三刀……终于砍中了!野猪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印,唐见善的手震得发麻。野猪冲他嗷嗷嚎叫,他想也没有想又连续砍下去,不慎砍断了套索,野猪一个箭步往前冲。唐见善还没有反应过来,山坡下一阵响,野猪不见了踪影。他气得扔下刀,站在原地大口地出粗气……唐见善回到家里,浑身都是污泥汗水,狼狈不堪的模样令大家吃惊,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冲我我爹连连跺脚,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大王坑的太阳在我们垦荒者的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升到了半天空,将迭嶂的山峦,墨绿的林海涂抹得绚丽多彩。忽然觉得,唐氏兄弟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情况,有收获还是遇到了危险?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兄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狼狈一点也不亚于唐见善。到底怎么回事?唐命早婆娘平时一天也没有几句话,这时候却性急地问他,你们的野猪也跑掉了吗?原来一只野猪掉进他们挖的陷阱了,在里面团团转。他们兄弟用竹篙削尖往野猪身上刺。野猪皮太厚了,就像给它捞痒痒,一连刺坏了8根竹篙,没有一点作用,改而用石块砸,一块接着一块使劲砸下去。野猪在陷阱里仅仅干嚎几声,你不砸了,它坐在里面休息呢。兄弟二人累趴了,眼睁睁地看着陷阱里的野猪束手无策。无奈,他们只好回来了。我爹要大家准备索子竹杠跟他去抬野猪。他也不加解释,从厨房里抓了一把干辣椒,一盒火柴,说声“随我来吧。”大家见了我爹的手中之物,就像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全都明白了。所有的人一齐出动,争相观看糟蹋粮食作物家伙的下场。人们走近陷阱,被困野猪躺在洞底,一有动静,呼地站起来,抬起硕长的嘴巴,冲洞口一阵嚎叫。我爹不慌不忙地将里面裹着干辣椒的一把茅草点燃,往陷阱里一扔。顿时,洞口冒出一股气味呛人的浓烟,围在洞口的人躲闪不及,以手捏鼻子捂住嘴巴,还是大声瞌睡,泪水直流。洞内,传出野猪几声干嚎,渐渐地一切归于沉寂。大家待烟雾散尽,走近洞口观看,被呛死的野猪蜷缩成一团躺在洞底,它死得很痛苦,人却很高兴。唐运国急着下洞,我爹拦住不让他下去,说危险,别把命丢了。我爹将索子的一端拴一只箩筐,扔进洞里,将索子上下扯动,让里面的空气对流。然后爬在洞口吸了吸鼻子,然后才让人跳下去。唐运国第一个跳下去,用索子将野猪四条腿捆牢,洞口的人一声喊,拉上来了。很快,呛死的野猪捆在两根竹杠上,抬下山来。大家一齐动手,烧水腿毛,开膛破肚。中午,所有的分成两桌,饱餐一顿。</h3> <h3>四5、6月,历来被广大农民称之为青黄不接,即现有的粮食吃完了,新粮还没有成熟。缺粮的威胁已经降临大王坑。筹集粮食,填饱肚子,成了收获之前必须花大力气对付的事情。大王坑大片的竹林,因而才有邱家老屋老板拥有的48家纸糟坊。这里生产一种折表纸,主要用途是生产鞭炮楠竹是制作纸钱的唯一原材料。多竹便多笋。笋可以做烟笋、榨笋、水煮,刚挖出来吃鲜笋,又脆又嫰,口感不错,可以果腹,但是吃多了伤胃。大王坑的土地肥沃潮湿,山坡上能挖到葛根,大个的圆圆滚滚,像猪腿,捣烂放在水里,能洗出淡黄色的淀粉。获取淀粉比挖笋麻烦,但更接近粮食的功能。此外,到处都有鲜嫩的苦菜,摘回来,在开水里烫一次,然后在流水中漂洗掉苦味,煮稀饭的时候抓一把放进去。苦菜粥口感差,还是比较能抗饿的。靠山吃山,也只能这样了。野生植物,缺盐少油,吞咽下肚实在困难,大人还好,最难受的是9岁以下的孩子。一顿两顿倒也罢了,一日三餐,天天如此,怎么得了!野猪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捕获的。这天中午,几大碗香喷喷的野猪肉摆在桌子上,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再加上这么多大人相聚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声说笑,一片筷子与碗碰响,牙齿嚼肉时怪怪的声音。相比之下,我爹的吃相最为斯文,他不时停下筷子,盯着狼吞虎咽的唐运国兄弟,来不及细嚼就吞噎的孩子一下、一下地扯长脖子,不断提醒慢一点,慢一点,别噎着了。然后,一头毛重百来斤的野猪对付大大小小23只肚子,装竹笋葛粉野菜的肚子,是维系了不了多少久的。美味,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成为记忆。饥荒,成了垦荒者最难受的煎熬,一碗苦菜放在桌子上,大人都不想动筷子,孩子则哭出声来。幸而需要付出体力劳动的活儿不多了,剩下的是田间后期管理。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来到大王坑,邱家老屋。母子相见,紧紧依偎,我们都哭了。我娘说我瘦了,是不是二叔二婶爷爷待你不好。我哭得很伤心,什么也不想说。我娘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要讲了,我知道了。”6岁的弟弟才是真的瘦了,高耸的胳膊扛着脑袋,下巴很尖,他有点陌生,远远地看着我笑,我走拢去将他揽在怀里,问他想哥哥吗?他说“想——”拖着鼻涕的嘴在我脸上嘬了一下。然后问我吃野猪肉了吗,不待我回答,便讲了他们是如何吃到野猪肉的。小小年纪,没有上过学,却讲述的清清楚楚。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经常吵架,甚至动手。别离了一段日子相逢,亲热得不得了。山里这些人我都熟悉,可是,他们的模样让我大吃一惊,无论孩子还是大人,一律长头发,就像野人。唐命早的形象像戏曲里的人,他不但头发长,下巴的胡子还巻了筒。见善舅妈没有变化,或者说变化不大,她的头发和以前一样,齐耳,和我娘差不多,她们相互剪短的,用的是做衣服鞋子的大剪刀。