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有一条木椅,从科槐树上追逐嬉闹的蜜雀,极少过来。它们喜欢有花朵的树林,像牡荆花,或者法国玫瑰樱桃花,几乎就是它们的命。

科槐花是金黄色的,花蕊的根部有一丝蜜一样的甜味,我曾经当着很多朋友的面前吃过这样的蜜汁,并且将蜜汁涂抹在害怕的朋友手指甲上,大约十秒钟后,指甲上就会有一种粘稠的感觉。这会引起朋友们的极大兴趣,看见我吃了以后眉飞色舞,和醉了花蜜的蜜雀一样,就会相信我的经验。

我常常单纯到以为鸟可以吃的,人就可以吃。牡荆花有点涩,却依然很有回甜的滋味,尤其是粘了早晨的露珠以后,花蕊里有了不一样的明晰。真正光顾这条长椅的是麻雀,它们从附近草丛过来,会站在上面,东张西望,能够惊飞它们的除开它们自己的故意以外,就只有游过来的野鸭子和突然间冒出头来的青鳝。

如果你要了解野鸭子的飞行能力,你得首先放下自己的经验。在关于如何和自然建立关系的过程里,保持直觉远远胜过我们的经验。经验会构成我们习惯性的判断,并且距离变化的事实很远。要知道,自然充满了无穷的变化,一条溪流的浪花和汪洋大海的浪花是同样地令人猜测,如果你要懂得冰蓝是怎样成为湖水或者瀑布的色泽,你就得有一种直觉的感应,在没有见过孔雀之前谈论孔雀蓝,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这正如我们不知道马齿苋的弱酸性,就无从了解梭罗在《瓦尔登湖》的描述,至于土拔鼠,梭罗把它作为自己木屋的访客,如果你害怕老鼠,那么你要走进梭罗的世界,就会变得十分艰难。他曾经说过,没有野兔子的土地是贫瘠的。你有多久没有见过野兔子,那种远远地看见你就会警觉起来,随时奔跑的生灵?再进一步来说,你的眸子里连野兔子的印象都没有,你要站在讲台上讲解《瓦尔登湖》就会成为一种笑话。我并不是说,你一定要去过凤凰,才有资格谈论沈从文,或者在卡夫卡的故居待了小半天,才有条件谈论他的孤独。我主张你至少在自己的生活里,对于蒲公英这种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到的存在有深刻的认识,你的双膝甚至跪伏在蒲公英的面前,太阳下,微风里,它是怎样地飞跃,那种天使一样的形式有没有让你深陷纯洁的感动。

野鸭子非常善于飞行,它们要么贴着水面,要么成双地呈抛物线形式飞到另外一边。贴着水面的常常像站在镜子面前的人一样,就有了彼此的回应,而且翅膀发出来有力的声音,那么好的距离,刚刚离开水面,又不至于影响飞行,后者虽然没有前者的优雅漂亮,却有盘旋在空中“嘎嘎”的叫声,这样的叫声使得空旷的湖面更加生动。如果此时正好夕阳倾泻,像洒出瓶口的红葡萄酒一样,古代诗人的诗句就会铭刻在你的内心。那诗人此刻就在你的面前,他要让你看见自然的磅礴和多情。

长椅上留着很多鸟粪,干的和新鲜的,麻雀会一个呼哨钻入另外一边的草丛,然后再机智地抓住水边的杨柳树枝,它们是荡秋千的专家,喜欢热闹,喜欢聚众喧哗,喜欢一窝蜂地去做同样一件事情,喜欢不停地谈论,喜欢在细小沙石的地上洗澡,喜欢含着一两根枯草搭建自己的居所。光影会随着涟漪悠然而来,只要再等半个小时,真正的晚霞就会到来,湖水的对面是沉默的山峦,山脊逶迤,山谷与山谷的空隙里都是随手播下的诗句,红色的霞光明媚而壮观,快要接近山脊的时候,线条般清晰的轮廓里,霞光才有妖冶的样子。恰好是这样的妖冶,迷倒了所有眷恋晚霞的我们……

这一天傍晚,湖水后来稍微随风轻轻拍打岸边的时候,我们所有的脚印全部被浸透,而后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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