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要看完《影梅庵忆语》,还是要信守承诺。尽管对小宛的冒郎完全无感。但这本书还是要看,这个故事还是要写。

这段爱情经不起推敲。两情相悦,相字我感受得不深,似乎全程都是小宛在付出。可是后来倒也想明白了,修行中有一个成语叫“借假修真”,小宛在这污浊世界,要寻一个清凉所在,完善她自己。她己经做得很好了。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著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

爱生于亲昵,因为亲昵会尽量美化对方,经过修饰让对方变得可爱,其实天下很少有真正可爱的人。

这是《影梅庵忆语》开篇第一句,从美学角度解说爱情,我是认同的。初恋,暗恋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对方有三分好,你又幻想出来七分,加在一起,就是十全又十美了。可是真正生活在一起了呢?有可能逐日幻灭一分,最后你发现:完全货不对板,还不退不换。

下一段一转折,便说道:“但我家的小宛呢!可不是这样,风尘中有艳名,但那并不是她的本色,她遇到我,倾盖如故,随我回家,九年的时间,智慧才识,才慢慢显露出来。现在她去世了,我真不知道死的是她还是我,呜呜呜……”

呜呜呜是我友情配音,不谢🙏

你可能要说:“人家冒郎这不是挺好的吗,文章好,长得帅,小宛死了又伤心。为什么你不买他帐?”

我不买帐自有其原因。且待我慢慢读,慢慢写。



冒襄初见小宛,正碰上她喝多了,千呼万唤始出来,出来也不说话,可能开口会吐吧!

那天,她面含春色,目流绮彩,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

好一个傲娇的醉美人,冒襄自然惊艳,但是怜惜她醉了,也就离开了,让她休息。

再一次一次拜访她呢?这真是一个,灵魂与躯体,总有一个在路上的女生。不是去了西湖看水,就是去了黄山登山。找不到她呀!

找不到她又怎样呢?又有朋友带他去访美人,这一个,也是同样惊世绝艳啊!此人淡雅而极有韵味,华美秀婉,着丝质香衣,一袭丝质长裙曳地,宛如一只凤凰在霞烟中婷婷玉立。那天她以戈腔唱京剧《红梅》,咿呀啁哳的曲调随她嗓声而出,好像云出山岫那飘然,又好像珠玉滚动那样晶莹,令人欲死欲仙。

原来,那就是韦小宝见了也要顿生诗情画意的绝代佳人陈圆圆。

而且陈圆圆也对他一见钟情,非但好上了,而且一心要嫁他为妾,从良,并主动上门,拜访了冒襄母亲。

冒襄,何许人也?这些著名美人,一个个哭着喊着要嫁他。也许,他是有他的好处吧!

冒襄当下婉拒了陈圆圆,但是约下了高中之后嫁娶之约。这一分别,可就见不到了。圆圆被强者掳去,入宫献给皇上,吴三桂又冲冠一怒为红颜。在历史里扰动山河,从此,就与冒襄这个普通人,渐行渐远了。

这天,舟行至一小楼,有人告诉冒,这就是董小宛家,自她16岁惊鸿一顾,到如今己经三年了,冒立刻要去拜访,朋友都劝他别去,因权臣四下掳掠美人,小宛受到惊吓,病危己经十多天了,妈妈也死了,你这会子赶去做啥?送终?

虽然朋友力阻,冒襄还是去了,小宛病卧帐中,己十八天饮食递减为无,听说是他,勉强睁眼打量他,说道:“你多次拜访,虽然我只在醉中见你一次,但妈妈总是说你骨格清奇,现在她己逝去,想起她这番话,我是一定要见见你了。”

病入昏沉的董,见到冒之后,顿感神清气爽,命人把酒食摆到床前,与冒郎共饮了。

能令一个抑郁绝食的女子,又燃点起生的希望。冒到底如何骨格清奇法?我都好奇了。

第二天,冒急着整装回家,劝他不去拜访小宛的朋友,又劝他:“昨晚你们初初相见,小宛对你己露拳拳真情,你不应该辜负她,再去道个别。”

这朋友倒是性情中人,说话句句在理。要么就别开始,开始就别辜负。

结果当船靠近,小宛早己打扮好,在栏杆前张望。见他来了,就上了船,说:我决定送你。

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呀!古时交通龟速,有美相伴,正好缓解旅途孤单。这一送就送了二十七天,一个蜜月呀!