我爹与以前变化不大,因为上白沙街上办事,他会抽时间进剃头铺解决。来到邱家老屋后,我的第一感觉是屋子里弥漫着漂洗过的苦菜、竹笋气味。我面对我娘端上饭桌的一碗墨绿色的苦菜,第一次动筷子就感到难以下噎。我爹则问了一些学业上的事,达浒完小与镇头完小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这时候,我娘从床底下拿出一只砂罐,手伸进去抓了一把大米,笑嘻嘻地说:“狗伢子今天才回来,我要给他熬白米粥喝。”我爹不高兴了,他认为5户人家都缺粮,你不应该打埋伏。我娘正要解释,我爹不要听,捧起砂罐就走了,他给出的理由是唐见善二岁的女儿兔妹子好可怜,还是给她算了。”我娘在后面紧追几步,希望自己还是留一点给自己的两个伢子。我爹没有听她的。我在大王坑刚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我爹便催促我回丰田,不要耽误了学习。我没有动弹,珠泪双流。我娘心疼地说:“你不读书怎么办,今后像娘一样文盲吗?”我爹帮我穿好衣服,鞋子,这在他来说,几乎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我控制不住嚎啕大哭,死活都不愿意回丰田了。我爹在强迫我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我的肩膀被磨破了,有一块淤青。揪扭我的手松开了。我不知道是否儿子汹涌的泪水动摇了我爹的决心,我可以不去了!就这样,五年二期还没有读完,我便辍学留在了大围山,留在了大王坑邱家老屋,留在了父母身边,尽管此后我每餐都要吃咽不下去的苦菜,肚子咕咕叫的笋子,只要能够留在爹娘,还有弟弟身边,我一点也不后悔,真的。从此,我有足够的时间体会垦荒者的生活。刚刚从丰田那闷热多蚊子流淌着汗水的环境下解脱出来,我可以不看二叔吹胡子瞪眼睛了,听不到二婶阴阳怪气的话语,爷爷的手再长,也不会因为我钓青蛙不多挨他的耳光……7月,丰田热得像待在蒸笼里,可在大王坑,邱家老屋,身上盖一床厚厚的棉被还凉飕飕的。这滋味,美死了!而且一想到这种享受属于我自己时,忍不住又一次流泪了。门户外,小溪旁,湍急的流水伴随阵阵山风,时高时低,如泣如诉,永不知疲倦地吟唱。在潺潺溪流中,蹲在石头上的石蛙发出轰鸣般的吼叫:“呱——呱——呱——惊天动地,周围的山峦回声:“呱——呱——”此外,还会有悠远绵长的蝉鸣,形成无人喝彩的大合唱……大围山有一望无际的莽莽森林,无数的飞禽走兽。森林,潜滋暗长;禽兽,自生自灭。它们存在于一条生物链中各自的位置,相互制约,繁衍下去。垦荒的烟火,扰乱了大围山的平衡。荒芜多年的沃土,重见天日,被一双双粗糙的手,用楠竹片编织的围墙圈了起来。围墙内,水稻、玉米、红薯等粮食作物成行成垄,惹得围墙外以野猪为首的草食动物只想拱进去美餐一顿,楠竹围墙使之成不了饕餮之徒。田头溪畔,袒露于天地间的形状各异的巨石,则是大王坑的又一奇观。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历经风雨侵剥,烈日暴晒,绝大多数呈黑渴色,且无一例外的圆,或者椭圆,半月形,有的像地球仪,三米多高。有的呈半月状,平平坦坦,成了晒粮食作物的天然晒场。面积大的可以晒500斤稻谷。这些大大小小的平面石,又是玩耍的好地方。夏季温差较大,白天炎热,只要太阳落山,我们这些垦荒者,男女老少便会穿上至少两件衣服,来到屋场附近一块可以容纳百多人的石坪上,聊天,嬉戏,玩耍,吵架……巨石下面,永不停息的流水撞击河床上的石头,飞珠溅玉。这时候石蛙也起劲地嚎叫。提到老鼠,我想,没有人不会感到讨厌的。然而,这个讨厌的物种,却与人类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灰色小家伙,精明到了令人吃惊,不可思议的程度。邱家老屋在我们垦荒者入住之前,荒芜了30多年,屋里,老鼠已经绝迹了。可是,我们搬进去后,第一天,第一个晚上,安安静静;第二个昼夜,还是一样。可是,到了第三天早晨,放在厨房里的食物便发现老鼠动过了。再过两三天,就发现老鼠在屋子里肆无忌惮的跑来跑去。从此,食物必须放进老鼠够不着的地方。越演越烈的鼠患,不得不考虑养猫的事了,邱家老屋距离白沙街那么远,我们很少光顾,但是,食盐煤油这些必须的生活物资,还得到白沙供销社购买。我们的户口既然迁入了白沙,一些分配物资的票证,除了煤油每人每月2市两,还有布票每人每年3尺5寸,这些东西领了票还得到白沙供销社购买。记得在丰田的时候,二婶对煤油很看重,经常提醒家人,这个月煤油又照不到月底了,得省省,灯火拨得一粒黄豆大小。我从来不敢想有煤油灯做家庭作业,因为那太奢侈了。我们邱家老屋,对分配的物资,最无所谓的就是煤油。我们有自己解决的方式。只要将楠竹剖成薄薄的篾片,成捆,置入水中浸泡三五天,捞起来晒干。这样经过处理的干篾片点燃,一直到燃尽都不会熄灭。大王坑多竹,只要勤快一些,照明的问题便解决了。邱家老屋周围的土地,多属于湿润的黑沙泥,除了肥沃,还有一个特色,黄鳝非常多,有时候一锄头挖下去,翻转来,有几条黄鳝在蠕动。高峰塅人在老家的水田里能捉到几条黄鳝,高兴得不得了,都喜欢吃,黄鳝有多种做法:鳝片煮汤,特别的鲜美,小黄鳝油炸成太极图,放一点芹菜为作料。那味道,真是好极了。但是,人多,黄鳝少,自然成了稀罕之物。大王坑的黄鳝竟然如此之多。开始,垦荒者们挖土时,身边置一只竹篓,或者木质水桶,用来装黄鳝的。往往半天下来,木桶里要装上10来斤。我也是非常欢喜吃黄鳝的,我娘又是烹制黄鳝的高手,她的几种做法,都好吃。可是无论什么东西,吃多了就腻了。记得大表哥唐运国蹲在门口吸烟的时候,我从他面前路过,放了一个屁。他吸了吸鼻子说:“狗伢子吃黄鳝了!”我奇怪,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放屁都是黄鳝味儿。”后来,由于黄鳝太多,便有了挑选,小手指粗细以下的不要。到后来,黄鳝吃腻了,无论多大一条的都不要了。再到插秧后,黄鳝在我们眼里成了要除掉的祸害。为什么呢?黄鳝的特点是钻洞,将田埂钻穿,水田不能蓄水。水稻吐穗杨花阶段不能缺水,可是,你傍晚放了一丘田的水,第二天早晨一看,干了,水都从黄鳝洞里流失了。没有办法,为了水稻的生长不受影响,只好将石灰粉撒在田里,这样可以杀死很多的黄鳝。然后,石灰要到白沙去买,往返30里山路,谈和容易!我第一次发现水田里被杀死的黄鳝,直挺挺的躺在水田里,到处都是,没有人理会,直到腐烂变成肥料。