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群众有力量(三)

——张老师要升迁了

作者:沈东生

 在张老师倒地的一刹那,有人惊叫起来:“张老师昏过去了。”振聋发聩。一弄堂的人马上通通哄了过去,也顾不得李小姐像赤膊一样的透明睏衣了,那些如箭如刀如斧的眼神,都散去了。揪着李小姐要送派出所的人也松了手,走了。而李小姐的心还是像受过伤,仿如在流血,伤痛欲绝,含着泪,捂着胸,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去了,像一只受伤的小羊突出了重围……

这一边,众人一片手忙脚乱:张老师还在昏迷,被七手八脚地抬起来,悬空地晃荡着。还七嘴八舌起来,有人讲:“快点,啥人去踏部黄鱼车,马上送医院。”有人讲:“黄鱼车太慢,还是打电话叫救命车。”有人讲:“瞎讲点啥,打传呼电话要走好几条弄堂,救命车不晓得啥辰光再会来。还是黄鱼车快一点!”有人讲:“不要吵了,要命的辰光,还要吵、吵、吵,再吵下去,人也要硬掉了。”闹哄哄一片。弄堂里办事体就是这付腔调。

黄伯伯钻进人群,一面孔的焦虑和疑惑:“哪能会的?刚刚还蛮好的,哪能会的……”有人声音胖起来了:“自己闯了祸,不晓得啊?还要假痴假呆。”被一顿抢白,黄伯伯似乎明白了,闭嘴了,识相了,只剩下一面孔的焦虑。见张老师被抬得歪歪斜斜地晃荡着,赶紧蹲下身子,双手托住张老师的腰部。弯腰弓背的样子,一看就很吃力,但他愿意……

人群外有人在叫:“让开让开,黄鱼车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个口子,大家抬着张老师朝着黄鱼车飞奔而去,黄伯伯托着张老师的腰,像京剧里的丑角,半蹲着腿,曲着身子跟着飞跑,累却心甘情愿……

住在弄堂口的宁波女人冲过来,拦住了抬着张老师的众人,声音老老响:“作死哦,放下来,快放下来。”众人有点光火:“出人性命的事情,轧啥闹忙,快点让开,”宁波女人毫不相让:“你们要弄死人的,晓得吧!”不要听她瞎讲,走!”众人推开宁波女人,冲了过去。大家心里都清爽,宁波女人的肚皮里没啥货色,对她的嚷嚷,根本不服贴。宁波女人急了,追过来,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不相信,你们可以问她。”这时,众人才看见宁波女人身边有一个姑娘,身穿列宁装,梳着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不漂亮,但清秀,也干练,看上去像个里弄干部。不过,弄堂里没人认识她,是哪方神圣?众人刷刷地看过去,眼睛里都是问号。姑娘姓李,姑且叫她李姑娘吧。李姑娘轻声柔气地:“假使是脑溢血,这样一抬真要死人的。”众人一愣,刹住了脚步,似乎被吓住了,吃不准是进还是退。李姑娘又讲:“让他先躺平。”声音不响,却有不容质疑的腔势。众人真的将信将疑地让张老师躺平在了地上。这叫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李姑娘几句话,声音不响,大家却服帖了。这个时候,宁波女人趁势也有了底气:“我讲吧,老早好放下来了。”李姑娘一边蹲下身去,一边回头对宁波女人说:“最好找块门板。”宁波女人不由分说地在黄伯伯的背脊上拍了一巴掌:“快点到我家去端一块门板来。”黄伯伯一脸茫然:“拆门板哪能来得及?”“我家的门板是门臼的,往上一抬,就能下来。黄伯伯应声而去。

李姑娘蹲下身去,看到的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她认出来了,张老师就是多年前突然消失的男友,难道是在做梦?心怦怦直跳起来……过去好多年了,分手那夜的情景,还是记得清清爽爽,两个人情同孤儿,躲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风很大,四周一片漆黑。他更像被人丢弃的孩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伏在她的膝盖上,会呜咽般地说:“哪能办,哪能办……”犯了政治错误,要落难了,啥人也不晓得哪能办。两人,一个是干部的后代,一个是回国不久,正在辉煌的精英,谁也没有经历过落难,从一帆风顺突然要跌落到深渊了,在无望和决绝中,在乌漆墨黑的寒夜里,两人互相取暖,通宵达旦地坐着,他只会反反复复念叨着“哪能办”,她只会用手捋着他凌乱的头发,却怎么也捋不平整,头发依然凌乱……天亮了,他被带走了,从此没了音讯……而如今,他出现了,却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自己面前,他怎么了?眼前的感伤,往事的澎涌,李姑娘眼圈红了,心抽紧着。她赶紧解开张老师的衣领,在张老师的颈项上搭着脉……她和他又离得那么近了……她趴在张老师的胸前听着心音……她又听到了他熟悉的心跳声、又感觉到了熟悉的肌肤厮磨,又闻到了他熟悉的体味……她翻开张老师的眼睛横看竖看……他的眼睛没了神采,却依然是熟悉的清澈……她把张老师的鞋子袜子统统脱掉,从头上拿下一只发夹,在张老师的脚底心上细细地划着……往昔嬉戏时的声音好似又响在了耳边:“痒死你……痒死你……”记忆,期盼,等待的一切都回来了。她感谢苍天的眷顾,她都忘却了还在弄堂里,天地间,仿如只有他们俩了……

