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张志如,湖南醴陵人,现居长沙。网名龙儿、天涯、孤标傲世。爱好诗词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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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作者:龙儿(张志如)
春游聚会,斗酒吟诗,好不热闹。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姗姗归来。春夜的风带着薄寒吹来,就算酒量不错的她,此刻也有了微微的醉意。 醉,真的醉了么?她忍不住以手扶额,低喃道:怎么会醉?哪怕再喝几大杯,我的心也是清白的很。 她笑了笑,这笑,如春花艳丽,又如春花寂寞。 止步于门前,借着檐下悬挂的灯笼的光线,她下意识地抬眸,砸入眼帘的是那三个大字“咸宜观”。 “总算到······”“家”字犹未说出口,她忽然吃了一惊。是从何时起,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呢?她盯着那三个字,眸子里透着一种幽幽的光,如怨如恨,又宛如轻蔑。 寺院道观,一般都是住着看破红尘之人的,更是专供痴情女逃情或避难的。可是,在这大唐盛世的道观,它更像什么? 青楼。她有些恍惚,心里却又分明笃定。只是青楼二字敲在她心坎上的那刻,她竟生出丝丝痛楚。 不不不,这不是青楼,不是。她从心底连连否认,只是这样的否认是多么的无力。咸宜观,咸宜观,不就是老少皆宜,撩起春色无边么。若说这里是道观并非青楼,那她每日里所做的事情同那青楼里的女子又有何区别?她久久无语,根本回答不了自己。 这样的生涯,实非我愿,可,还是违心堕入漫漫风尘之中,只怕这一生再也回不了头了。她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的笑意,眸中泪光潋滟。她转身,背门而立。春夜清寒的风拂过,仿佛揭掉了遥远片段的封印······

她,出生在大唐盛世的鄠杜,离长安城一步之遥。一岁时,身为落魄秀才的父亲给她取名幼薇。幼薇,谐音幽微。如果她能早早窥得生命之幽微,是不是便可以改写后来命丧断头刀下的惨淡结局? 没人知道。 但世人能知道的是,五岁时的她便能诵诗百首,七八岁时即开口成章,十岁能独立作诗,诗名满长安。小小年纪的她惊动了当时的大诗人温庭筠,温庭筠不惜亲自去穷街陋巷见一见这幼小的女诗童。 暮春,长安,林花谢了春红。那深红的浅红的花一树一树地落,落满了那凹凸不平却又悠悠长长的路。而小小美人身边,跟着一个相貌极丑的男人,大耳、肉鼻、厚嘴,说多丑,便有多丑。他,就是大诗人温庭筠,来此拜访长安女诗童鱼幼薇的。 她年纪虽小,却是早慧之人。温庭筠的到来让她喜出望外受宠若惊,要知道,这男人可是她最仰慕的诗人。她所仰慕的男人来看她,她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于是,他们边走边聊,倒也其乐融融。落红如雨中,一个温厚稳重,一个清丽俏皮,一个大男人,一个小丫头,画风颇为温馨而又诙谐。 不经意中,他的视线掠过她手中的花篮,里面还是满满的一篮子即将枯萎的牡丹花。心下一动,虽然她诗名远播,但到底是人传的,今天既然见着了,哪里能不试一试这小丫头是否真的才情斐然?他让她以卖残牡丹为题,作一首七律。 听他如是说,她略愣了愣。转而低头看着手中一篮子牡丹花,本来欢快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黯然。 多好的花呀,可她一枝都没有卖出去,到这日暮时分,花已经残败了。 此时的她已经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住在一家妓院的附近,一日三餐是靠母亲为妓院的人浆洗衣服来维持。她年纪虽小,可过早的懂得了生活的艰辛,想着要帮母亲减轻负担,便悄悄的去长安城最繁华的长街卖花。只是她每次出去卖花,似乎运气都不见好。 怎么了?他问。眼里有狐疑,心想是不是让这小丫头犯难了。 没什么,她低声应道,我以卖残牡丹为题作一首七律便是。 美丽的双眼扑闪了两下,便缓缓吟出: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芳菲有限,东风无情,因为牡丹花高贵又价高而使得无人问津,又因牡丹香气浓郁而让蝴蝶蜜蜂望而却步。这样美丽的花儿应该生长在皇宫,而不应该生在穷街陋巷被人糟蹋遗忘。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日,牡丹花被移植到上林苑,而那些富贵子弟想要再买却已经不可能了,到那刻,他们一定会后悔。 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咏花耶,咏人耶?他怔然,忍不住反复咀嚼这一句,内心如有潮汐涨落。