想起在镇头高峰塅、达浒丰田一带地方,见到许多人捕捉黄鳝的情景,心里还很不是滋味。邱家老屋的黄鳝,只怪你生存地方不对啊。石蛙看上去模样很凶猛,叫声惊天动地,其实很温顺,除了吃虫子,对其他物种都无妨碍。叔外公唐命早却特别厌恶石蛙,成天到晚的吼,闹得没有办法入睡,他又是瞌睡很浅的人,稍有动静,便睡不好。我到邱家老屋后,不爱说话的人却找我说话了,他说石蛙的肉特别鲜嫩,又甜,你不想吃吗?我不能做主,把他的话告诉了我爹,我爹笑道,行啊,今晚我就和你去抓石蛙吧。我奇怪,为何要等晚上呢,白天不行吗?我爹说你将来读中学的生物课,就会知道了。我爹的读书两个字刚出口,脸色便凝重起来。我正是读书的年纪,在山上荒废了啊。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过一会儿,他才继续给我讲捉如何捉石蛙的技术。晚饭后,我爹将经过特殊处理的干篾片扎成一捆,将一只口子经过缩小的长布袋给我拿,这是放石蛙的。我跟随在我爹的后面,来到小溪旁边,他左手将燃烧的篾片在离水面两三尺的空中掠过,发现一只拳头大的石蛙坐在一处石头上,两条短一些的支撑前腿。我爹悄悄靠近石蛙,右手合掌从石蛙的头部压下。石蛙感觉到了威胁,往前一跃,意图跳入溪水,真好撞在我爹的掌心。我爹五指合拢,一只足有半斤的石蛙便被牢牢地抓住了,然后转身,放入我手里的布袋。我爹解释道,下手的时候一定要挡住头部,石蛙的习性是唯一遇到情况便往前冲的。我们父子大约花了两个多钟头,布袋里装着十几只石蛙,满载而归了。我们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我爹将布袋口捆紧,扔在地下。我娘说不行,大凡是蛙类,如果沾地,就会跑掉,袋口扎多紧都没有用,我爹笑道:“石蛙还有土行孙的本领不成?!”我问我爹:“土行孙是谁啊?”我爹没有直接回答,摸了一下我的头,说道:“你将来多读一些书就会知道。”不过,他还是听从我娘的意见挂在墙壁上了。晚上太累,第二天我醒来时,太阳升起竹竿高了。我爹捏我的鼻子我才醒来,闻到一股香味,原来我娘已经将一大碗香喷喷的石蛙肉端上桌了。</h3> <h3>五我来大王坑不久,很快便喜欢上了垦荒人的生活,尽管几乎挨了一个多月的饿吃不上饭,肚子里装的是笋子、葛粉、苦菜加上黄鳝石蛙等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遗憾的是我去早几天 的话还有野猪肉。这只能怪我没有口福。我不知道我爹是什么时候给我弄来一大堆小学五、六年级的课本以及练习本之类的东西。还有毛笔和我没有见过的宣纸。我的算术成绩好,我爹大学读的是中文,他写的颜真卿体字,有人夸以假乱真的程度。要他教小学五六年级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他有一个早晨起来背诵古文的习惯。东方初露晨曦,他就起来了,在门前的巨石坪上,倒背着双手,一唱三叹“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公叔段……”也许是受我爹的影响吧,渐渐地我也爱上了古文,后来我教高中语文,还是因为在大王坑跟随我爹读了一些古文的缘故。邱家老屋对面大约相距一里,地势平坦,路旁边有五棵杉树,可以称之为巨无霸,最大的三人合抱,最小的一棵也有两人合抱,树干往上丈余才有枝叶,光溜溜的,就像五根柱子。我爹第一次来到这里,双手拍了拍树干,情不自禁地吟哦起来:“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他很喜欢陶潜,1945年10月,其时任福建省政府田粮处长,看国民党的腐败,挂冠而去,返乡以事稼穑,他说自己的心与五柳先生是相通的。我爹曾经五棵杉树面前盘恒,感慨:“我是否也可以写一篇《五杉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对门有五杉……”我们父子读书的时候,我娘很安静地做家务,尽管她是文盲,却也能背诵一些古文,发现我背诵错了的地方她还能纠正。和我爹高大伟岸的身躯比,我娘很矮小,就像一个大人与孩子在一起。我娘没有进过学校门,却以其精明能干,我爹一些事都乐于听从她的意见。金秋八月,大王坑邱家老屋的五户垦荒人辛勤付出的汗水,迎来了丰收。水稻品种名“麻粘”,一种单季稻,平原之地,亩产最高可达500余斤,邱家老屋新开的水田,由于是山区,日照较短,气温也略低,居然产量到了460斤,白沙本地人都说这是一个奇迹。红薯就更不用讲了,这里的土质非常适宜,唐见善在屋侧的一株红薯,到秋分那一天挖出来,大大小小结了23个红薯,大的5斤半,小的也有1斤3两。丰收,与这里的土质有关,黑土,温润肥沃,开荒离不开火烧,地上一层厚厚的冬茅灰,饱含植物所需的氮磷钾种下去的农作物,根本不需要另外施肥。丰收的得来,除了开荒人的辛勤劳动,也与这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不无关系。在白沙地区引起了轰动。晚上,几户人家都喜欢坐到我家里来,感谢我爹,如果不是他,便没有今天的成绩。我爹却突然提醒大家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多久的时间。大家都奇怪,怎么问这个。还是我那位当过农会主席的满叔外公聪明,他立刻领会了我爹的意思,笑道:“是啊,只有四个多月过年,猪栏里要催一催了!”原来,开荒进入邱家老屋不久,我爹便从白沙一户人家买来了5只小猪仔,养到过年的。过年杀大猪是传统的风俗习惯。这个计划是不错的,也令人憧憬。见善舅舅晃着脑袋率先表态,对我爹大声地说道:“银、银、银——姐夫、夫、夫,过过、过年杀猪,猪脑、脑、脑壳送给你,感、感——谢!”唐运国笑道:“又不是做媒,谢什么猪脑壳罗?”后来,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叔外公唐命早表态送猪脑壳,一致同意。在山里开荒,生活太苦了,几个月肉皮都见不到。而且饱肚子都成问题。养猪需要粮食,可是,他们那样一种状况,人都几天见不到大米,哪儿还有喂猪的呢?还是得益于邱家老屋的自然条件,既然没有粮食给猪吃,圈起来喂养便失去了意义,野外有许多猪爱吃的植物,让它自个儿去找吧!北方养猪是放在外面的,鉴于现在 的特殊情况,也就让猪们自己去觅食吧。