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张志如,湖南醴陵人,现居长沙。网名龙儿、天涯、孤标傲世。爱好诗词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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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青: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作者:龙儿(张志如)

夜深不睡,翻读《焚余诗稿》,我不觉潸然。彼时,窗外正是风雨淋漓,窗内,则是孤灯一盏。这样的夜晚,或多或少都给我的心境笼上一抹凄恻的意味。

冯小青何许人也?

据清初《女才子书》中记载,本名玄玄,明晚期人,大致生于万历晚期,其有事迹记于张岱《西湖梦寻》之《小青佛舍》一篇。据传,在小青十岁时曾遇一老尼,口授《心经》,一过成诵。当时老尼说:“是儿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然小青母亲不许。

于是我想起曹公笔下的林黛玉,恍惚间觉得黛玉似乎便来自小青这个原型。

我总想,若当时小青真的皈依佛门,是不是可以避免她日后所要承受的万般苦楚?可若一个女子从初谙人事起就与古佛青灯相伴终此一生,又何其凄凉残忍。别说小青的至亲不舍,就算是千百年后作为一个局外人的我,亦是不忍的。

世人总爱说,人来到这个尘世上,不是来偿还前世的债,就是来历今生的劫。或许小青,就是来这个尘世历今生的劫难的吧?

小青终究没有踏入空门,幼年时期,她是在父母身边开心着长大的。好读书的她不但善弈棋,尤其解音律。以至于后来的卷雪庐主人在《女才子书》中这样评价小青:千百年来,艳女、才女、怨女,未有一人如小青者。这样极高的评论,不得不让人无限揣测这小青又该是如何的美貌、多才而又多情?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关关鸠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青,你是在水一方的伊人,大好芳华,本不缺“君子好逑”。只须安然等着那一日身着大红嫁衣,从此携手爱郎,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如此,自是平生称心如意的一件美事了。

可在小青十六岁那年,其母因贪得金帛,未详访男方清浊,即以小青许嫁冯生。

冯生,明朝历昌(万历、泰昌)间,杭州人,豪公子也。尝慕扬州为天下第一名郡,泛棹往游。遂托媒妪,买小青为妾。

小青见到冯生第一眼时,便泪如雨下,仿佛预知到自己日后的命运,惨然道:“我命休矣!”。

写到这,我无法理解并原谅的是,小青之母本系女塾师,这也是小青能够从小相随母亲身边就学的原因,按道理来说,小青之母在为小青择夫婿时应该是与一般世俗父母有所区别的,可她偏偏看重了钱财,从而将女儿一生断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弱女子,凭何反抗?

小青没有这样的胆量,亦没有这样的念头,她随冯生去了杭州的家,从此堕入可怕的噩梦,命运再也无法逆转。

那一日,春光明媚,杨夫人邀大妇泛湖,并拉小青随往。船到断桥,俱登岸闲步,大妇与夫人携手立于垂杨之下观赏大好春色。而小青则独自漫步来到苏小墓边,便以酒相祭,并口占一绝: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小青出口成诗,其才情了得自不必多说。从这首诗中,我们不难看出,此时的小青在心态上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自认为是苏小小的意中人,这分明是有将爱情转移到同性身上的倾向。
因何?
必是在大妇的淫威下,冯生渐渐地冷落了小青。即使同住一屋檐下,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亦不敢也不曾流露分毫的情意和关心了吧?冯生无法给予小青精神上的慰藉,使得小青的一腔柔情悄然转移到同是才情斐然且同为女子的苏小小身上。这样的转变,不由让人慨然。
东风吹过,乍寒乍暖,然而这些美景看在小青的眼里,想必也是让人伤怀的。后又与大妇及杨夫人一起至天竺,小青焚香拜祝完后,又口占一绝云: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此时的小青对自己爱情已不抱奢望,她更愿意自己是观音大士瓶中用杨柳枝洒下人间的的那一滴悲悯之水,让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我若不好,便看不得人好。我若不能得到的东西,我便要毁灭。世上总有一些人是这样的想法和做法,如大妇。而有这样成人之美的想法,是小青,这是来自小青骨子里的善良。
大妇虽粗通文墨,对其中“莫生西土莫生天”一句却不甚理解。便说问西方佛无量才使得世人如此虔诚拜祝,然小青为何如是说?
一旁的杨夫人本想婉言替小青解释,然小青已答大妇,说只有观音菩萨是慈悲的。
大妇心里已经听出小青有讥讽指责自己的意思,当下笑着说(其实心里是恨的):“是了,我该慈悲。”
其实在这一天,杨夫人背着大妇,再次劝说小青远走高飞,或许能有机缘觅得如韩君平一样的夫婿。
然小青却说:“吾幼时曾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业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画描耳”。
小青甘心认命,杨夫人唯有叹息,不再相劝。
归家,灾难降临。

