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12

六神磊磊常日里说金庸,靠金庸吃饭。我却说得很少,说得很少,不等于忘记了。今天就来抽丝剥茧,讲讲他文中那些遇见――惊鸿一面。

第一个遇见,还是要给到黄蓉与郭靖了。一个美若天仙,一个普普通通。一个聪明绝世,一个笨拙过人。反差如此之大的情侣,是怎么走进对方心里的呢?黄蓉无意中做了最聪明的一件事,抹煞外貌,非但外貌,她连性别也反转。郭靖第一次见她: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脸上手上全是黑煤,早瞧不出本来面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嘻嘻而笑,露出两排晶晶发亮的雪白细牙,却与他全身极不相称。眼珠漆黑,甚是灵动。

是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瘦削,被人驱赶的小叫花。

若你去饭店吃饭,身边却坐个叫花子,膈应不?可是郭靖却觉得他可怜,蒙古人好客,更邀他一起吃饭。店小二嫌弃他肮脏穷样,碗筷都懒得拿上来。说明当时,黄蓉的性吸引力指数为负数,连个店小二都指使不动。

吃饭也就吃饭呗!你见过哪个叫花子敢点菜,非但点,还是一桌豪宴,我就不报菜名了。若你我岂会挨宰,自会拂袖而去。可是郭靖天生宽宏大量有格局,欣然接受,仿佛待会儿买单的不是自己,好哇好哇!今天跟着你大开眼界。

容貌性别虽然隐藏,可是内涵气质难以伪装。

那少年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的风物人情,郭靖听他谈吐隽雅,见识渊博,不禁大为倾倒。

郭靖二师父朱聪也是饱学书生,但郭靖以学武为主,只懂些粗浅文字。不精通不等于不能欣赏,他以二师傅为坐标系,确定眼前这个小叫花有文化,饭没白请,有收获。

世间有一种遇见,初见时并不惊艳,却如轩尼诗广告语:“越欣赏,越懂欣赏。”

郭靖受过师父嘱咐,不能泄露自己身分,只说些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等诸般趣事。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听郭靖说到得意处不觉拍手大笑,神态天真。

善于倾听,便是他们相互扣上的第一环。华筝虽是真正青梅竹马,却脾气大,郭靖又不肯太过迁让,所以经常吵架,虽然过后和好,但性情并不相投。

他从小口舌笨拙,所以惜言如金。今天竟滔滔不绝,把自己小时候的蠢事都说了出来,感到了生平未有之乐。

吃完结帐,十九两银子。郭靖见黄蓉衣衫单薄,寒风中瑟瑟发抖,心生不忍,竟把貂裘披到了他肩上。身边还有八锭黄金,竟分他四锭。而且,黄蓉也不道谢,施施然而去。

两人回头,看对方都舍不得分开,于是找家茶楼点上细点,再聊一会。黄蓉真开得了口呀!竟索要他的汗血宝马,而郭靖天生豪爽,竟欣然答应,这当儿蓉儿再也忍不住,感动之至,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对朋友不计付出,舍郭靖还有其谁。郭靖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对朋友时刻牵挂,王处一送来点心,他想:“黄蓉贤弟爱吃精致点心,我多留些给他。”

与郭靖第二次见面,黄蓉就决定以本来面目相见了。

雪花落在湖面,都融在水里,湖边一排排都是梅树,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显皎洁。

水声响动,一叶扁舟从树丛中飘了出来。 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背,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色细带,白雪映照下灿然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荡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绝丽。

此刻情形,就算笨如郭靖,也是如痴如梦,心神半晌才定啦!

他想起给黄贤弟留的点心,一路奔波忙碌,早己压扁压烂,不成样子。自己不好意思,打算扔掉,却不知这是拿下黄蓉最后一环。蓉儿伸手接过,说:“我爱吃。”珍之重之吃了一块,剩的好好收好,说:“我慢慢的吃。”

黄蓉说:“我生下来就没有妈,从来没有谁象你这样惦记我过。”

黄蓉笑问他:“你说我好看,那你见我发不发痴?”郭靖脸一红,急道:“咱们是好朋友,那不同的。”

黄蓉点点头,正正经经的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不管我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好看还是丑八怪。”隔了片刻,说道:“我穿这样的衣服,谁都会对我讨好,那有什么希罕?我做小叫化的时候你对我好,那才是真好。”

他俩以后如何谈情说爱,游历江湖,生儿育女,共赴国难。我们都不谈了。

细细回想这初见,最为感动的就是郭靖为人忠厚,待人至诚。

第二个遇见,写谁呢?我想写杨过,他其实有无数个遇见,遇见姑姑时他还是个顽童,遇见陆无双时他是一个耍无赖的小叫花,真正遇上程英时他己经满心装着小龙女,遇上公孙绿萼……

总之,他心里己经有了小龙女,遇上谁就是谁的劫数到了。林燕妮有一篇文字《一见杨过误终身》。

我要来讲讲他与小郭襄的遇见。

初遇是郭襄婴儿时代,抱过她,还请豹子妈妈给她喂过奶,这都作不得数,那时襄儿不记得呀!