唐明早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猪放出去,跑到山岭上,万一不回来了呢?这回我爹也不敢保证了,如果有“万一”,没法交代啊。先从自己家里做起吧,我爹将当时还只有十几斤的猪仔放出去时,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他一天没有干活,远远地跟踪,万一猪仔不听话跑进大山,也好立刻采取措施。还好,猪仔在野外转悠,吃鲜嫩的野草,蘑菇,到小溪边喝水,吃得饱饱的,倒在一块石头上睡觉。傍晚的时候,它居然哼哼唧唧地回来了!一天还不能保险,我爹接连跟踪了三天,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以后就让猪有了充分的自由,出出进进不予干涉。我家的成功带动了其它四户人家。正因为这样的饲养,在粮食极其困难的情况下,5头十几斤的猪仔长成了60来斤的架子猪。而今粮食丰收,养猪到了催肥阶段了。喜庆丰收,笑声不断。猪被圈起来,猪食以粮食为主,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身子一天天变得臃肿,行走不大方便,终日躺在猪栏里哼哼唧唧。1958年,大围山地区的第一场雪,完全没有预兆,在冬至那天降临。不是很冷,也没有刮风,我们5户人家来了十几个人在我家火炉屋子里,干燥的杂木树兜燃起熊熊烈焰。屋子里暖烘烘的,火炉上悬挂一把铜壶,烧茶之用。今天聊的中心话题是杀年猪了,按惯例,现在正是时候。先从猪的大小说起,谁家的猪最重,自然与饲养有关。算来算去,我家的最大。见善舅说二百斤出关,唐运国说有三百斤吧?满叔外公唐命早看着他,阴阳怪气地笑道:“三百斤?除非把你搭在上面称!” 唐运国听他这么一说,生气了,还击道:“没有就没有呗,你骂人?我叫你叔叔呀,我是猪的话,你也是猪罗。”正在这时候,唐命早家的狗伢子在门外大喊噶叫:“落棉花落,落棉花罗——”大家伙立刻推开炉子房紧闭的门,一齐跑了出来,站在邱家老屋正堂的大门口,看着门外。天空很低,翻动铅色云团,不一会儿,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顷刻间,墨绿的林海一片洁白,形象怪异的巨石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白面馒头。我爹吩咐我娘烧一锅开水,我娘问烧那么多干嘛。我爹说杀猪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大门口看雪的人都听见了,一齐反过身来看我爹。我娘说:“杀猪,还没有叫杀猪佬呀?”我爹说白沙街上才有杀猪佬,这么远,又落大雪,进山道路肯定封了。他说杀猪不必叫杀猪佬,可以自己动手。他拿出一把竹片削的尖刀说:“就用这个杀。”竹片刀能杀死猪,大家几乎都摇头,不仅没有看过,听都没有听见过。我爹不解释了,将竹片削成的尖刀放炉火上烫了烫,说这样便增加了硬度。猪皮很韧,必须先用菜刀在猪脖子上划一道口子,再将竹刀插进去,直捣心脏。他的一番演示,调动了大家杀猪的积极性。杀猪,少不了杀凳,宽窄没有太严格要求,有一尺就可以了,但不能太高。高了的话,如果大肥猪,没有大力气够不着。除了刀手要技术,帮手也不能外行。第一个帮手是提尾巴,这个位置相当于船上的舵手。杀凳摆好,接血的盘准备好,里面要撒一点盐,一点冷水,杀刀是搁在木盘里的。猪从栏里放出来,生人不能近前,需要经常喂养的人哄到杀凳面前。最先动手是提尾巴的人,悄悄靠近猪,突然出手,揪住尾巴往上提,这时候杀猪的该出手了,一把抓住两只耳朵,往左腿上使劲按,其它还有帮忙的人便要抓四只脚了,连拖带提摁在杀凳上,杀手将猪头往自己怀里抱,然后腾出右手将每盘移近,腾出右手从木盘里拿起刀来,瞄准猪脖子下的正中部位,插进去,抽出来,将刀一扔,一股鲜红的血液顺着杀刀眼注入木盘。下刀的时候,不能慌张,必须瞄准,如果下刀偏了,碰着骨头上,无论你使多大的劲都插不进去。杀准了的话,就像画豆腐,不需要力气,刀尖就直插心脏了!杀猪的时候四只脚要悬空,如果让它碰着硬东西,使劲一踹,谁也抓不住,跑了!我家的猪,就是按照我爹讲述的方法宰杀的,很顺利。晚饭,我们在大堂里开了两大桌,热热闹闹,个个开心。三天杀猪,大堂屋依次家家摆席团聚,谓之喝血酒。各家的猪肉,拉成长块,摸上盐,放十来天,就要熏制腊肉了。有一种说法,过了冬至炕腊肉不会发霉。这个说法我们从来没有验证过,不知道真假。杀猪完毕,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还是满叔外公唐命早带的头,将猪头送到我家来了。开始,我娘还不明白,问道:“满叔,你这是搞什么罗?”唐命早说:“你忘了,我们有约在先,猪头是谢银姐夫的呗。”哦,原来如此。很快,其它三家一也将猪头送来了,五颗猪头一字儿摆在我家厨房里的时候,我娘发愁了:“这该怎么办呀?”就在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杀年猪的时候,户外世界出现了没有见过的奇观。白皑皑的雪不见融化,纹丝不动。起风了,一片簌簌落落的声响,我打开打门留一条缝隙,只见无数楠竹的枝叶变粗变肿,原本轻柔摇曳的竹稍像水晶往下坠,往下坠,触及地面。高高低低的灌木成了水晶树,倒伏,与地面结成一体。原来通畅的道路,不复存在。到处是弯下来的树梢,无处不是晶莹剔透,恍惚置身于一个水晶宫般的世界,童话的世界。第二天,结冰加重,世界更精彩,只见许多碗口粗的楠竹,被冰凌扳倒,成了一把巨型的弓。举目四顾,巨型弓到处都是。松针本来细小如头发,结冰后有手指那么粗;薄薄的竹叶,变得厚厚的,藏在冰凌中间,很像琥珀。第三天,静悄悄的自然界有了动静,只听“啪——”的声音,像放很响的爆竹,是楠竹那张巨型弓,爆裂了。接着就是“哗啦——”,那是杉树的树梢,被厚厚的冰块压断。一时之间,到处都是楠竹、树木被压断的声响。冰灾结束后,大王坑往白沙的路被折断的树木完全阻塞了,根本无法行走,我们花了十几天的时间重新修通。可惜没有摄像机,哪怕是照相机也好啊,记下这个奇妙的世界!这样的天气,龟缩在火炉前,听我爹讲《西游记》,他很有演讲的才能,我被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精彩故事深深地吸引了。