冯生本是有妇之夫,自古道,妻妾成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更何况冯生的正室彪悍嫉妒起来比起河东狮厉害了百倍不止。我无法想象,小青如何面对大妇的风刀霜剑。
在冯家的日子,小青果然受到了大妇的百般刁难和凌辱。作为小青一生仰仗的爱郎冯生,却无法予以小青一丝爱护。婚姻至此,守之何益?难怪大妇一女亲戚杨夫人也要委婉劝才情绝代的小青为自己的将来另做打算,奈何小青不允。
对此,我甚是迷茫,却又在迷茫中似乎有着一些了然。
翻阅其他记载小青的资料,说冯生其实生得温文儒雅且也通文墨。如果属实,或许冯生在一开始便被小青视为如意爱郎甚至是一生的知己。上天安排这样的相遇,谁又能一眼勘破是劫还是缘呢?
我在心里深深希望,冯生之于小青,并不是金庸笔下的苗人凤之南兰,苗人凤太呆板不解风情,给不了南兰温存。我希望冯生是另一个司马相如,不顾一切地带着小青来一次私奔,逃开悍妇的魔抓,日后过着夫唱妇随,红袖添香的生活。哪怕,生活清贫一点。
然而,这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希望,与主角冯生和小青没有任何关系。隔着遥遥时空的我,想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冯小青的结局。
可是,不管怎样,我私心里都希望小青确实被爱也爱过,否则她如花的年华也不过是东流之水了。
而让我心生敬佩的那个杨夫人除了贤淑、有文采、还不泛女侠之风。年龄长了小青许多,可以为母。我想,当时的小青一定受到杨夫人的疼爱和保护。在那样一个冰冷的环境里,杨夫人给予小青的温暖和慰藉应该是冯生无法去与之比较的。

大妇心中的嫉恨无物化解,已视小青如眼中刺肉中钉,她无法容忍小青的存在。于是,大妇将小青送到孤山一栋冯家的院宇里。并撂下狠话:没有我正室的允许,冯生即使来了,你冯小青也不可以见他。没有我正室的允许,冯生即使给你写信,你冯小青也不可以看那些信。
孤山,曾居住过一位以梅为妻,鹤为子的隐士林和靖。想来小青能够在余生里像林处士过着隐逸的生活,从此远离俗世中的风霜和大妇的迫害亦算是值得。只是,小青依然没能逃出大妇的魔抓,大妇的逼凌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停止。这一点,小青深知。因为深知,小青整日里不免提心吊胆,精神上备受折磨。
何其狠毒,一朵娇嫩的花被弃于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从此,即使春风回暖,春雨春露无边,又如何滋润小青你日渐枯萎的生命?
孤山中梅畦竹径,一水千峰,风景清幽,超然离尘。然而,伤心人别有怀抱,每当梦回孤枕,听那野寺的钟声疏疏落落,一声绵长于一声,小青不免发出幽幽叹息。遥望那烟笼长堤,夕照茫茫,孤鸿低徊,小青又怎么能不黯然泪下。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当孤山上的那三百树梅花纷纷落尽,换上那嫣红如血的杜鹃花时,这茫茫尘世,又有谁怜惜你破碎支离的心?你不过是一只杜鹃,郁结于心,日夜啼血。
如果,那个叫冯生的男人能够阳刚一点,能够有担当一点,来看看你,哪怕,只来看你一次,小青你是否会觉得温暖一些?是否,有活下去的力量?
我想,你是等不到冯生到来的。理由可以是一千一万,然而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得不够深。
满腹的幽怨唯有藉于纸,藉于墨,藉于字,化成一句句诗来寄托。与其说是寄托,还不如说是宣泄。
再无郎骑竹马来,再无闺中金兰语,能够与之相伴的是身边的花花草草,明月清风。然而,这些都不是小青所求。她要的,只是一心人呵。
孤山的岁月是寒冷无比,孤独无比的吧?影子成了小青最好的玩伴,月下,镜中,灯前,水里,影子对她不离不弃,时时相伴。影子,影子,你可是这世上最长情的情人?你可是这世上最长情的知己?顾影自怜,小青爱上了自己的影子,如疯如傻,如痴如狂。
一日,小青早起梳妆完毕后,独自步至池边,临波照影。一时心思缱绻,忽又对着水里自己的影子说:“你亦是薄命小青吗?我虽知你,你又怎么肯怜我,假如我有日忧郁而死,你又怎么能因我而再次出来相见?”喃喃了一会,小青复又笑道:“我若得与你作水中清友,我来你便出现,我去你就隐去,你非我不亲近,我寻你,而你肯前来相见,即便相随相知相惜几天,我亦死而无憾。”小青凄凄切切,遂写下: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卿须怜我我怜卿,后人将冯小青这一现象判定为心理变态。然而我认为,小青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知音,没有活路的处境中,这更是一种形影相吊。风霜历尽后,那是小青对亲情的绝望,对爱情的绝望,更是对这个冰冷尘世的绝望。
又一个风雨潇潇的夜里,梵钟初动,四顾悄然,小青独坐灯前读着《牡丹亭》。当她读到 “寻梦”、“冥会”诸出时,不觉低首沉吟:“我只以为感春兴怨,世上只有我一小青。岂知痴情绮债,先有一个杜丽娘。然梦而死,死而生,一意缠绵,三年冰骨,而竟得梦中之人作偶。梅耶柳耶,岂今世果有其人耶!我徒问水中之影,汝真得梦里之人,是则薄命,良缘相去殊远。”感叹之下,又写下四句:
冷雨幽窗不可聆,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我常想,小青若能像杜丽娘一样遇着柳梦梅一样的男子,也是可以为情死,为情生的。奈何冯生不是柳梦梅,柳梦梅何其少,冯生何其多,这是天意。
  