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对于他来说,这两句就是他生涯的写照。自己屡试不第,因清高不被赏识,向上不能高攀,因才高不被接纳向下不能低就,最终只能落得天涯潦倒。只是,只是这诗断不该出自这小丫头口中······不祥······ 怎么,不好么?见大诗人摇头,她以为他不满意她的诗。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敛住心神,冲她温和一笑。不,很好,真的。 她和他开始诗赋唱和,略有闲暇,必定要碰面,他授她诗,尽心竭力地指点她。如师亦如父,给她以温暖。 一转眼,四年悠悠过去。她身虽贫贱,然气质出尘,越来越美,诗名亦越来越响。又是一年的暮春了,春风习习,余寒犹未褪尽,她和他并肩而行。那一片湖水烟波潋滟,两岸杨柳青青,飞花一片又一片在风中散落。 幼薇,你看这杨柳笼烟,不如就以“江边柳”为题作一首五律吧?他笑着道。 这有何难?她自信满满,双眸看向那一片青青杨柳,缓缓吟道: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吟完,她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扬,问:如何? 这“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句清丽流转,而“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却又沉郁厚重,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情韵却能如此和谐相融,由不得他不叹服。只是,那“枝低系客舟”······如初相识时她作《卖残牡丹》诗一样,让他心底再次隐隐感觉不祥。难道,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最终逃脱不了命运的摧残? 不·······或许,真的是我自己过分敏感了。他否定这样不好的感觉,继而暖言赞许她。 她浅笑盈盈,直直的看着他,是那样的大胆,那样的奔放。她说,飞卿,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做······ 我做你的师父吧!未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笑着说,语气坚定。 师父?她好愕然,他为什么说要做她的师父?他不是喜欢她的吗?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这些年的相处,这些年诗词的唱和,里面不是有着喜欢的情意吗? 他看出她的失望,可是,他只能这样做。他躲过她的双眸,侧身而立,清泠泠的湖面,映着他的影子。他内心忍不住黯然,忍不住叹息,忍不住自卑。他只是天涯沦落人,无安定的栖身之所,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还有他那么丑,他年纪那么大,大了她整整三十岁。他不是不解风情之人,她的心事都流露在一首又一首递给他的诗笺里。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面对情窦初开的她,他始终没有勇气,只能选择沉默。他爱她,他不想因为爱她而禁锢了她,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他授她诗,不授她情。或许如此他和她才能长久,才能高山流水。 对,我做你的师父,你做我的徒弟。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关系么?他的声音依旧温暖如初,但也不带丝毫的退让。 你这么丑,怎么好做我的师父?她生气,失望,委屈······ 不久,师生两人到崇贞观中游览,正碰到一群新科进士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待他们题完后,她亦满怀感慨地悄悄题下一首七绝: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她叹自己不是男子,若是男子,是不是也可以一展抱负?

好巧的是,几天之后,初到长安的贵公子李亿游览崇贞观时,无意中读到了她留下的诗,心中大为仰慕。因当时身系要事,无法得识这位大才女。之后,几经周折,李亿终于在故人温庭筠家中的书桌上再次看到了她的诗: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诗句清丽明快,情意却婉转缠绵,这使得李亿为之怦然心动。 若能得此红颜相伴,一生何求? 李亿对鱼幼薇的爱慕之情没有逃过温庭筠的双眼,他仔细思量,李亿青春年少,是名门之后,幼薇若能同他结成连理,应是最好的归宿。他真的不想她如诗中所言,将来沦落风尘。他同她的母亲商议,很快达成共识。 她见到了李亿,果然是风流倜傥的一位贵公子,师父没有骗她。