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北京“能仁居”涮羊肉 二十年前,火爆京城,如今销声匿迹,到底是谁整垮了它……

演诚

<h3>二十几年前,提起北京的“能仁居”涮羊肉,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像吃烤鸭奔全聚德,买酱菜赴天源,品烧麦到都一处,当年,吃涮羊肉,您就得奔“能仁居”。</h3><h3> 西城区太平桥大街,变成金融街之前,号称是“火锅一条街”。饭馆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从北边往南数,什么口福居、颐乐居、希龙居、贵友居、祥和居、同仁居,一水的“涮”。但,不管怎么说,论起龙头老大,在这条街上还得首推能仁居。能仁居的涮羊肉,一盘肉卖二十六元(普通店最高也不过二十元),但它的买卖,依旧比谁都“火”。每天傍晚的能仁居,门前像是赶庙会,来的净是豪华车,保安比交警忙,本来就狭窄的马路,常因这一家饭馆,弄得交通堵塞,好不热闹。二十年前,人家的分号遍地开花,大有统领“涮”界之势,就连附近的美容店,也起名“能仁”以求借其仙气。老字号西来顺饭庄,因离着它近,哪敢在涮羊肉上叫板,只好凭着烤鸭打天下。总之,能仁居在“涮”界,自成一家了。</h3><h3> 我与能仁居结缘,那还是15年前的事。实际上,不过是本人的一厢情愿,能仁居的老板并不知道我姓甚名谁。那年月的北京,与现在大不相同。饭馆少,好的饭馆更少。说起设“饭局”,不外乎鸿宾楼、同和居、砂锅居那些老字号。至于个体饭馆,几乎没有。即便有,也不过买些烧饼油条,且卫生条件极差,难登大雅。</h3><h3> 当此之时,能仁居孤军奋起,小本经营,一锅一涮,竟一下子溢满京城了。能仁居老板一家,原先就住在饭馆的地方。临街的住宅,老房子,几层台阶上去,漆黑的门洞儿,分南北厢房,说起来也是京味十足的普通人家。我因住在附近,便常从他家的门前路过。夏天,常见这家人将条凳和桌子摆上便道,围坐着吃饭谈笑,也不避往来行人。在我的印象里,男主人黑黝黝的一张脸,体格健壮;女主人长得极白净,个子不高,大眼睛,美若文君,言谈举止,透出精明,特别引人注目。后来,不知何时,那座破旧的房子被拆掉,起了一座极小的餐馆,号“能仁居”。能仁居最早的铺面,极小,十米见方的地界,几张桌,数把椅子,专门经营涮羊肉。老板娘就是那家的女主人,“文君当垆”亲自站柜台,还真有那么点儿“春来茶馆”阿庆嫂的味道。“</h3><h3> ”真 香!”才吃第一口,我便拍案叫绝,只觉得口中的味道是平生所未经历过的。说起来,北京最富盛名的“涮”馆,当属东来顺。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先上个大盘子,盘中数碗儿,如棋子般排列着,碗里分别盛着韭菜花,芝麻酱,酱豆腐,虾油,麻油,辣椒油,以及葱花和香菜,不下十样。佐料,需要自己调配。说实话,我最怕调佐料,如何调出好的佐料,在我看来是一件极难的事情。调起来,不是酱豆腐多,就是韭菜花少,调来调去,总是“齁咸”,很难调出极佳的效果。羊肉,肥瘦相间,不避筋头儿。这大概符合北方人的性格,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筋头儿,更禁嚼。且东来顺用的是炭火锅,火锅端上桌面,红光流溢,火星飞溅,给人一种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感觉。在东来顺吃涮羊肉,大家手笔。能仁居则不同。店里的火锅不使碳烧,改用了煤气。您可别小看这一改,15年前,它可是创举。虽没了红光流溢,火星飞溅的气势,可免了烟熏火燎,炭火催逼,您倒可以慢慢地吃慢慢地品,岂不更美?佐料是配好的,端上了只一小碗儿。辣椒油随己,另葱花,香菜各一碟,仅此而已。肉,皆是瘦肉,肉质鲜嫩,绝无筋膜。且刀工极精湛,肉端上桌面,薄如纸,呈刨花儿状。放入锅内,顿时,刨花翻滚,煞是好看。待蘸上佐料,入口,旦觉清香无比,其味道的美,实非笔墨所能形容的。在能仁居吃涮羊肉,可谓小家碧玉。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吃了第二次,还想吃第三次,不知为什么,肚子里老想吃这一口,不吃,痒得慌。</h3><h3> 后来,我几乎每星期必去一趟能仁居。站一张桌子,要一瓶啤酒,边涮边饮,其乐无穷。老板视我为常客,闲暇时,常同我聊上几句。我虽不谙这户人家的身世,但从店名上看,我想其祖上不是“世家”便是“书香”了。能仁居,多么儒雅的店号啊。“仁”乃儒家的核心思想,包孕几千年中华文化之内涵。如此起名,将来岂有不发迹的道理。不出所料,没过一年,能仁居的买卖便火爆起来。