 弄堂里一片沉静,众人屏息等待着,心里却是火烧火燎的急,最后实在熬不牢了,问:“到底哪能啦?”李姑娘惊醒了,还有一弄堂同样焦虑的人们,她告诉他们:“不是脑溢血。”“是啥?”是急火攻心。”“是啥?!”“是受了刺激,气血淤心。”有人明白了:“噢,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三气周瑜,周瑜受刺激,吐血死掉了。”“喔唷,也是性命交关的事体。”李姑娘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情,知道张老师此刻还头痛欲裂,要按揉太阳穴,要掐人中…… 

说时迟 那时快,黄伯伯搬来了门板。

张老师躺在门板上,像在梦境,天地间金光灿烂,看见了母亲,在天际间向他招手……人缓缓腾空而起,和李小姐结伴而飞,飞得高高的,飞过湛蓝的天空,穿过洁白的云朵,飞向母亲……李小姐变成了老漂亮的小鸟鸣叫着,像在唱歌……一个小朋友用橡皮筋弹弓,瞄准了小鸟,拉弓射鸟,张老师想冲上去制止,手脚像被捆住了一般,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弹丸射出去了,射中了,小鸟在跌落……张老师愤怒了……再看,射鸟的人竟然是自己。小鸟跌到了地上,受伤了,挣扎着……原来是李小姐……张老师不由痛苦地叫出了声……耳朵边,有人在讲:“醒了,醒了,他在叫啥人……”姑娘离张老师最近,听的最清爽,张老师在叫“李小姐”。声音还是熟悉的声音,却在呼叫另外一个女人,李姑娘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宁波女人也听到张老师在叫李小姐,又看见姑娘面孔涨得通红,觉得奇怪:“侬面孔红点啥,侬姓“李”就以为人家就是叫侬啦,喔唷,多情起来了,老早点,多少人劝侬钆朋友,钆朋友,侬不肯……”“姨妈,侬瞎讲点啥呀。” 姑娘面孔涨得更红了。

其实李姑娘并不是因为害羞而脸孔红。而是觉得世事太不公平……在这个男人不知了去向的岁月里,她的心像被他挖走了,心胸空空洞洞的,正如宁波女人讲的,她无心再恋爱,因为爱已被他带走了。苍天好似在眷顾她,又像在捉弄她。让他神奇地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简直像在做梦,然而确实是一场梦,分手那夜,她帮他捋头发时留下的余温好像还在她手上,而他却已经有了“李小姐”,梦醒时分,自己被隔到了银河对岸,成了局外人了……李姑娘掐张老师人中的手有点颤了,心思也有点乱乱的。

张老师的人中被掐得生疼,想睁开眼睛,却觉得很累,眼皮很沉,想伸手拨开正在掐他人中的手,却软软的无力,手微微抬了抬还是垂下了。又有人叫起来:“张老师的手动了。”姑娘收回掐着张老师人中的手,她知道他脱离危险了,抽紧的心宽复了,她告诉大家:“好了,只要他不再受刺激,大概就没有事体了,最好再烧碗糖姜汤,让伊一吃,休息休息就会好的。”李姑娘看着张老师惨白的脸,慢慢泛起了血色,心想,是该走开的时候了,自己已是多余的了……然而,真要起身,真要挪步,却有许多的难舍。