只是,为何她的心里,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李亿毫无疑问地对鱼幼薇一见钟情,再见已不能自己。他对她魂牵梦萦,打定了主意要娶她。 这个春天,一袭盛妆的鱼幼薇嫁给了李亿,李亿为她在林亭置下一栋华美的别墅。林亭位于长安城西十余里,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周边更有富邻相伴。起初,她对这姻缘并未抱多大的幻想,可李亿的俊朗风姿和温柔多情让她开始向往未来。李亿总是设宴邀请达官贵人,名流文士来聚饮。绮席宴会上,所有的人都无不艳羡李亿有这样美丽多才的夫人。同时,她在微醺下脱口而出的诗,也让人对她赞赏不已。 他人太多的赞美让李亿神采飞扬,对她更是极尽温柔体贴。他对对她的一声夫人,也让她感受到了作为女人的骄傲。她开始忽略李亿才情上的平庸,甚至忘记了李亿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正室。金童玉女似的李亿与鱼幼薇,男欢女爱,过着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 偶尔地,她的心里也会飘来乌云,毕竟,她只是李亿瞒着正妻安置在外宅的一个妾。一边享受你侬我侬的甜蜜,一边又惴惴不安地为自己的来日担忧。她写下《打毬作》: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栏处任钩留。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毕竟入门应始了,愿君争取最前筹。 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我是否如同这被人抛来掷去的球一样,终不能同一个人相随到老? 罢了,何必多心?随手将诗笺扯碎扔在地上,再写《折杨柳》: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愿得西山无树木,免教人作泪悬悬。 西山怎会无杨柳树?人间怎会无杨柳树?纵使真的无杨柳,这世上又岂会因无杨柳而无离别?你看,你看,江陵那个女人在我和李郎相处短短不足三个月的时间里,就快马加鞭地送来十几封书信,她和我一样,想要同自己的夫君长相依,无离别。我并不怪她,只是,只是她若真的来了,我又当如何自处? 她黯然神伤,却不敢对李亿流露半分。 然而,该面的的终究要面对。恩爱夫妻三月有余,足百日的那天,李亿终于要动身去江陵接他的妻来京同住,她没有阻拦,而是亲自送别丈夫。 李亿离开后,她终日里觉得落寞,唯有写诗自遣。她的师父温庭筠写:遗簪可惜三秋白,蜡烛犹残一寸红。她寄意相和: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她告诉师父,李亿的离开,使得她好像一只无处栖身的孤凤。然而,这样的以诗寄情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饮鸩止渴,画饼充饥。 秋去冬来,天气肃杀,她决定动身前往江陵寻李亿,寻她的夫君。 山路攲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想玉姿。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她一边行走在寻夫的路上,一边把她的锦思花情写进诗里,千里迢迢路漫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何其艰难,可她不怕。 当她千辛万苦寻到夫君李亿后,出身望族的大妇裴氏哪里容得下别的女人和自己共享丈夫?看着自己的丈夫同别的女人柔情蜜意,裴氏无法忍受。裴氏开始用最难堪的话辱骂她,接着毒打她,最后逼着李亿遣她回长安,让她入咸宜观出家为道。 李亿答应了裴氏,这样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她不知道昔日那个温柔多情,和他山盟海誓的丈夫哪里去了? 他看着她肝肠寸断的样子,他低声说,你等我三年,只要三年,我一定接你回来。或者,我去长安和你相守。幼薇,你相信我。 相信你?她笑,可是满脸是泪。这天地茫茫,我若连自己的夫君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她孤身返回长安,住进了咸宜观。