真正的相遇,是风陵渡口。



16岁的郭襄己很有气质,淡绿缎子皮袄,脖间一串明珠。一个人的素质是有源之水,郭襄很好地遗传了妈妈的美丽与智商,爸爸的忠义与豪爽。

那风陵渡口众位江湖豪客纷纷讲述神雕侠故事,姐姐郭芙越听越烦,妹妹郭襄却越听越入心。听得开心,便要请伯伯叔叔们饮酒吃肉,姐姐却拒绝买单。那有何难,襄儿当场拔金钗换酒肉,这一份天真潇洒,是不是真象爸爸👍大头鬼叔叔愿带她去见神雕侠,她毫无胆怯之意,刀山火海,也要去见他。

只见一株大树横干上坐着一人,身旁蹲着一头硕大无朋却又丑陋不堪的巨雕。这人身穿灰布长袍,右袖束在腰带之中,果是断了一臂,再看那人相貌时,不由得机伶伶打个战,只见他脸色焦黄,木僵枯槁,那里是个活人?实是一具僵尸。西山一窟鬼中尽有相貌狞恶之人,却决没一人如他这般难看。

小姑娘未见他之前,想象得英俊潇洒,这见了面真是大失所望。

相貌失望,行为举止不让人失望,收复西山一窟鬼,黑龙潭捉灵狐,襄儿一路跟随。

杨过让她连叫两声“大哥哥”,听她语声温柔亲切,心中一凛,暗想:“决不能再惹人堕入情障。这小姑娘年幼无知,天真烂漫,还是及早和她分手,免得多生是非。”但在这污泥之中瞬息之间也停留不得,更不能松开她手。

她听杨过与周伯通说起小龙女之事,从不知相思之苦,如此煎熬,便祈愿他们夫妻早日团圆。说起小龙女本是自己师父,他们在一起为天下人反对。襄儿却毫无世俗礼法之见,真心赞成。这叫三观一致,从此,杨过也看重这小姑娘,记往了这一语之恩。

当晚众人饮宴,郭芙来寻妹妹,杨过便知道这是从前那个小婴儿,见她一滴清泪落于杯中,便问她有何为难之事?其实,郭襄只是舍不得他。

杨过送她三枚金针,许诺她有为难事便拿针来求助。

不曾想她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取下人皮面具。杨过犹豫,但还是要兑现承诺。他摘下面具,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这一看,就更加刻了骨铭了心。

第二个愿望,就是今年生日时,请他到襄阳一见。

杨过见她尽许这些孩子话的心愿,不禁好笑又心急。

其实,他又哪里懂得。

他就是郭襄心中最要紧的事,现在是,将来也是。

后来,杨过没有等到小龙女,跳崖自尽,襄儿竟肯跟着跳下去。第三枚金针,也派上了用场,她企求杨过不要死。

这三枚金针,第一枚用来见到你容颜。第二枚换来惊天动地的一场热闹。第三枚就是求你珍爱你自己。

郭襄从此终身未嫁,四十岁那年大彻大悟,却成了峨眉派开山宗师。


第三个遇见,我要把席位给到胡斐与程灵素。

金庸心心念念着夏梦,据说王语嫣与小龙女,俱是夏梦化身。那都是美得如诗如画,连声音都温柔如水。无可挑剔的顶极美女。

但程灵素,却是一个谈不上美貌的姑娘:

那村女抬起头来,向着胡斐一瞧,一双眼睛明亮之极,眼珠黑得像漆,这么一抬头,登时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这乡下姑娘的眼睛,怎么亮得如此异乎寻常?” 见她除一双眼睛外,容貌却也平平,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头发也黄稀干枯,双肩如削,身材瘦小,显是穷村贫女,自幼便少了滋养。一身荆钗布裙,衣衫甚是干净齐整,浆洗得不染丝毫尘土泥污。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岁,身形却如是个十四五岁的幼女,但见她拔草理花时手脚利落。



