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群众有力量(四)

——张老师要升迁了

作者:沈东生

 张老师要出院了,弄堂里也没啥人来接张老师出院,讲起来也难怪,俗话讲,久病无孝子,更何况是邻居,每家人家有每家人家的事情,小人要读书,大人要上班,一早到夜,柴米油盐酱醋茶,买汰烧一样也不能少,哪能有辰光天天陪牢张老师。

张老师又没啥亲眷,他母亲这一头,自从他母亲去世后,张老师像是“孤儿”了,他父亲那一头,算起来亲眷满多,张老师风光的辰光,来去蛮热络,资产阶级家庭出了个张老师这样的人物,都想沾点光彩。想不到,张老师一犯政治错误,就断绝来去了,可谓世态炎凉。于是,张老师实际上等于是孤家寡人一个。

 当时,张老师吐血昏了过去,李姑娘被弄堂里的人追了回来,和弄堂里的人一道把张老师送进了医院。开始的辰光,哄了一房间的人,后来就日见人少,再到后来,只有李姑娘一个人了,这样一来,李姑娘自然就没法少了。上班的辰光,李姑娘是医生,送医送药,下班后,李姑娘又成了陪护,日日夜夜陪在张老师的身边,换衣擦身,翻身按摩,尽管很累,但是,当她抚摸着张老师熟悉的肌肤,感受到张老师暖暖的体温,就会有震撼肺腑的温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可以在张老师耳边轻轻地说说话,尽管没有回应,但她相信张老师能听到,会把他唤醒过来。这样的日子虽然伤感却也温馨,让她独身的日子不再寂寞……

李姑娘的这付热情的腔调,要是换到别人身上,肯定会引来要大惊小怪的议论,至少在背后头要讲两句闲话。不过,李姑娘对任何病人都是蛮热情的,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如果一旦晓得李姑娘的名字就叫李热情,那就更加见怪不奇了。

 现在大家总算都晓得李姑娘的名字就叫李热情了。自从李热情和张老师重逢后,尽管满足,有一桩事情却总是闷在心里头,放不下来,只要一想起“李小姐”三个字,一想起张老师昏过去了,还在叫李小姐,就会熬不牢地酸叽叽,酸叽叽的不惬意。而且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个被张老师心心念念的李小姐,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只听说李小姐是资产阶级小姐,人长得漂亮……但是,李小姐到底长得哪能样子,和张老师之间到底是啥关系,对李热情来讲,是个迷,是个悬念。人往往越是弄不清爽的事情就越想弄清爽。于是,“李小姐”三个字就一直在李热情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几近成了心病。看来,李热情要想和张老师找回过去的感情,“李小姐”这道坎肯定要跨的。

张老师住医院的头几天,病房里塞满了弄堂里的人。虽然老底子的辰光,到医院探望病人,要领探望病人的牌子才能进病房的,一张病床只有两块牌子,而且有辰光限制,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辰光一到,只出不进。不过,对弄堂里的人来讲,两张探望病人的牌子根本不派用场,辰光限制也等于虚设。啥人叫李热情就是这家医院的医生,而且还是蛮有名气的医生。中国的风土人情就讲个情面,弄堂里的人统统借李热情的荫头,讲自家是李医生的人,门房间的师傅想认真,却实在抹不开情面,于是,门房间也就成了个摆设,弄得病房里塞满了人。张老师又是一直昏昏沉沉的,这付腔势,哪能好讲私人感情的事情呢,打听李小姐的事情只好先搁下来了。

李小姐的来龙去脉弄不清爽,李热情心里的疙瘩也就日长夜大起来,时常搞得李热情心神不宁。再加上这些日子,吃没有好好吃,睡也没有好好睡,人瘦了一大圈,面色也白潦潦。尽管她愿意,终归还是劳心又劳力,真有点心力交瘁起来。

宁波女人倒是三日两头到医院来,帮李热情搭把手。讲起来,李热情完全可以向宁波女人打听打听李小姐的事情。不过,李热情有点惧怕,因为宁波女人离过婚,感情生活又一直不顺,啥人和宁波女人讲男女间的事情,要特别火烛小心,弄不好,不晓得啥辰光就会触犯到宁波女人的哪一根神经,说变脸就变脸,讲话就冲头冲脑,不顾情面,弄不好,反而会把事情搞僵掉。李热情只好候机会再讲。

