徳州扒鸡很有名,早年间,与德州扒鸡齐名的还有德州西瓜。 我的家乡在徳州南边运河岸边,家乡产的西瓜大都装船运住天津。日本投降之后,经过土改,农民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当时的口号是:“要发家,种棉花”;还有一句是:“种西瓜,有钱花”。我们村家家户户除了种棉花之外,都多少种一些西瓜。

  父亲那时是我们村的小学教员,当时共产党在农村还没有公开活动,他实际上也是村党支部书记。由于父亲特別忙,闲暇时间少,我们家每年仅种一亩多也就是一百多颗西瓜。种西瓜不同于大田里种庄稼,特別费工夫,惊蛰前后,土地一化冻,就要打垵子。打垵子就是挖一个大约一尺深的小坑,把底肥埋进小坑温润的土壤里,底肥最好是鸡粪和人粪,牛粪、猪粪也可以,然后用土填满小坑,小坑上面用干土堆一个小土堆。这样可以种一颗西瓜的垵子就做成了。

当时我七八岁,刚到上小学的年龄,我一面在小学里跟父亲学文化,一面又跟父亲学种西瓜和其他农活。

  清明前后,西瓜就该下种了。先除去西瓜垵子上的干土堆,然后把早就用水湿润过的西瓜种子撒在湿土里,再覆

盖上一层薄薄的干土,以保护种子的湿度。大约过了四五天,西瓜的嫩芽就冒出了地面…瓜苗像婴儿一样,生长特別快,一天一个样,嫩芽变成绿叶,接着就生出了匍匐在地上的瓜蔓。瓜蔓就像人进入了青少年期,必须精心培育和管理,不然的话,它就会疯长,也就是光长蔓子不结瓜。

  怎样精心培育和管理?父亲教给我的办法是压瓜蔓。压瓜蔓就是在瓜蔓下面挖一个浅浅的坑,把瓜蔓的一段卧在浅坑中,上面压上一铲土,这样可以减缓瓜蔓的生长速度,使它变得粗出起来。毎逢这个季节,父亲后背上被晒得都是水泡,他不能仰面睡觉,都是側睡。压瓜蔓的活计一般要三四次,第二次压瓜蔓之后,瓜蔓特別健壮,不仅长出了侧蔓,还结出了一个像枣子大小的小西瓜。小西瓜浑身都是纤细的绒毛,这时如果不遭遇大雨或其他灾害,它就会顺利成长,过不了多长时间,它就脱尽绒毛,长成一个淡绿色的鸭蛋大小的西瓜了。像人一样,西瓜由婴儿期进入了少年期,有了较强的抗能力,没有意外的天灾人祸,它就会长成一个大西瓜。这时需要第三次或第四次压西瓜蔓,以便瓜蔓的营养集中供给西瓜成长。光压瓜还不行,因为它正值成长发育期,需要大量的养料,所以必须施追肥。榨过油的花生饼、豆饼和芝麻饼是最好的追肥。

  施追肥之后,除了松土和除草以外,西瓜的培育和管理工作基本上就结束了。这时的西瓜个头增长很快,过不了多少日子,就由鹅蛋大小长得比排球还要大,搭瓜棚,夜间睡在瓜棚里,看瓜的时候就到了。看瓜主要是防护外村人或过路的人偷瓜,因为我们村的西瓜又脆又甜,个头又大,在周围村里很出名。我们家的瓜地和我们家的枣树林紧挨着,瓜棚就搭在一棵大枣树下,十分简陋。白天,母亲在瓜棚里做针线活儿,既看瓜,又看枣;晚上,我和父亲睡在瓜棚里,看瓜。看瓜的时候经常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那次,不知道父亲有什么紧急事晚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睡在瓜棚里。偏偏夜间刮起了大风,把瓜棚刮塌了,没有办法,我只能睡在瓜棚外面的平地上。第二天,太阳都晒着屁股了,我才一觉醒来。感觉好似有个什么东西压在我的肚子上,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刺猬,隔着被子,在我的肚子上。看到它睡觉的样子,十分可爱,一时不忍惊动它,可是它很不自觉,睡起来没完没了,我用力一挺肚子,它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带刺的大皮球,滚落在我的身旁。

  收获西瓜的时刻很快就到了,当时天气炎热,人们最惬意的是坐在树下啃西瓜。我们老家的西瓜也就是徳州西瓜,个头特別大,一个一般都二三十斤重,我抱都抱不动,记得有一年,我们家最大的一个西瓜是五十七斤重。采摘西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用抬筺抬,用手推车推,把西瓜运到运河岸边,码成垛,等着天津来的大木船装船。

  我和父亲种的西瓜,也有百分之七八十装船运到天津,通过种西瓜,我和天津这座城市结下了最初的缘分。那

时,每次装船的时间需要半天到一天。船上的天津人经常到岸上来,他们喜欢逗我们小孩子玩,喜欢听我们说家乡

话,我也喜欢他们用天津话说笑话,逗乐子。有一次,我问位叔叔:“你啥时候到的?”他回答说:“我昨天晚上来的。”

我说:“你不是坐到碗上来的,你是坐到盆上来的。”他笑着说:“你这个小家伙哏儿哦。”我说:“又没有吃饭,为嘛嗝儿

哦?”他抓着我的两只手,高头地说:“你长大了,可以到天津说相声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相声”。这位叔叔还告

诉我,天津有火车轮船,有高楼大厦,有狮子、老虎,还有好吃的包子、麻花,把天津说得比天堂还美。这使我一个连汽

车都没见过的农村孩子,时刻向往着天津,希望有一天能到天津看一看,更幻想做一个天津人。让我没想到的是,大学毕业分配工作的时侯,我真的来到了天津,而且在天津几乎度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