路过金山,他俩携手登山,小宛指着江水发誓:我这一趟如江水东下,再也不会回到吴门!

至情如此,冒郎感动否?不敢动。

他当场变了脸色。

拒绝的原因都很现实呀!家有贤妻,父母在堂,科考迫近,关键我木有那么多银子赎你脱籍从良呀!

友人提议,掷骰子来看天意。小宛整衣肃拜,紧张慎重地掷了下去,全是六个点,众人啧啧称奇。

但冒还是劝返了小宛。还讲了一句颇为凉薄的大实话: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

这句话大约就是我怎么也不喜欢冒郎的原因吧!

到达海陵马上参加乡试,六月回家,妻子对他说:“小宛派父亲来了,她在家中闭门不出,等你兑现承诺,带她陪你去金陵考试。”

冒不在美国长大,并没有契约意识,于是,他一个人去了金陵。然而,小宛却和陆羽有一比,百分百兑现承诺,自己去了金陵。这一趟旅程,实属不易。途中遇盗匪,把船藏芦苇之中,舵又坏了,三日没有饮食。到达贡院,又不敢惊扰冒郎考试,又等了他两天。

这百日相思之苦,途中颠沛流离。感动不了冒郎,却感动了众位士子,纷纷为小宛吟诗作赋。

到了这个地步,冒郎还是一贯作派,睡觉可以,负责不能。你追,我逃。他又独去与父亲会合,小宛坐船来寻他,燕子矾遇风浪,差点遇难。找到他后,他冷颜冷语地说:“你自己去把吴门的债务了了,再来寻我。”

九月,冒去拜访老师,与朋友刘大行,还有一位刘刺史,一位陈大将军一同饮酒,仆人从小宛处来,告诉他,小宛回去后一直穿着夏天的衣服,不肯添衣。他若不去,这犟姑娘恐怕会冻死。

朋友刘大行听说,质问他:“你一直以风度义气著称,怎么可以辜负一位姑娘呢?”冒坦然说:那些权贵官史,我应付不了呀!

古时候的朋友真是给力呀!陈大将军当场掏出百金,刘大行拿出了几斤人参,刘刺史自告奋勇出面去调停。

刘刺史没办好此事,钱谦益听说后,又亲自出面,三天厘清所有债务,又买船把小宛送至冒襄家乡。

一个不肯担当的冒襄,却遇上这样一帮有担当的朋友,真是时也运也。钱先生帮人帮到底,让门生为董落藉,张祠部,周仪部,李宗宪都出了力,万斛心血,纠缠到十月,才把这事办成。

有西洋人送冒一匹洁白蝉翼纱,他以退红为里子,为小宛做了一件衣裳,美如霓裳,小宛穿上与冒并立船头,四五条龙舟,游人数千被吸引,一路跟随他们的船,当真是风华绝代,神仙眷侣。不亚于英王子结婚,世纪婚礼呀!真是出够了风头。

秦淮河中秋节,顾横波,李十娘是小宛至交,都来桃叶水阁庆贺相送,当天新演《燕子笺》,曲己尽,情正浓。小宛,顾,李泪流满面。那天才子佳人相伴,楼台烟水相掩,新曲明月相和,真是有如仙境呀!

小宛的许多至情至性,从此贴身相伴,才逐渐显现,比如:小宛待他,自然亲昵,从不献媚。小宛平时温柔谨慎,一旦饮酒,却豪情万丈高逸洒脱,仿佛换了个人。

小宛自名为白,字青莲,她心中的偶像,是那“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她心中境界,冒郎真的懂吗?