时已夜半,但雨声淅淅,芭蕉叶影摇曳于窗纱,风过无痕,唯有孤灯明灭,寒侵两袖,而小青愁心耿耿,通宵不能成寐,从此一病不起。在小青卧病期间,大妇也曾多次遣派大夫来替小青看病,并屡次命家中女婢送来治病的药。小青表面感谢大妇的心意,然内心又怎不怀疑那些药里有掺杂着要她命的毒药?又或许,她已决心寻死,才不肯喝那些药。
小青的病愈发沉重,水粒俱绝,每日只饮梨汁一小盅。
知时日不多,小青命老妪请来画师,替自己画像,连画三遍直到画像中的女子得妖纤之致才作罢。待画师去后,小青设梨酒祭奠自己的画像并写书信一封留给冯生夫妇。
书信很长,这里不多说,信中却有七言绝句一首: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写毕,掷笔于地,泪如雨下至气绝而亡。小青死时,年仅十八岁。始信,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是一首绝命诗,曾经为情千回百转,那些花前月下的情意缠绵,然而到最后不过风流云散一场空。纵使爱郎他日重来,然而我已魂归离恨天。爱郎你所能见到的,不过是苍凉夕照下,那一片盛开得灼灼的桃花。或许,爱郎你可以把那片片桃花当做是我的魂魄,在这里,以另一种姿态守望你。

冯生来了,然而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用尽一生的痴情等到的不过是冯生的一句:“是我负卿!是我负卿!”
于君何益?于卿何益?早知道有今日的悔恨,为何不在当初护心爱之人的一个周全?!待人香消玉殒之后再来捶胸顿足,千般忏悔的哭泣,我又如何相信你的情是深的,是真的?甚至连小青生前的诗稿你都没有能力保全?
人死了还不能算完,大妇当着冯生的面将小青的两副画像以及诗稿悉数焚毁。幸好在小青临卒时,尝取花钿数件赠身边老妪之小女,衬以二纸,载得十绝句、一词、一古诗,共十二篇得以被流传于世,名《焚余稿》。
若非《焚余稿》,我们又如何知道世有冯小青?
集艳女、才女、怨女于一身的小青被世人记住并悼念。后云间有一煮鹤生者,落魄不羁,擅长吟咏,曾于春日游赏到孤山石畔。便寻至小青葬处,但见孤塚芳草萋萋,四壁烟萝如幔。这人徘徊感怆,立赋二绝以吊之:
罗衫点点泪痕鲜,照水徒看影自怜。不逐求凰来月下,冰心急似步飞烟。
哮声狺语不堪聆,竟使红颜冢里青。 可惜幽窗寒雨夜,更无人读牡丹亭。
是夜明月如霜,烟景空蒙,这人又带着微微的酒意在林中独步而行。朦胧间,似乎远远望见梅花底下,有一美貌女子若往若来,徜徉于花畔,恍惚闻其叹息声。近前几步,只见清风骤起,吹下一地梅花香雪,而美人已不知所踪。
焉知不是小青之香魂?遂回至船中,又续二章:
“梅花尝伴月徘徊,月泣花啼千载哀。 夜半岩前风动竹,分明空里佩环来。”


“不须惆怅恨东风,玉折兰摧自古同。 昨夜西冷看明月,香魂犹在乱梅中。”
此后太多的名人雅士但凡来到孤山,都会纷纷前往小青墓凭吊。无非怜其才,而伤其命薄。只是,却无一男子能够像牡丹亭中柳梦梅那样可以让死去的女子返魂。
掩卷,我已是泪流满面。窗外风雨未停,心上凄恻难散,略一沉吟,亦写一绝以吊小青:
不堪顾影自相怜,月魄梅魂散九天。焚余诗稿观如是,临水陪卿一泫然。
知音隔代,却也不碍惺惺相惜,若我生于小青那个时代,或者小青生于我这个时代,即便注定小青仍难觅佳偶,我亦愿作小青知己,不使其闺中无伴,凄凉太甚。
丁酉年十月初三/2017/11/20完稿于湖南醴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