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七零年九月,参加工作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完全是按照部队新兵连的训练方式进行的。每天训练安排的紧张程度,几乎让我找不到功夫去上厕所。有时候你正在厕所方便。就会又听见外面的集合哨吹响了。这是我一生以来从没有体验过的。所以我们只能每天跟随这些退伍兵的军队生活节奏处理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那一段恰巧我家从农业大学调到了农林部。由于那时正值是北京农业大学往陕西延安搬迁,所以农大一些同学说你们家可真幸运,学校正要迁往黄土高坡了。你们家却恰恰这时调离了学校。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父母都是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对黄土高原的生活艰幸深有体会。所以当我接到母亲的来信,告诉我木樨地地址时,这时我还根本不知道木樨地在北京何处。</p><p class="ql-block">那时,长安街正开膛破肚的修地铁。整个长安街两侧都被挖出来土堆得像一小山似的。我泥一脚水一脚的爬过土堆后,才看见大片整齐的楼区。回到家时,看见母亲正在厨房用煤气炉烧饭。这是我们家第一次使用煤气做饭。原先在农大时,一直使用的煤饼炉。这是我到北京五年后,第一次真正感觉自己像个北京城里人了。尽管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然而这就是七十年代初的北京,最真实的生活写照。</p><p class="ql-block">我父亲属于工农干部,随大军南下后,从当县委书记干起,进城后管过省体委,湘雅医院,进北京后又扎进知识分子成堆的农业大学。所以他比较符合毛主席,工农干部要知识化,知识分子要工农化的标准。文革中期被抽调到农林部工作。也符合国务院对各部委补充经过基层实践的干部的要求。这是因为,原先部委里的许多干部被打倒的,被下放的,被审查的,致使三里河小区,偌大一片楼房,许多房子被空置。这放在今天都不可想象。</p><p class="ql-block">然而正如苏轼所说,高处不胜寒,那时候政治运动就像翻烙饼一样,今日放晴,明日就落雨。调进农林部不久,另一派又掀起精兵简政的运动,父亲面临到省里任职的选择。恰巧有一天他在下班途中,遇到了他在晋绥中学的校长郭锡兰。郭锡兰当时正任西藏革委会主任。而当时我们两家住的楼距不过二三百米。只不过他们常年在西藏工作,所以两家从来都不知道相互是邻居。自从四九年分别后,二十年没有见过面。所以老校长知道了他的处境,就让他来西藏支边。果然不久他就被调到了西藏工作。 </p> 我们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一结束,就开始涨工资了。从12元调到了工资18元。新兵训练队三个月,我们连钱毛也没见过,12元工资直接划到连队炊事班,我们实行包火制。多出来的六元钱,可以买一张五元的通用月票,毕竟每周六可以回家了。一日,为了庆祝涨工资,晚饭后,我和陈彦志到黄村镇买点吃的犒劳犒劳自己。第一次赚钱买东西,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贵了又买不起,咸菜之类的又不愿意买。东转转西转转,最后决定买一大瓶浓缩橙汁喝一喝。他说他们家之前在上海的时候,他妈妈经常用浓缩橙汁兑水给他们兄妹喝,特别好喝。这玩意儿我却从来就没喝过,所以也就听任他安排。之后我们又买了几个巴拿马香焦,因为我们俩有很久没有吃过香蕉了。那天我们提着吃的,抄近路从稻田里往回走。这时水稻已经收割完了。稻谷都码放在田埂上。我俩边走边琢磨,好像有点不对劲。就这点东西拿回去,绝对属于狼多肉少啊,即便兑水也不够一个班喝啊。搞不好班长还要批评我们搞特殊化呢。我们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干脆咱俩就在这儿把它们喝光吃光。俩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就着寒风,你一口我一口的就喝开了。这浓缩橙汁不兑水简直就是甜的发苦。尤其是边喝边吃香蕉。那个滋味就像是在吃盐。即便如此,也不舍的倒掉。俩人还互相打气,互相鼓励。大口点,大口点,四十分钟后,总算消灭干净了。回到宿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时候规定十点半熄灯睡觉。本以为一切都平安无事了。然而到了半夜突然风云骤变。一点多钟,我突然感觉肚子疼的受不了啦。这种疼是说不出来的一种疼。感觉肠子里在翻江倒海,既想拉又想吐的感觉。一个咕噜起身就往外跑。在皎洁的月光下,我一头钻进树丛里,蹲在地上一口口的往外吐,橙汁伴着晚饭几乎是整块整块的吐出来。浑身发软,大汗淋漓,吐出来的气味十分难闻。连续换了三处地方,才稍微平静了一点。折腾了一个小时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悄躺回到自己床上。天空皎洁的月光依旧隔着窗户照进来。望着天空的月亮🌙心里只有一句话,操蛋!今天遭报应了。吃独食者必无好报。 <p class="ql-block">尽管当今社会美味菜肴之丰盛,令人目不暇接。但是,自认为在京城已经品尝过各种美食后,能让我一菜难觅的菜肴,竟然是我在电信局二台吃过的烧茄子和煎带鱼。这两道菜虽然在京城各家菜馆都能找到。但是,找到的仅仅是过去的菜名,而不是过去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我们在二台吃到的这两道菜,均出自我们食堂王半勺之手。