而今,眼前的大王坑,邱家老屋的千姿百态,比敖广的龙岗更漂亮!这场冰凌持续了约十来天,天气变得晴朗,冰凌渐渐融化,到处是哗啦的声响,那些没有被压爆的楠竹甩掉了冰凌,重新抬起头来。那些幼杉,香樟,山枣,不堪重负折断了稍,扔下残枝败叶,依然顽强地挺立。再过一段日子,枯枝上吐出鹅黄,嫩绿……</h3> <h3>六1959年春节过后,唐见善、运国兄弟急于想回高峰塅看看,离开家乡整整一年了啊,思念之情,人皆有之。何况唐见善还有老娘,哥哥嫂子呢。然而,家乡的情景令他们这些游子百感交集。各家各户的铁锅水瓮等厨具早已经捣毁,成为了大炼钢铁的材料。高峰塅办了一个公共食堂,无论男女老少统统在食堂就餐。他们带回去的腊肉、蘑菇、笋子确实是好东西,可是,没有厨具怎么吃啊。高峰塅人听他们讲在大围山垦荒的故事,无不惊讶,有这回事?有的人后悔,当初去了多好,当然,现在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他们返回大王坑邱家老屋,不断地向我爹表达感激之情,如果不是他领来开荒,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吗?我爹听了他们的回乡见闻,说没有什么,神色也不是很好,半天没有吭声,待他们的话说完之后,劈头一句就是“我们垦荒会不长久了!”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年已经过完了,随着季节的到来,新的希望又要播种了。在去年的基础上,规划今年的蓝图,也就是奋斗目标。几天后,邱家老屋来了四位干部模样的人,其中一位是白沙人民公社的副主任。客人做了郑重其事的说明,原来国家农垦部要筹建国营大围山农场。他们说话的时候,唐命早夫妇站在我爹旁边,非常紧张,他亲眼见到镇头人民公社,所有的人都吃公共食堂,家里做饭的灶都被拆除了。你们在大围山开荒还搞单干,各自种田,恐怕会搞不成了。但是,还有一点希望,那就是正月还是泉塘农业社的主任讲,省政府开生荒5年不缴粮的政策还会作数吗?谈话的当儿,我娘奉上几杯清茶。茶叶是采自溪水旁边天然野生茶树上的嫩叶,自制而成。顺便说一下,我外婆家有一个十几亩的大茶园,我妈自然懂得制作茶叶的技术。远方来客喝了一口,砸了砸嘴唇,连声赞叹好茶……将来农场建成后,要充分利用这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创大围山特色的名牌!客人的话,除了我爹之外,其它的垦荒者都听得云里雾里。我爹脸色凝重,品茶毕,就是一行人户外参观,也可以说是考察吧。客人看得很仔细,楠竹围墙内外的农田旱土及各类农作物自不必说,他们还深入几处山林,到处指指点点,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些数据。临离开大王坑的时候,客人们虽然很累,满脸淌着汗水,却一个个闪烁着兴奋,交流意见时说,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好!直到这时候,客人才向我们宣布一个重要消息,马上办理征收,到时候,你们这些开荒的农民都是国营农场的工人了,享受国家职工待遇!唐命早闻言,两眼发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种了大半辈子的地,忽然就成了拿国家工资的人,他觉得这是开玩笑。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老大哥,起码要识字。他这个当过农会主席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忽然就拿工资了,从来没有听讲农民也有拿工资的。唐见善虽然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一听说今后当农业工人,哈哈不断。善舅妈经常骂他不长脑子,他也默认了,这次却反驳,人家干部上门宣布的政策,还会有假?!唐运国兄弟先是哈哈大笑,接着嚎啕大哭,又蹦又跳,喜欢得发疯了!我娘却不受众人情绪的感染,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终于向我爹说出了心里最大的担忧:“伢子不读书了吗?一辈子呆在山里?”第二天一大早,我爹就下山了,我问去哪儿,我娘说,到丰田你爷爷那儿了。我爹这次下山,一走就是7天。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以往他走之前,其它人一定会问走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爹走后第5天,山下来了许多人,正式办理大王坑作为农场下属一个工区的相关手续。垦荒者们一下子心里没有底,企盼我爹回来。唐命早对工作组说了实话,办手续不着急,还是等刘寿吾回来吧。我们是他带来的,一些事,还是要他来拿主意。我爹的身影在邱家老屋出现,垦荒者们长吁了一口气。他们纷纷说,和刘寿吾讲吧,我们都不懂,他讲如何就如何,我们信得过他。短短的几天不见,我爹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地塌陷下去,我娘赶紧为他打了一桶热水,要他洗澡解乏。唐运国闯进门,叫我我娘:“银姑妈,姑爷哪去了,才回啊,急死了!”国营大围山农垦场大王坑工区的组建工作,我爹回来后才正式开始启动。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农场负责人做了关于规划的说明。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的景宏图:招收100名青壮年男女工人,兴办畜牧事业,充分利用这里的自然条件,养黑山羊、喂马,都是良种,马还是王震部长亲自从鄂尔多斯草原选定的。人多了,住哪儿?邱家老屋肯定不行了。基础配套措施也不能落后,建职工宿舍,解除职工的后顾之忧……会场气氛活跃,互相取笑,热热闹闹,唯有我我娘脸上没有笑容,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似听非听,不时用眼神和我爹交流。我爹对坐在身边的唐运国说:“你好好干吧,将来有新来的女工,你可以谈对象结婚啊。”