咸宜观门前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开开落落间一晃已是三年。这三年里,她以诗寄情,写了无数的信寄给江陵的丈夫李亿,然而,没有任何的回音。一个不经意间,她从旁人那里听到说李亿根本不会来长安接她,他早已携着裴氏去了扬州上任。 初秋,天气新凉,凉到了她的心里。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珍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泪水滴落在纸上,她无限神伤。她要寄给她的师父温庭筠,告诉他,她的孤独、无助、悲伤,她需要他。 他,温庭筠,不是读不懂她的心思,只是在她成婚之后,他离开了长安,也已成婚。他还是不能接受她,一如当日。 那个初秋的夜晚,邻女哭哭啼啼地跪倒在咸宜观的神像前说自己被夫君抛弃了,从此再不会回来。生无可恋,只想一死了之。 又是一个真情换得薄幸之心,原来这人世间不止我鱼幼薇被负,还有其他的女子和我一样。男人,男人是什么?不过是些讨厌的东西。她默然地看着邻女泪流满面,忽然感觉到,她们都是秋风里的绢扇。 她扶起邻女,替她拭泪,幽幽而吟: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她的满腹柔情被一负再负,不管是她的师父温庭筠还是她的丈夫李亿,他们都负了她。既然有情郎难得,我又何必苦苦寻觅等候?浮生不过大梦一场,我不负你你负我,还不如及时行乐。不就是男人么?凭我绝世美貌和才情,有的是男人追求。从此,我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男人,我要用我的美色和才情让天下男人臣服在我的脚下。 那一夜,是她为人处世的分水岭。她以诗文候教为名,朝着这世间男人举起情欲的屠刀。她不再做幽幽怨怨的弃妇,她要做情欲王国的女王。 她改名玄机,鱼玄机。红尘滚滚,浮生若梦,命有玄机。然而,一如早年她没有窥得生命之幽微一样,今日的她仍然未勘破生命之玄机。 她彻底堕落。 她画着最浓艳的妆,用诱惑的桃花笺纸写下邀请函,然后将笺纸逐流而去。她笑看那些男人争抢桃花笺纸来获得见她的资格。她从此艳帜高扬,无论美丑,不管老少,来者不拒。很快地,她的艳名诗名满天下。她看着那些男人为了和她一亲芳泽而一掷千金,她看着那些男人为见她而不辞风尘仆仆千里奔来。 一年流转一年,她已经记不得迎来送往了多少男人。她烟视媚行,醉生梦死,享受着这样的放荡带来的极致快感。她以为这样是报复了那些男人,她觉得痛快极了。可是为什么,每一个午夜梦回,她对着冷月,听着冷雨,却又无比空虚?她会觉得,无比极乐的她其实一点不快乐。 她依旧对男人迎来送往,她给那些男人写:“自惭不及鸳鸯侣,犹得双双近钓矶。”也写“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亦写“唯应云扇情相似,同向银床恨早秋”,又写“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这样多情而深沉的诗句,这样大胆更纵怀的诗句,在获得男人折服的同时又被被认为是“乱礼法,败风俗”。 她不屑,她早就不是当初的清纯的鱼幼薇,现在的她是鱼玄机。她是人们口中名副其实的荡妇。荡妇怎么了?就是她这个荡妇,让整个长安为她倾倒。 她根本不在乎自是是荡妇还是圣女。 世事无常,她永远不会忘记二十三岁那年的秋,李亿忽然来到长安,来到咸宜观。他说,幼薇,我来看你了。其实这八年里,我从未忘记过你。 是么,呵,我的李郎,我也从未忘记过你。只不过,我不叫幼薇了,我改名了,叫玄机。她轻启红唇,妖娆而笑,顺手,递过去一杯酒。 他接过一饮而尽,看着眼前的她,发现她比过去多了一份诱惑,一份对男人来说无法抗拒的诱惑。他和她推杯换盏,开怀畅饮,重温旧梦。 不久,他要离开。她依旧笑得妖娆,定定地看着他。他有些心虚,有些愧疚,低声说着,幼薇,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同行。其实我很想,只是······ 没关系,真的。她语气风轻云淡,无丝毫纠缠之意。 他很意外,失神地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决然离去。 过尽千帆皆不是,八年的时光足以让她看穿一切。所谓天长地久不过夫妻百日,所谓山盟海誓不过逐日风化。 永恒,世间何物能够永恒? 她捧心,永恒的,似乎只有深刻在心头的道道伤痕。 ······

寒风吹来,她从沉沉的思绪中惊醒。眼前,依旧是春夜未央,转身,眼前所看到的,依旧是咸宜观。 又一个三年呵。她笑了笑,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落寞。 近前,抬手,敲了好一阵子的门,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孩,肌肤细腻,体段丰腴,眉目间顾盼多情。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她最为合心得力的婢女绿翘。 陈乐师午后来访,我告诉他你去的地方,他就匆匆走了。或许是多年来跟在她身边的耳濡目染,绿翘在一言一行中无不透露处女子的娇媚和风情。 匆匆走了?怎么会呢?她蹙了蹙眉,心里不禁大感奇怪。每次她即使不在,陈郎也会在这等到她回来。正是两情缱绻,男欢女爱最浓烈的时候,陈郎怎么会不等她就走了?视线不经意间瞥过绿翘,只见绿翘衣衫不整,发髻凌乱,面带潮红,双眸流露着春意,那胸口处竟然还有两三道抓痕。这抓痕,这抓痕竟然如此刺目。 女性的直觉让她对婢女绿翘怀疑不已,心中开始泛起酸水:要是这丫头真的敢和陈郎干出对不起我的事,我饶不了她。