王半勺瘦瘦的窄脸,夏天总是光着膀子围一条厨裙。每次给职工打菜时,他总是勺子高高举起,到菜盆里满满的捞一勺子菜,然而就在要往你的饭盒里盛菜之前,只见他轻轻的一抖手腕,方才的一勺菜有一半就被他颠回到菜盆里了。所以,被我们冠之以王半勺美名。作为大厨,他这个美名即表明,他炒的菜即好吃又不会亏本。王半勺最擅长煎带鱼和烧茄子。煎出来带鱼呈现均匀的暗红色,肉香骨酥,吃到嘴里,肉骨即可分离。鱼骨头恰到好处的酥软。令现今各家餐馆做出来的煎带鱼自愧不如。现在煎带鱼都是把带鱼炸出来,而不是煎出来的。而过去,王半勺是用平底锅,把鱼段一排排的整齐的排在锅里。不时把鱼段进行翻动。所谓一个煎字,就包括加水小火焖的时间。如果没有焖到足够的时间,就达不到肉香骨脱的效果。所以,掌握火候的功夫十分重要。</p><p class="ql-block">在当今这个快餐社会里,煎带鱼为什么总是做不出以前的味道?关键是没有足够的煎焖时间。自然也就怎么也做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同样,王半勺的烧茄子自然做的是色香味俱佳。但是,即便是如此平常的一道家常菜,满北京至今也找不一家能把茄子烧到王半勺水平的餐馆。如果说能接近王半勺水平的烧茄子的餐馆,比来比去,也就大董烤鸭里的烧茄子还比较接近。业精于勤荒于嬉,一个普通小食堂的厨师,能把一两道菜做成令人终生难忘的记忆,那得是一个做事多么认真的人啊。说他伟大也不为过。</p> 二台隔壁院子就是文化部五七干校。当时许多著名演员都在里面劳动改造。演黄世仁的陈强,演地道战的高传宝。我们每周六回北京,都会从他们的菜地里经过。有时候就看见陈强和小兵张嘎里的胖翻译在浇地。西红柿,茄子,辣椒,黄世仁认真的光着膀子,肩上搭一块毛巾,蹲在地上研究长势。我们有时候就逗他们。能吃个西红柿吗?他们摇摇手,我们就说老子在城里下馆子也从来不问个价。他们总是特高兴的冲我们笑。 1971的元旦,我们电力班李志德邀请刘二峰,陈彦志和我三个人去他家过节。因为他爸妈都去了干校。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北京。他们家住在建设部大院,离我们都很近,就两三站距离。我们一起过也免得他孤独。我们开始挣工资了,也就有资格自己决定生活方式了。买了一些酒,熟肉,水果。小哥几个准备喝点。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李志德说他的隔壁有个王叔叔,上海人,做得一手好菜,画的一手好画。刚从五七干校回来,自己一人住,过年了也没什么事。要不叫他一起过年吧?我们当然也不反对。一会儿那个叔叔就来了,一进门就逗我们,小哥几个准备喝点啊 ?我这儿也没什么准备,给大伙炒个下酒菜吧。好啊好啊,我们都一直欢呼。炒个什么?他自己问自己。炒个青蛇白蛇配许仙吧!我觉得很稀奇。只听过牛肉烧土豆,猪肉炖白菜,。。从没有听过这种像诗词一样的菜。做完后我才明白,这道菜其实说白了就是韭菜粉丝炒鸡蛋。王叔叔原本是个建筑设计师。不知什么原因,被下放到干校锻炼后才回来。听说夫人和他离婚了,自己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王叔叔笑呵呵地说,过年了,我很高兴和小哥几个吃点喝点,高兴高兴。我再给你们画一副画做个纪念吧!说着回去拿了点颜料和纸。今天我给你们画个手指画。说着只见他用手指沾点颜料,指指点点,手指和手掌并用,一会儿功夫,一副春花盛开满山谷就画好了。我羡慕地看着他健壮的身材,白白的皮肤,谈笑风生,似乎无所不知。又谦和又有才。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变成像他一样的人呢?人的才华光辉总是在行动中显示出来。而完全不需要用语言去表示。这就是这个新年给我的启示。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我们这些新青工给军代表每个人都起了外号。何代表叫老阴天,冯代表叫笑面虎,梁代表叫梁摸摸。每一个外号都会有些生动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复转军人范景致,外号叫东风吹。原因是每次开会发言,他开头的第一句话总是,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其实后面的内容可能和谁怕谁一点关系都没有。长此以往,人们就把他称之为东风吹。</p><p class="ql-block">我们连报务员潘梓成的外号就比较长一点,他外号叫,“我是潘梓成的潘”。原因是每当他接电话时,对方问是谁在接电话?。他总是信心饱满地笑着说,我姓潘,是潘梓成的潘。那时候复转军人大部分都是结婚后转业的,而部队给的婚假一般都不太长。又大部分是媒所之言,所以,几年不见面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他媳妇从山东农村来看他,他自然请假去汽车站接她。结果一上午也没接来。中午回来当军代表知道。他竟然没有接到自己媳妇,就回来吃饭了。立刻气坏了。他命令潘梓成立刻赶紧再去接。之后也让文书带几个人出去帮助找。等到下午潘梓成依旧没有接到媳妇回来时,发现军代表桌子上有块花色包裹皮。他高兴地问道,军代表你们接到我媳妇了?军代表故意逗他,说没有接到。这次他变聪明了。他说,梁代表,别骗我了,桌子上的包裹皮就是我们家的,我认识。梁代表被他弄的哭笑不得,斥责他说,你他妈连媳妇都不认识,包裹皮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可真行。回去吧,文书带你媳妇去食堂吃饭了去,把人家可饿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