唐运国的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30 多岁了,人家会中意么!”我爹说:“你身强力壮,又没有负担,会有人中意的,你放心吧!”唐运国受到鼓励,冲我爹十分感激地点头说:“银姑爷,我听你的话!”大王坑工区组建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时,我爹突然说出我家准备迁往丰田,主要原因是我的学业不能耽误,弟弟也已经到了入学的年龄。我爹的这一决定让其它四家垦荒人家感到意外,更多的是宛惜,但是,他们都没有劝说,他们知道我爹的决定有自己的道理。农场的负责人对我爹要离开大王坑很遗憾,他们认为,大王坑有现在的局面,都是我爹的功劳。至于孩子读书的问题,场领导也有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办学。我爹没有吭声,他这样认为,你这个计划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啊。孩子的读书问题是不能拖的。农场领导和我爹进行几次沟通,相互都没有说服得了。 我们离开大王坑的前夕,我爹就像一位导游,领着我在垦荒者活动的范围,详尽地指点给我看,哪一天第一次来这儿,是怎样的情景;哪一次与谁钻进枯萎的冬茅察看土质。在挖陷阱捕获野猪的地方逗留得最久……哪儿的苦菜最嫩,哪儿的葛根粉最多。在垦荒的日子里,白天与黑夜,烙印在他的脑子里了。我感觉父亲的眼睛湿润了。收拾行装的时候,我娘的泪水没有干过,唐命早的婆娘,我的叔外婆,唐见善婆娘,我的舅妈,都来我家里帮忙。我们的行李其实很简单。两套铺盖成捆,一口装衣服的大木箱、锅盘饭甑等几件厨房用具,再加上几把木靠椅子,几张条凳,粮食已经在早几天运到白沙仓库里转拨到达浒粮站了。眼下准备好了的,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临别时,所有的人都哭了。唯有我爹始终面露微笑,从他的眼神,对大王坑的最后一瞥,我读出了他的自豪,成就感,他为什么要哭呢?</h3> <h3> 七我们就要出发的时候,上级安排前来筹建国营大围山农场大王坑工区的工区长胡显楼,带来的一个能解决我们山上孩子读书的好消息。他说已经与白沙完小的校长联系好了,今后农场的子弟可以到他们学校读寄宿。而胡工区长则表态,我们的学生口粮定量每人每月27市斤,比当地的壮年劳动力的23斤还要高。校长开始还有点犹豫,听到这个情况后,立刻表示同意。其实,我们即使回丰田也很勉强。我知道,我爹主要是为了我们兄弟的学业放弃当工人的机会。我却真的不愿意在去达浒完小了,想起在那儿的时候被欺辱,连堂兄都不帮忙的种种遭遇;二叔一家子也不欢迎。住房就是一个大问题。他们有三男三女6个孩子,家上爷爷,9 个人了。如果我们四个住进去的话,一栋靠山面对小河的土砖房子,包括茅厕猪牛栏屋大大小小11间,真的不好安排。不要说二叔夫妇两个,就是爷爷也不高兴。最后,爷爷说了一句“先住进来,以后再想办法”,二叔不是很痛快地说:“也好。”二婶说,土改的时候,大哥一家在高峰塅。意思是现在的房子是经过了土改的,我们没有资格住进去。如果我们非要住进去,今后的日子也会不好过。我爹返回大王坑的时候向我妈说明了这个情况,我妈没有回我爹的话,脸色不大好看。听说我们不走了,大家都高兴啊,唐命早家的狗伢子比我弟弟还大两岁,他的模样与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性格和他一个样。整天和他的猫伢子弟弟不是搓泥巴蛋,就是看蚂蚁搬家。胡工区长的话他听进耳朵了,走到我面前,叫我一声“狗子,下半年我跟你去白沙读书呀?”他两只手都是泥巴,笑嘻嘻的,看样子,他也想读书啊。我轻轻地“嗯”一声,我不想叫他,因为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舅舅”。如果旁边没有他家里的大人,我会回他一个“狗子”,对于7岁的猫伢子,我“嗯”都不愿意响应,打死我都不会喊“舅舅”。1959年2月底,在开学已经2个星期了的时候,我爹和胡显楼工区长亲自送我们(我、我弟弟、另一狗伢子(学名唐思勤)猫伢子(学名唐思德)马伢子(学名唐学富)等来到白沙完小。我们这几个山里伢子的装扮加上外地口音,立刻招来了学生的围观,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看我们的眼神,语气,简直像来到了动物园参观。5个孩子中,我最大,又是读过三所学校的5年级学生。我的经历给我壮胆,我也很不屑地看着他们,心里想,神气什么,坐过汽车吗?到过县城吗?记起在达浒完小被孤立受欺侮的情景,我心里冒火,在这里,我有几个伙伴,还是他们的头儿,不怕被欺侮。但是,与全校的200多同学来说,还是绝对的少数,要斗过他们很难。而且我的这几个伙伴都胆小怕事。有一个叫卢百川的同学,是我们5年级班上的。他个子高,很瘦,像一根竹竿。他没事找事,在我面前走路,夸张地将腿抬得很高。这是山里人因为经常走山路的习惯。他一边走,一边拿眼睛看着我,拍手掌大声唱—— 山里人,山里样,走起路来麂子样,拉出屎来柴棍样胡子长得头发样脸子黑得锅铁样……这不是侮辱人吗,我气不过,逼近他,呵斥道:“不许这样说我!”他不回话,猛地给了我胸口一拳,我被激怒了,和他揪扭成一团,倒在地上,这家伙那么瘦,力气真大,一顿拳头,打得我眼冒金星。旁边围了许多同学,拍手跺脚大声喊:“打得好!山里猪,打得好!山里猪——”弟弟急了,不顾一切扑上来帮忙,被卢百川一脚踹得在地上滚出老远。可唐思勤、唐思德他们几个却站在旁边看,没有一个人敢拢来帮忙,兔妹子急的哇哇大哭。有人报告了老师李天放,他这个班主任处理事情不公道,分明是卢百川挑衅,他反而批评我不遵守纪律,狠狠地责骂我一顿,罚我打扫三天厕所。老师的袒护,卢百川更加得意地看着我,伸出一根小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其实很有劲,在农场,我能够挑40斤的猪草从邱家老屋走到另一个生产场点育林寺,十好几里路呢,胡工区长直夸我大力士。可是,与卢百川,还有其它两个同学打架,从来都没有赢过。其实以前在达浒完小打架也总是输,我非常恨自己无用。星期六下午、星期天不上课,我爹的嘱咐是好好做作业,看书,出去玩不要走远了。又是这个李老师,他却安排我们为学校食堂去山上挑柴禾,而且上山的路还不近。