冒襄此人,可能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既有那么铁的朋友,又得这么仙的佳人,家中,又有大气贤淑的妻子。

他还在那里委委琐琐不敢回禀父亲呢!妻子苏元芳己经准备好了小宛的别室,帷帐,灯光,器具,饮食都用最快的速度备好了。

董小宛感叹苏氏的大度,善良。于是,她洗尽铅华,不弄管弦,精学女红,足不出户。她说:好象刚从万顷火海逃出,刚刚逃到了清凉之地,回忆吴门半塘的生活,宛如地狱。

几个月后,她的刺绣就工整精美,缕金回文,剪彩织字,神针技绝,超越人家绣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了。

灵性与悟性,原是上天赋予。你练了一辈子也不咋地,人练了几个月就业务熟练。这是羡慕不来的。

她与苏元芳,与母亲,长姐小姑,无不相处和睦,事亲至孝,做事谨慎。冒督导孩子学习,生气了就要打,而小宛对他的两个孩子,却有无限耐心与爱心,督导学习,深夜不睡。

全家人对她的信任越来越浓,最后财务大权都交她掌握,家庭开支由她安排。

她却非常清正廉洁,不为自己制一件金银首饰,弥留之迹,除了衣物别无积蓄,真乃异人也。

她陪伴冒襄读书习文,自己也手不释卷,阅诗无所不解,又有自己的见解。午夜衾枕间,睡觉也要抱着书一同睡的。

除了看书,她还编书,编有《奁艳》一册。稍涉有情,皆归香丽。

又爱书法,练习《曹娥碑》,每天几千字,没有错误不曾遗漏。家庭开支,也细细记录,这份细心专注,无人能及。


她能画小丛寒树,笔墨楚楚。后来逃难时,化妆品不带,书画是要带上的。可见她一生爱好是天然,对嗜好,真诚专注,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小宛善于饮酒,见冒郎不爱喝,她也不喝,两人都嗜茶,又都喜欢界片。左思《娇女诗》中“吹嘘对鼎立”,正可以形容小宛煮茶的专注了。“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达到了卢仝,陆羽的境界。

与小宛细品名香,又是另一层情趣: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

她又精于花道,尤其喜欢梅与菊花。每晚高烧绿蜡烛,以白团扇围住,花放三面,自己摆张小座在花间,人影与菊影,参差横斜暗影浮动,妙丽至极。

什么烛光晚餐,相比弱爆了,小宛真是搞氛围的高手呀!

小宛爱月,随月升降行走或停留。李长古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小宛每次反复吟诵,说日月之精神气韵,这句子写尽了。以肉身进入这烟波玉世界之下,眼像横流的波水,气如湘江的烟雾,体像白色的玉石,人就像月一样,月又像人一样,合二为一。

小宛生性淡泊,香茶泡饭,几根水菜香豉伴饭也就足够了。但是冒郎是个吃货呀,而且又是个挑剔的吃货,所以小宛尽心为他制作,奋斗成了流芳千古的著名女厨子:


 她制作甜美的花露,将各种花味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她所用的花蕊色香俱全,那是花初开放时便采摘并浸渍起来。一年后花的香味颜色都不会变,花色鲜艳像刚刚采摘下来的一样,花的汁味融入到液露中,入口香味扑鼻,那浓郁的芳香和奇异的艳丽是不可多见的。最为上乘的要数秋天的海棠露了。海棠花本无香,而制作的海棠露却甘饴香气袭人。海棠俗名叫断肠草的,据说不能食用,但是你用它做成的露却却比其它花制作的露更味美。还有用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等制作的花露。至于那些水果,比如橙黄、橘红、佛手、香橼等她则把皮去掉缕成丝状,色美味佳更胜一筹。每次酒后取出十多种,各种色浮动在白色的瓷碗中,解酒又能止渴,即使是金茎仙掌也比不上它呀。将五月的桃压成汁,西瓜压成汁,把穰肉都剔除干净,用微火煎到七八分的时候开始搅上糖细细地熬制,桃子炼成的膏像大红琥珀,西瓜炼出的膏像金丝内糖,每到酷暑,小宛把水果洗涤干净,坐在炉边,静静地掌握火候炼成水果膏,不使它焦枯,熬制成浓淡不同的许多种,这种果膏特别味美色绝。制作豉,先要制出它的色泽和气味,后才是味道,选黄豆九晒九洗,一颗颗剥掉外面的膜,再加以各种细料,瓜、杏、姜、桂,和酿豉的汁,精细的融汇在一起浸渍。等豉熟后拿出,一粒粒可以数,香气扑鼻颜色好看味道就不用说了嘛,不是寻常物可以比拟的。红乳腐烘蒸五六次,里面肉酥,再剥掉皮,和上各种味道,放几天就可以了,味道比建宁三年蓄存的好得多。还有冬天时腌制许多菜品,能使黄色如蜡,碧色如青草。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这些各种植物,她都能用来制作成食品,真是芳菲满席。她制作的火肉无油有松柏的味道,干鱼有麂鹿的味道。酒制蛤肉像桃花,酒制鲟骨像白玉,虾松像龙须,制作的兔肉鸡肉酥松可以作饼馅,用面卷着吃。制作的肉脯像鸡粽,腐汤如牛乳。她仔细研究食谱,凡是别处有新鲜的吃食,她都要寻访到制作方法,然后变化改变,每一次都能做出迥然不同的味道来。