这天,宁波女人又来了,还带来西洋参炖鸽子汤。老底子的辰光,西洋参炖鸽子汤算是了不起的大补了。李热情一看笑了:“张老师还不能吃呢,白炖。”宁波女人也笑了:“是让侬吃的,看侬这阵子弄得又瘦又干,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要补一补。”李热情的心禁不住一热,心想到底是自家人。再看看宁波女人一付暖心的样子,灵机一动想:今早,宁波女人的心情蛮好,应该好讲话一点,可以向宁波女人打听打听李小姐的事情,心里头有个疙瘩终归蛮难过的,冒点风险也值。为了保险起见,先甩个翎子试探一下,谈得拢,就问下去,谈不拢,马上刹车。啥人晓得,李热情只讲了“李小姐”三个字,就被宁波女人数落起来:“哪能?想不开啦,吃醋啦,我老早看出来侬欢喜张老师了,不过,随便啥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的。”李热情也没有细想,随口就讲:“侬不是讲,李小姐是资产阶级小姐,对张老师升迁不利嘛……”想不到李热情的话还没讲完,宁波女人的话就冲起来了:“侬不要看不起人家李小姐是资产阶级,人家起码比侬漂亮交关,再讲,资产阶级就不是人啦?就像我,人家叫我白相人嫂嫂。就不能寻男人啦?不公平嘛,我看侬还是拿“欢喜”两个字藏到心里算了……”李热情后悔自己讲话缺点思量,一定触了她的心境,姨妈也是另类成份的人,和李小姐当然惺惺相惜咯。

平心而论,要讲宁波女人的话有错吧?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却有点蛮不讲理。于是,李热情一时竟无言以对了,只好无语。宁波女人看李热情吃瘪了,倒换了一付腔调,讲:“侬去快去休息休息,趁热拿汤吃掉。张老师交给我来照管。”李热情只好忧郁寡欢地走开去了。休息、吃汤当然不可能,还有许多病人在等着她呢。

病房安静了下来,宁波女人搬过一张凳子,坐在病床边,看着张老师,昏迷着的张老师,脸色是苍白的,脸容是消瘦的,昏昏沉睡。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弄成了不死不活的腔调,想想也替伊难过,忍不住眼圈也有点红了。毕竟在弄堂里做了好多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都晓得大家的心相,宁波女人心里明白,张老师凭啥天天帮李小姐买早点、送早点?就是借机朝李小姐屋里跑,就是欢喜李小姐,李小姐有啥好?就是漂亮嘛。结果,弄得灵魂也落掉了,昏过去醒也醒不过来。按宁波乡下头的讲法,张老师一直醒不过来,魂灵肯定跟李小姐走掉了,李小姐不来,张老师是醒不过来的……偏偏这只女人到现在面也不露……宁波女人看着、想着,思量着,禁不住为张老师这个痴情汉心焦起来。突然心一动,凑到张老师的耳朵边讲:“我晓得侬张老师是为李小姐痴情,假使侬真离不开李小姐,我一定帮侬寻伊过来……”想不到,宁波女人话还没讲光,张老师的手动了动,眼睛也眨了眨,宁波女人吓了一跳,惊喜得跳起来就朝外疾跑,声音老老大:“来人呀,张老师醒过来了。”宁波女人顿时觉得自家的功劳大得不得了。其实这只是个巧合而已,张老师本该是醒过来的时候了。

李热情闻声立刻跑进了病房,后面还跟进一群医生护士……

张老师经过老长辰光的昏迷,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像在梦境中漂浮,在昏迷的梦境中,见到了很多逝去的亲人,见得最多的人是母亲,还见到了李热情,都说人即将离世的时候会见到已故的亲人,于是,他几乎相信真有天堂的重逢了,他甘愿迎着她们而去,他感受到了要随她们而去的幸福、坦然,……然而,天天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他,亲切温柔,是谁?他不知道。但声音熟悉,告诉他,人间还有幸福在等他,要把他从昏迷的梦境中拉回来,现在,他觉得自己醒了,又可以睁开眼眼了,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不知道人在啥地方,看出去的世界还是迷茫的,浑沌的,一切都需要用心去慢慢梳理,重新组合。

张老师睁开眼睛时,李热情正好带着医生护士跑进病房,她站在张老师的床边,看着张老师睁开眼睛,看向自己,两对眼睛相向的一刹那,李热情的心一动,竟然不是兴喜,是心酸,想哭。也难怪,生离死别的等待,那么多年的思念,期盼,失落,加上近些日子的守候,焦虑,交织在一起,汇成了难以言说的激流,从心里奔涌而出,一下子都聚集到了眼睛里,化成了泪水,顿时泪眼朦胧起来。