我和唐思勤稍大,勉强可以,我弟弟羊伢子、猫伢子才6岁啊。李老师说人小,就少拿呗。更可气的是,我已经答应去了,他还要来一句“你们山里伢子走惯了山路呗!”第一个星期天,我领着4个伙伴爬了大约8里多山路,肩挑手抱弄回了一点劈柴,送到食堂后,肩膀又红又肿,人都累得趴下了。第二个星期天老师又要我们去搬柴,我坚决不去,他就威胁说“不听话就开除!”我一点也不怕,据理力争:“你有什么理由开除,我们吃饭交了米,还按月交了伙食钱!”李老师说我们不尊敬老师,不遵守纪律,不热爱劳动,不团结同学。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不”。这时候正好我爹来看我,我将情况向老说了,他又问老师是怎么回事。李老师辩解,认为这是劳动锻炼,让孩子从小养成热爱劳动的习惯。我爹也不好如何说,只是叮嘱我要听话,遵守纪律,搞好学习。 为了逃避上山搬柴,我们星期六下午不上课,吃完中饭就回大王坑的家里,其实也真的有些想家了。尤其是兔妹子,实际上只有5岁多,她见我们几个大一点的伢子都上学了,她一个人不好玩,也急着要读书。她个子不矮,报名时讲6岁半,没有人怀疑。她上学后第一个星期就哭了,想妈妈。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一天的时间。后来,李天放老师被划为右派分子,胸前挂一块纸牌,名字上还打了一个很大的红叉,站在台上,低着头,台下许多人举起拳头,高呼“打倒右派分子李天放!”“李天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这时候,我特别开心,你也有今天呀,活该!好不容易熬到学期结束,我的成绩排名居中,比起在达浒完小来,还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可喜的是弟弟志明得了全班第一名。捧回了一张奖状。我娘不识字,却手捧奖状看不够,连声“羊伢子嘿嘿,羊伢子嘿嘿!”唐运国听说弟弟考试得第一名,这其实与他毫不相干,却激动得不得了,对我爹一阵猛夸:“古话讲的好,有其父必有其子,羊二爷将来有大出息!”你讲什么?我们都不懂,哪儿冒出一个“羊二爷”来了?这时候,他弟弟唐福国接过话头解释道:“羊伢子是老二呗,将来出息了再叫小名就不客气,还是叫羊二爷吧!”原来如此,我们都笑了,最开心的还是我爹,他在弟弟头上抚摸了一下,接过奖状,用征求的口气对弟弟说:“我贴到堂屋里墙壁上吧,羊二爷!”为此,胡工区长还买了一支金星牌钢笔,当着许多人的面浆给弟弟,他说是“羊伢子得奖是大围山农场的光荣。”弟弟却把钢笔执意要给我写作文,我不好意思,他坚持要给。我娘就说“收下吧,将来你得了奖再还他就是呗。”我爹为弟弟的成绩高兴,同时为我的状况担忧,他在学校了解,像我目前这样的成绩,不要说考浏阳一中那样的省属重点中学,连上社办中学都不一定。不过,学校也给了我爹以希望,还有一年时间,只要努力,还是有可能赶上。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这些,我只知道暑假40多天的时间可以在山上玩耍,不要受老师的气,挨同学,主要是卢百川的打了。至于成绩能否赶上,考取或者落榜上不了中学,根本不去想,我爹自有安排。</h3> <h3> 八放暑假之前的星期天虽然也回过邱家老屋,隐隐约约感觉到建立农场后的一些变化,直到暑假很长一段日子留在山上,对变化这才有了具体的领会。邱家老屋的大门口悬挂着一块招牌,上书:“国营大围山垦殖场大王坑工区”,第一口天井右侧的厢房,原来是唐命早叔外公家居住,现在已经成为了工区办公室,里面摆放着长条桌,没有油漆,杉木的。桌子上放了一些文件之类的东西。还有几把木椅子,很粗慥,是胡工区长自己做的。这个人40 岁左右,一年四季都穿军服,他是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副营职军官。个子不是很高,身上的军服、脚下的解放鞋洗得泛白,还是很清爽,给人以精致的感觉。他讲普通话,但熟悉浏阳的人一下就能够听出他浏阳大瑶、杨花一带的口音。比如“怎么样啊”,他说“烂子咯”,很长,他讲“好莽”。刚开始与他讲话很费劲,后来熟悉了他的一些习语汇,也就不奇怪了。胡显楼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牙刷茶缸蹲在门外漱口,那里放了一只特大木桶,从山上的泉水顺着竹简流入木桶,装满后四下溢出。我们饮用的是活水。那时候没有牙膏,从灶膛里取出一撮草灰塞入嘴里,而后牙刷开始抽动。他的一口牙齿洁白,大概是坚持刷牙的结果吧。我们从高峰塅来的人,一律都不刷牙,连我爹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不刷。我们舀一茶缸水,捏一撮灶膛里的白灰往牙齿上抹,用手指擦几下。然后口里多次倒入清水,仰面咕嘟几下,吐干净。刷牙的活儿便完成了。我爹的牙不黄,但是也不白;我妈的牙齿和善舅妈一样,洁白。善舅妈的牙齿不但白,而且整齐。胡工区长本来是我们几户人家轮流管饭的,他按规定付给我们粮票3两,钱一角二分。无论吃多吃少,饭菜的好赖程度,都是一个标准。我娘不肯收,认为桌子上只是多摆一双碗筷,添客不添菜。他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说道:“我是共产党员,革命干部,应该遵守纪律,你不收的话我就是犯错误!”我娘见他把话讲得这么严重,只好收下了。我后来发现,胡工区长到我家吃饭的时候极少,尽管他上桌就说我娘的菜好吃。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善舅妈那里吃。善舅妈不会做菜,比我娘的技术差远了啊。比如说炒丝瓜,她将切成片的丝瓜往铁锅里一倒,用锅铲搅拌了半天还没有热气。我娘告诉她,先要把铁锅烧红,放油,再倒入丝瓜。如果锅里炊烟冒火更好,火小了的话,炒出来的菜臭桐油。善舅妈记性不好吧,她炒蔬菜几乎都不好吃,马伢子多次讲,银姑妈的菜最好吃。我感到奇怪,胡工区长为何偏偏要吃善舅妈臭桐油的菜呢?而且我隐隐约约感觉,善舅妈变得喜欢骂善舅了,骂得很难听:“你是猪变的吧,一身臭气,不喊你洗澡就不晓得洗澡,不喊你换衣就身上穿烂都不脱,你看老胡,一身干干净净,牙齿雪白的,你双眼睛布包了不是?!” 每当这时候,善舅就咧开一张嘴笑,也不回话。