后来,盗贼四起,举家逃难,逃难途中,父亲愁没有准备零钱,小宛取出一布包,里面有碎银上百包,都写有数目轻重,便于随时启用。父亲也惊叹:兵荒马乱,她怎么还能如此细心呢?

这只能说是小宛生来品质如此,就象珍珠润泽,美玉蕴藉,钻石璀璨。冒襄幸而为伴,享尽了九年清福。寻常的日子,她能将其过得浪漫又美丽,天生的生活家,令人心折。

清军逼至城下,剃发严令下达,江南血流成河,冒襄带家逃难,颠沛流离之中,他第一个想舍弃的,又是小宛。他说:“我这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与其临难时顾不上你,不如将你托付我一个至友,将来你或去或留,不要以我为念。”

听到这里,是否想掴冒襄一掌?他是怎么说得出口呢?我想采访一下。

好在父母妻儿舍不得小宛。他们早己视之为家人,生死,只在一处便了。

后来马鞍山遭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找到一条小船,一家八口横波泛浪,骨肉幸而保全。而小宛所受的恐惧劳累,己达极限。

心,大概也是拔凉的吧!

仆从丫环,死了二十余口。逃到海宁之后,连被子都找不到一床,冒襄感染风寒,得了痢疾。病了一百五十天,谁来照顾他?小宛。

你每次临难都想丢下她,她却以德报怨。铺着一张旧席睡在他卧床边,天冷抱他入眠,酷暑为他扇风,痛则为他按摩,冷则为他捂足。微小呻吟都会惊醒她,每天亲奉汤药,自己只吃一碗粗砺饭。母亲和妻子见她日益憔悴,想换她照顾一晚,她也不肯。当时城中每天要杀几百人,半夜鬼哭风萧,小宛始终环抱冒郎,以手相握,鼓励他战胜疾病,继续反清复明,为国出力。

这次病后,又患肠胃奇症,大家都以为他要死了,小宛精心照顾六十多天,救回了他。

己丑年秋天,冒襄又背上生疮,小宛又照顾他上百天。五年时间,他有三年病危。若不是小宛这南丁格尔神一般的存在,他早己不在人世。

最后,他幸免于难,苟活人世。并且高寿,活到了83岁,后面再接再厉,还有数不尽的情缘。小宛却心血耗尽,心力憔悴,一病而亡。


冒襄其人,同陈贞慧、方以智、侯朝宗过从甚密,人称“复社四公子”。他们年龄相仿,意气相投。

后来陈名夏写信给他,夸他是“天际朱霞,人中白鹤。”要推荐他出仕,为清廷之官。他未忘与小宛之承诺,固辞之。再后来康熙开“博学鸿辞科”,再次征召,他还是坚辞不去。这些,都说明他有节操。而且,他还收养东林,复社,抗清志士的遗孤。终生缅怀绝食而死的好友戴建。至暮年,穷困潦倒,卖字为生,也矢志不悔。这些,都是他人格闪光点,也可能是小宛爱他至深的地方。

辟疆一生反清复明,著述颇丰,大节已有一代伟人毛泽东定论。

可是他对小宛,真是负她良多。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小宛就是不离开他。起初想不通。就觉得可能,上辈子欠了他吧!可是我自修心理学,老师说,想不通,可放下。过段时间想通了,你会象通关一样,有一层成长。

今早,我觉得我想通了一个层面。小宛的心里,不光住着一个贤妻良母,还住着一个意气风发的谪仙人,国仇家恨,她也想:“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可是女孩家身份受限:“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她就把她的这份期望,放在有同样价值观的冒郎身上,一辈子襄助他,成全他,不离不弃。

看似不公平的爱,皆是因为一份成全和懂得,你坚持你的理想,她会来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