胡斐与她相遇时,心中己经有了袁紫衣。更加对她看不上眼。而且她差使胡斐干的第一件事,更加奇葩,居然是命他挑大粪。胡斐怜她瘦小,也不怪她唐突之罪,就真的挑了。挑了也就罢了,她还诸多挑剔,粪水不能太浓,还得倒回去一半加水,还不能碰到花瓣叶子。

浇完了花,本是为了问路。胡斐一见程灵素脸色不豫,便不再问,施恩若望报答,便叫市恩。他心胸豁达,当即住口,夸奖道:“这花真好看。”这时,她便送了他两株蓝花,又告诉了他药王庄往东北方走。走了半日,却见一个大湖,再无去路,只有折返这样折腾半日,终于到药王庄,却见路上喝了湖水的人也死了,两匹马儿被绑住嘴巴不吃不喝,居然也死了。胡斐与朋友终于意识到危险,于是又回到农庄。程灵素准备了饭食,胡斐就大胆吃,朋友却比较谨慎。结果,大吃大喝的没事,啥都不碰的中毒,这下毒的手段,真是匪夷所思呀!

人与人之间,有时就是有这种莫名的信任感。平时非常谨慎小心的人,却对某个陌生的人一见如故,完全信任。这非常奇怪,也许直觉是超乎一切常识的判断力。

之后,他们共同经历了一些事,程灵素原是毒王幼徒,药王庙与师哥师姐决斗,也带着他。对他有约法三章,最后,他章章犯规。程灵素知他是为保护自己,心里感动。后来,胡斐发现,这姑娘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哪里需要自己保护,上手帮忙简直是帮倒忙。


程灵素用毒如神,其实心地善良,她救了师姐独子性命,也帮助了王铁匠,旁观者清,王铁匠临去劝胡斐要珍惜程灵素,唱了一首山歌:

“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曲情歌,自有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

胡斐听着这首歌,在静夜中思索良久。

程灵素答应陪他去救苗人凤,途中打尖,一时好奇要看他包裹中物事,便发现了这枚玉凤。她笑着说:“是姑娘朋友送的吧?这还不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吗?”

把布包还给胡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胡斐心中响起了王铁匠唱的山歌,不知是喜是愁。

程灵素妙手仁心,救了苗人凤,三人吃饭时,苗人凤指点胡斐武功,胡斐太过入神,竟弄断了程灵素筷子,当即把自己筷子递去,却忘了擦拭,而程灵素毫不在意吃起来,若特意要回,又太着相。

胡斐想请程灵素同去北京,帮他追拿凤天南。路途遥远,为免二人在一起尴尬,胡斐便与程灵素兄妹相处,从此唤她“二妹”,这个方法,原来从古至今好用,不能喜欢你,不愿离开你,那就结拜。


到北京的路程本来很远,两人千里并骑,虽只说些沿途风物,日常琐事,但朝夕共处,互相照顾,良夜清谈,共饮茶酒,均觉身边有这个哥哥妹妹,实是人生之幸。

可见情,是相处出来的,深情不及久伴。

胡斐与袁紫衣之间,原是情愫未定,有些心结。他三次要杀凤天南,三次被袁紫衣拦阻,钟阿四一家四口也因此死于非命。后来北京重会,得知凤天南是袁紫衣生父,又是仇人。误会解除,感情更深一层。不知为何袁紫衣自叹命苦,绝尘而去。

之后,为了救马春花,胡斐与程灵素,又共同经历很多事情。

最后真相大白,袁紫衣原是尼姑,身负血海深仇,发誓要继承师父衣钵,与胡斐有缘无份。

两人呆对半晌,心中均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圆性低声道:“程姑娘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你以后别再想着我,我也永远不会再记得你。”胡斐心如刀割,呜咽道:“程姑娘只是我义妹,我永远要记着你,想着你。”

后来,程灵素与师兄师姐斗法,胡斐为了救她,手上中了三种剧毒,就算立即砍断右手,也只能延续九年生命。程灵素采取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救了他:舍自己性命,为他吸尽了毒血。

这一番遇见,一直从初见讲到死亡。

其实在金庸的书里面,《飞狐外传》并不够出色,胡斐也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第一女主袁紫衣,各种为人处世,也为人所诟病。唯独这个貌不出众的程灵素,是本书的灵魂人物。

她明知胡斐心中另有佳人,却自认识他以来,一直守护陪伴,直至为友舍命。


金庸笔下各种爱恨情仇,太丰盛象李莫愁,郭芙这,我都懒得去提及。


心存至情,对你,我心永恒。才当得起这初初相遇,惊鸿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