张老师在迷茫、浑沌中挣扎。在恍惚的、晃动的人影间,他看到了一张脸,虽然戴着口罩,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用专情的眼神看着他,这是离去得太久远的记忆里的眼神,这是令他刻骨铭心的眼神,这是经过生离死别的眼神呀……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双眼睛,看到这专情的眼神,是他犯错误后,就要被带离学校的那天早晨,在他的脚刚要踏进车门的时候,校园里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声,有人尖叫:“生物实验室爆炸了。”这是李热情的实验室。他猛地意识到李热情就在实验室。她对他讲过,她只有日夜在实验室里工作,才能摆脱离别的痛苦……他再也顾不得身边警察的监视,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挣脱警察的限制,朝实验室冲去,实验室狼藉一片,李热情被抬出来了,血肉模糊,他嚎啕着扑向她。兴许是感应,近乎垂死的她神奇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他,她不能说话,任凭他嚎啕,只会用专情的眼神看着他……民警追来了,把他拖走了,当他扭头望去,她还在凝聚起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力量,努力地撑开双眼,依旧朝他看过来,还是一往情深的专情,依然痛彻心扉的泪眼朦胧。这是李热情看着他的最后一眼,这一眼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魂灵……然而,现在,他又看到了这双眼睛,还是泪眼朦胧,还是那样的专情,照样的动其心魄。他简直没法相信这是真的,难道李姑娘还在人世?一时间,他竟然又没法辨别自己是在现实还是依旧在梦境,虽然在昏睡中时常出现过李热情的身影,然而,从来是朦胧的,虚幻的,现在,让他梦萦魂牵的李热情,如此真实地站在了眼前。难道是真的吗?

此刻的李热情,再也听不见一同来病房的医生护士在讲些什么,她直直地看着张老师,她要在张老师的眼睛里找到自信,她盼望着从张老师的眼睛里能看到和自己同样的神情,然后是两人的惊喜,再然后是两人的拥抱,再再然后是两人的激吻,她绝不怕当着众人的面去展现激情,这是等待了多少年的激情,这是生离死别的涅槃重生,一切激情都不为过,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

张老师想说话了,而且真的说话了:“怎么……你……不是……”他恨自己说的话语无伦次,他要闭闭眼,蓄蓄神,然后要好好的看看,细细地想想,理理头绪……

宁波女人一看见张老师会讲话了,惊喜得一塌糊涂,对李热情又是推又是搡地说:“侬讲灵吧,我在张老师耳朵边上一讲李小姐,伊就马上醒过来了……还会讲话了……我晓得只有李小姐能够救伊……”声音响得在病房里嗡嗡地回荡……

李热情所盼望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看到张老师眼睛里的神情似乎只有迷茫,猜测,疑惑,迟疑,最后还闭上了眼睛。作为医生,她应该知道这是经过昏迷醒来后的正常反应。可是此刻,宁波女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小姐,“李小姐”三个字成了咒语,罩没里李热情的理智,理智被感情迷失了,不由心情一阵黯然,心中的疙瘩被无限放大了,心头压上了不能承受的沉重。

 宁波女人看见张老师重又闭上眼睛,以为张老师因为没见到李小姐,魂灵又要出窍了,急了,赶紧凑到张老师的耳边大声喊着:“张老师,你要挺住,李小姐会来的。马上就会来的……”

张老师听见了,有人在说李小姐。浑沌的记忆渐渐清晰了,他记起来了,因为自己的自私,害怕失去升迁的机会,让李小姐蒙受了人生的打击,亏欠了李小姐。经过死亡的洗礼后的张老师,有了去直面承认自己的胆怯和自私的勇气,不再有惧怕失去任何东西的恐惧了,他应该向李小姐道歉……他睁开双眼寻找着:“李小姐,你在吗……”

李热情又听到张老师在呼唤“李小姐”,这一声呼唤简直像霹雷,朝李热情劈头盖脸地砸来,她感到一阵昏眩,随即,又像有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朝她浇了下来,心中已经燃起的激情火焰被彻底浇灭了,冷从心向浑身弥漫开去,几乎要周身战栗起来……李热情隔着被子拍了拍张老师,想打断张老师的讲话,又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却一转身走开去了。她怕说错话会刺激到张老师,更怕自己的眼泪会滚落下来,甚至会当着其他医生护士的面,忍不住哭出声来。于是,她逃也似地跑出了病房,她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平静一下……

李热情冲进盥洗间,锁上门,任凭谁叫门也不理会,打开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就像自己的哭声,听着听着,再也忍不住地伏在洗脸盆前,尽情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