弄堂里的人们都松了口气,对李姑娘是一面孔的服贴,问宁波女人:“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像江湖郎中,蛮有一套嘛。”宁波女人有点不惬意了:“啥?江湖郎中?讲出来,吓煞侬人,伊是医学院博士……”“喔唷,看轻了,看轻了。”幸亏侬外甥囡来了,救了张老师的命,算张老师命大……”宁波女人当然自豪,扭头想和李姑娘交流,却看见姑娘依旧蹲在地上,眼睛红红的,还帮张老师理着凌乱的头发,有点失神。宁波女人看不下去了:“呆笃笃点啥,真的一见钟情啦?人家张老师又不认得侬,假使认得侬,也来不及了,人家已经看中的是李小姐……”有人讲:“宁波女人,侬讲得不上路了,小姑娘多少灵光,啥地方比不过李小姐。”有人讲:“没有小姑娘,张老师人也要没有做了,还嫌弃啥。”弄堂里的人只要一讲到男婚女嫁的事情,就会自说自话,弄得像做媒人一样。宁波女人声音也胖起来了:“你们没有听到啊?张老师人也昏过去了,还在叫李小姐,我老早看出来了,张老师看相李小姐长得漂亮……”“漂亮好当饭吃啊?寻老婆,实惠最重要。”宁波女人嘴巴一撇讲:“所以讲,张老师拎不清,苦头要吃煞。”众人一呆:“啥意思?”宁波女人意味深长起来:“讲起来不怕难为情,我年纪轻的辰光,就是贪图鲍先生卖相好,有钞票,明明晓得他是白相人,还要嫁给他,以为老鼠跌进了米缸里,可以享福了,啥人晓得,结果是跌进了粪坑里,解放后鲍先生坐了牢,我粘了一身臭气,福没有享到,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喔唷,侬这点事情不晓得讲过多少遍了,老茧也听出来了。”“晓得伐,这是教训,张老师看相资产阶级小姐,作风又不好,到辰光,苦头有得吃了。”“这就叫贱。”李姑娘实在听不下去了,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讲:“不要再讲刺激闲话了,伊听得见了,一刺激,毛病又要发的。”宁波女人马上刹车:“不讲了不讲了……”还有人不肯息:“喔唷,讲下去呀,卖啥关子。”“我外甥囡不是讲了嘛,张老师已经听得见了,假使他听了再发毛病,要被骂煞了 。我去烧糖姜汤了。”大家马上都不响了,抬起张老师朝他的屋里去了。

李姑娘看着一群人抬着张老师,统统进了张老师的屋里,转过身,满含泪水,步履艰难,走了……

多数人还真没有进过张老师的屋里,年长一辈的,还是张老师的娘活着的辰光进去过,屋里清清爽爽,井井有条。现在,一进去,统统吓一跳,房间里是书天书地,台子上,凳子上,橱柜上……连床上也全部都是书,寻个坐的地方也难。众人只好七手八脚腾出床来,让张老师躺好。

躺在床上的张老师,眼睛虽然还睁不开,人也动不了,脑子确实已经清爽了,也真的把大家讲的话都听进去了。讲者无心,听者有意,大家的议论,像把刀,直刺张老师的心里,顿时一阵疼痛。张老师倒不是怨大家的议论太刻薄,心痛是因为,李小姐被捉牢,要扭松送派出所的样子,又在脑海里翻腾起来,挥之不去,张老师晓得,李小姐的心伤透了,而且,抡棍子把李小姐击倒的正是自己,眼睁睁看着李小姐几乎像光着身子,被抓贼一样揪成一团时,本该挺身上去,帮他披上披肩,为她说话解围,可是自己却假装没有听到李小姐的叫声,选择了躲开,张老师恨自己的自私,恨得真想扇自己几巴掌……可是又能怎样呢?这关乎对母亲的承诺,关乎自己人生的前程。张老师忘不了,祖父把自己从母亲身边带离弄堂的时候,哭着朝母亲跑去,母亲用颤抖的手把自己推开,含着眼泪讲:“儿子,只要你过得好,姆妈一辈子见不到你也情愿……记牢,人要往高处走……”这是让张老师记一辈子的话。母亲是老板家的女佣,因为母亲长得漂亮,才和小开生下了自己。祖父愿意带走没有名份的女人生的孙子。有一个条件,母亲这辈子不能再见儿子。母亲为了让儿子能过好,毅然选择了孤独。从此,念书,留学,回国,辉煌……却一直没有见到过母亲。直到自己犯错了,落难了,才找到弄堂,才回到母亲的身旁。母亲已经病重了,却收留了他,要不是自己还有一个受过压迫,受过剥削的母亲,自己连上海都留不了的。临终的时候,母亲拉着自己的手,眼里满是泪,却硬是没让泪流出来 一脸坚毅说:“孩子,人要往高处走呀,否则,我死了口眼也不会闭的……“直到自己郑重地向母亲承诺后,母亲的手松开了,垂落了,永远地垂落了……兴许,这就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母亲,对人生的盼头,对儿孙的期望。自己辜负过母亲,犯过错误。如今经过努力,似乎又可以兑现对母亲的承诺了,却又要面临艰难的抉择了。做人之难,就像一座大山,压着自己,越压越沉,难以透气,心口又揪心地疼痛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是血……

有人惊叫起来:“张老师吐血了!”“李姑娘人呢?”众人四处寻找。不见她的人影。她已经走了……

有人大叫:“快去追呀!”有人赶紧朝门外冲去,去找李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