厌弃他身上有气味,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善舅眼睛不好,不爱干净,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家里,除了婆娘讲闲话,别人不干涉。在外面就不行了,他那在回高峰塅,路上在县城打旅社住宿,一身邋遢死了。旅店老板娘问他还不洗澡换衣服呀,这个样子睡,搞坏了床铺。他说你只管放心,等会看吧。他将一身干净衣服往身上一套,遮住了脏衣服,然后问老板,这个样子可以了吧?老板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他有一次正吃煨红薯,忽然要拉肚子,往茅房里跑,手里的红薯都没有放下。拉完屎要擦屁股了,才发觉手不空,拿着红薯呢。他从茅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红薯,被善舅妈撞见了,从中饭后骂到吃夜饭。善舅妈经常来我娘面前诉苦说,银姑妈吔,我是前世没有做好事,才碰了一个这样的男人……”我娘总是劝她耐烦,看细伢子的份上,将来细伢子长大成了家,你就快活了。善舅妈成了农场工人后,对善舅的埋怨也有了新的内容,她说我真眼红老胡的婆娘,有一个这么干干净净的男人,前世积了德吧?唉,我的命真苦……后来就有了风言风语,老胡睡到善舅妈床上了,而且讲得有鼻子有眼的。邱家老屋主要是种菜,供应其它几个工区。忽然一日,善舅被调往育林寺工区去了,原因是养猪。我们都觉得奇怪,我们5户人家中,最不会养猪的就是他了。再后来的一天深夜,突然爆发的争吵惊醒了熟睡中的人,我隐隐约约听说善舅潜回邱家老屋捉奸。什么叫奸啊,我不懂,问运国表哥,他笑嘻嘻地就是不回话;我又问命早叔外公,他阴沉着脸说:“见善你的命不好!”晚上,我被父母亲的争吵醒了,这么晚,干吗?只听爹说:“胡显楼这家伙太不象话了!”我娘说:“我都不问,你何必操这份闲心?”我爹说:“人是我带来的,我当然得管。”第二天一大早,我爹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看他的神态,似乎很满意。大约过了10天,邱家老屋来了几位讲普通话的干部,宣布撤销胡显楼的工区长职务,凋往湘赣边一处护林防火岗亭。据说什么事也没有,整天睡大觉。可是,善舅妈隔三差五地失踪,没有人担心,善舅指着岗亭方向大骂:“胡、胡、胡显楼,你、你、你……不得好死、死、死!”骂,不能阻止善舅妈去找胡显楼,她的肚子却慢慢大起来了,生下一个女孩。善舅没有离婚,不能说是野杂种,直到女孩三岁了,简直与胡显楼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于是善舅妈不再争辩了。辈分最大的命早叔外公发表了重要意见:“这个妹子不准姓唐!”我爹居然也赞成,善舅妈坦然地说:“不姓唐就让她姓胡呗,你们唐家有什么了不起,出过哪些大角色?!哼——”冥冥之中难道真有主宰命运的神吗?善舅决心来大围山开荒,怕共妻,不远数百里跑到大围山开荒,结果妻子还是被人共了。</h3> <h3> 九我爹是往大围山开荒的始作俑者,却又是最先离开,原因还是为了我。那是我在白沙完小读六年一期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好好的一个人,突然怕冷,全身发抖,牙齿敲打,躺在床上,盖三床厚厚的棉被,还像掉进了冰窟里。过一会儿浑身发热,扒光身上 的衣服还大汗淋漓。父亲送我往白沙卫生院看病,他还没有介绍完我的病情,一位老郎中便下诊断,这是打摆子,病名为疟疾。服一种奎宁的西药丸子有效,但不能根治。发病的原因是不服水土。唯一有效的办法是脱离原来的生活坏境。老郎中的话促使我爹下决心离开大围山。到哪儿去呢,一家四口啊。我爹在白沙遇到一位丰田的老乡,他是张坊采育场的会计,听完爹说的情况,建议到他们那里去,性质与大围山农场一样,属于国营。办一个调动手续就可以了。调动手续很快办妥了。尽管大家都不舍,可是,离开的理由谁也不会反对,孩子是一个家庭的未来,还有什么比这个个更重要呢。1961年春节后,我们全家便来到了国营张坊采育场上洪林业组。属于大围山的南大门,还是没有离开大围山。大围山农场维持了不到两年时间便散了,人员归属白沙人民公社身份还是农民。主要原因是,从北方草原弄来的那些鄂尔多斯马,不合水土死亡率很高。需要从北方运来饲料,成本太高,处于严重亏损状态。几十年弹指挥间,当年在大王坑垦荒的人,没有剩下几位了。我爹于1975年正月14日上午9时去世,时年62岁,临终前嘴唇蠕动,似乎有话要说。我娘于1997年腊月二十四日仙游,南方罕见的大雪纷飞,享年85岁,她走得很安详。唐命早叔外公、叔外婆、唐见善舅舅、唐运国兄弟,甚至在大围山的时候年仅6岁的弟弟,均已经作古。唯有卢金辉,我称之为善舅妈的老人还健在。这位当年眉清目秀的漂亮女人,而今肥胖臃肿,做了多年白沙的村民之后,年纪越大,思乡之心愈切,落叶归根是她风烛残年最后的心愿。可是,返迁镇头高峰塅也不是简单的事,人家不接受也很正常,因为要分责任田啊。幸而有一位在省里做高官的亲戚出面,许以一笔戴帽的投资,方才如愿。她而今居住在高峰塅,中风日久,当年的风韵荡然无存,刚才发生的事,都会忘记,但提及当年在大围山邱家老屋垦荒的事,她还清楚地记得,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尤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老人家还会提到那个姓胡的女儿,经常来看她, 唐家的几个哥哥姐姐关系蛮好的。遥想当年见善舅舅往大围山垦荒是害怕漂亮妻子被共产,结果跑到大围山还是被“共”了,也许,冥冥之中真有主宰命运之神么?</h3> <h3>为了重返邱家老屋,汽车纵深将我送到公路的尽途,余下的8公里山路需要用两条腿丈量。岁月不饶人,走了将近一半 的路便气喘吁吁,迈步开沉重的脚步。遥想当年,我可是一口气从邱家老屋奔跑到山下的白沙集镇。无奈,我只好抬头仰望,邱家老屋还在,而且与留在记忆中的没有多大区别。一位叫陈国强的大学生,从省计算机厂辞职,来到邱家老屋,开始了个体的旅游景点开发,他一定要拨开这个荒芜了半个世纪庄园的面纱!</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