店虽小,每日食客满门,不预约,您就甭想登堂入室。我因急着要出国,忙忙叨叨,便很少再去。有一次,老板在街面上遇见我问﹕“你怎么不来了?”我答﹕“嗨,一个人,不好意思占您一张桌。”老板却说﹕“没关系。你来吧,我给你留座。”我知道他的诚意,没火时,我常去,他记住我了,但终因怕影响人家的生意,没再去。</h3><h3> 不久,我就离开北京去了日本。光阴荏苒,转瞬十载。终于,又回到了故乡北京。刚回来,朋友就对我说﹕“能仁居可发了。每天流水就一万,日进斗金,北京市独一份儿……”为了证实,我便特意去看。旦见原先的小店已关闭,没拆,依旧保留着。新店拔地而起,盖得既豪华又气派,中外合资的牌子,门口车水马龙,几名威风凛凛的保安伫立门前,真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后来,我又听到不少人议论,说老板娘调配佐料,是在一间密室,四面无窗,非儿女不得靠近。周围那些小店,为了得其皮毛,不惜花重金,“撬”它的店员,一时间,能仁居的打工仔价值千金。雇到跳槽的店员,店主便扬言自己是正宗,根据很充足,调料师是从“那边”过来的。但谁不明白,那些打工仔不过是些干杂活的,连“密室”在哪儿都不知道,能仁居的佐料到底是怎么调制出来的,至今还是个谜。得不到秘方,人们便胡猜。有人说老板娘在佐料里放进了啤酒,有人说是葡萄酒,更有人说是大烟花儿…… 总之,让他们给说神了,自然不可相信的。但是,能仁居建了分号,成立了能仁居佐料公司,老板出钱资助教育,可是不争的事实。能仁居如此火爆,不能不勾起我重去一趟的欲望。不管怎么说,我是它刚开张时的常客,虽不敢自诩伯乐,但当初的预言,得到应验,也算是慧眼识豪杰了。</h3><h3> 一日,凑足数友,晚八点,聚于能仁居。几十米的长厅,举目望去,座无虚席,我辈竟等了半个钟头,方才入座。店中小姐身着旗袍,往来穿梭,动作麻利,才坐稳,便过来开票,没两分钟,火锅上桌,嘁哩咔嚓,该上的全部上齐,三分钟水沸,开涮。“哎,怎么味儿变了?”若在别的店吃,我非得奋起“打假”,说这不是正宗能仁居的味儿,可……“就这味儿啊,想你老兄常年在国外,山珍海味吃个肚歪,早把家乡的味道忘了吧?”一位朋友逗趣地说。“不,不!”我摇了摇头。摇了摇头。说起搞餐饮,有人觉得它容易,好赚钱,我则觉得它最难最难。难就难在,你很难抑制对手的竞争,你很难保守住企业的秘密,毕竟做饭不是造原子弹,科技含量不高,难以形成垄断。试想,初次发明饺子的人,可能将它据为己有,只许您煮饺子,不许他人拿擀面杖擀饺子皮儿吗?你开餐馆,味道好,别人就来吃,吃完就照猫画虎地模仿,而您又不愿意败北,力图改进,以求保住老大的地位。就拿能仁居来说,别人都学它,咬着牙想超过它,它岂有不变的道理?所以,变来变去,就不是当初的味儿了。吃界不是有句老话,叫“三代以后无真味”吗?正是此理。能仁居当初的佐料,其味道之美,是“非笔墨所能形容”,而今天的味道,却花椒油味儿偏重,没了当初那种说不出什么味道的绝妙。麻辣,乃川菜之长,能仁居的老板是否借鉴于此,意图发展,也未可知。当然,我绝非有意褒贬此味,融南北之长,以飨天下的食客,可谓壮哉。鄙人岂敢以个人好恶,迁怒于能仁居的粉丝们呢?一番“高论”,说得朋友们哄堂大笑,说我是只“苍蝇”,吃就吃吧,还要围着菜嗡嗡叫几声,最多也不过是位蹩脚的评论家。“先生,还需要上点什么吗?”涮意未尽,小姐却每隔两分钟,就来问一次,显然是催我们快吃,吃完快走,再上一拨儿。我便有些不悦了。记得能仁居刚开张的时候,老子一人一桌,独涮独酌,一坐便一个时辰,老板娘依旧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如今倒好,没了炭火的催促,这小姐的催促,也真可谓猛于炭火啊。“走!给人家让座。”门口那些食客,想必已经饥肠响如鼓,还没等我们撤完,便呼啦围了上来。已经九点了。夜色朦胧下,能仁居的霓虹灯显得格外耀眼,照红了一条街,门前依旧车水马龙,食客不断。我的一位朋友说:“能仁居将来一定能像北京烤鸭那样,成为咱北京的一家老字号,世世代代,永远传下去。”我点了点头。但是,不知为什么,在路过能仁居旧址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眷恋地望着它,很久很久。二十年以后,据说,能仁居的创业者们早已移居到海外,能仁居所有的餐馆业已关张,北京不再有能仁居了。代之而起的,是具有台湾风情的“呷哺呷哺”以及什么“海底捞”之类,依旧还是“涮”。但是,我顽固地钟情于老“能仁居”,每当涮锅子,举起筷子,不知为什么,“能仁居”男女老板的形象,依旧还是历历在目 …… (此文原载于《北京记事》97年7期) </h3><h3> 本人原创作品,欢迎转载<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