借着醉意,她忽然一把攥住绿翘的一只手朝房中而去:你跟我跪下,把衣服脱光! 绿翘察觉到大事不好,吓得缩在地上,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逼近绿翘,伸出双手扯落了绿翘胸前单薄的衣衫,发现其乳上有指甲划痕。 你你你,你竟敢骗我陈郎走了,分明你引诱我的陈郎,和他干出不要脸的事情来。她怒火冲天,绿翘那身上的抓痕分明就是她的陈郎留下的,她不会搞错,不会。她太了解她的陈郎了,每一次和她的陈郎欢爱,她的身上也会留下这样的抓痕。妒火中烧,她顺手拿起一根藤条就朝着绿翘的身上没命地抽打。我叫你不要脸,我叫你勾引我的男人,我叫你自甘下贱! 不,我没有勾引陈乐师。是陈乐师说喜欢我,爱我,要和我好,还要和我天长地久。绿翘矢口否认。 你还不承认,你还诬陷我的陈郎?你一个丫头,陈郎怎么会看得上你?她不要听,不要听。 陈乐师才看不上你,他说你老了,早就对你腻味了。他喜欢我的是我,不仅是他,还有李公子、范公子、林员外他们,他们都说来这并不是为了来看你,而是来看我的。我是贱,难道你不贱?你人尽可夫,你又老又丑,我比你漂亮比你年轻······ 绿翘在她的毒打下变得口不择言,根本不知道这将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果然,她暴跳如雷。瞬间,一个柔弱的女人变成一头疯狂的狮子。尽管她二十六岁确实是人老珠黄了,尽管她历经了数也数不清的男人,可是,她如何能忍受一个一向顺从自己的婢女如此讽刺自己,说自己的千般不是?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忘记了是谁收留你,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不让你做一点粗活。如今你居然还抢我爱的男人,我饶不了你! 嫉妒让她两眼泛起血光,丢下藤条,一把揪住了绿翘的头发拖向墙边,将绿翘的头朝着墙壁猛撞。 一下,两下,三下······ 绿翘发出惨叫,然而,却无法让她停手,她彻底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底撞了多少次,终于,一切没了声息。她似乎累了,累到几乎虚脱,她要休息一下。在她松手的那刻,绿翘的身体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绿翘死了。 她将绿翘埋在了门前不远处那株紫藤花树下。 门庭越来越清冷,已经大不如前了。追求她,爱慕她的人也越来越少,对她肯一掷千金的人没有了。纵使她有绝世才情又如何?在那些男人的眼里,才情远不如容貌重要。或许绿翘说得对,她是老了,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就开始人老珠黄。只是,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色衰而爱弛,原来,以色侍人,当青春远去,美貌不再,身边再没了男人的围绕,她,什么都不是。 她依旧画着最浓艳的妆,守着这一栋空空如也的咸宜观。 过了几天,陈韪来访,问起:为何不见了绿翘? 她并不提那事半个字,只回答说:绿翘受不了这里清苦的生活,走了。 她的陈郎未再多问。

直到初夏,有两位新客来访,酒酣耳热之际,一客人因肚子痛要到紫藤花下小便,见有一大群苍蝇聚集在花下浮土上,驱赶开后又复聚过来。而地面根本就没有什么脏物,为何引来如此多的蝇聚,心中生疑,回家后告诉了作衙役的哥哥。官衙派了人来咸宜观勘查,挖开紫藤花下的浮土,见到了一具女尸,寺中其他小道始认出了是绿翘。 东窗事发,她被带到公堂,抬头看座上,审问她的竟是旧日追求她而遭拒绝的裴澄。想来也好笑,当日她之所以拒绝裴澄,仅仅是因为这人和李亿的夫人裴氏一个姓。不曾想当日荒唐的决定成了今日裴澄报复她的理由。她自知命数到了,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杀人经过。 她被判斩刑。 繁华盛极之后便是败落,不过,长安城没有像当初为她倾倒一样也为她败落,这样的败落只是她一个人的败落。 断头台上的她双目空洞,神色木然。断头台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面有不少是她的旧相好。这些人都是来看她的,看她是如何被斩头。 没有同情,没有难过,也许她不值得人们的怜悯吧?毕竟,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个荡妇。 幼薇,幼薇······ 是谁,是谁在叫我?幼薇,这样熟悉而又遥远,她几乎都忘记了那是她最初的姓名,跪在行刑台上的她扫视人群,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温庭筠,她的师父,她最早爱上的男人,她的温郎。只是,他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脸上都长起了皱纹。 你终于还是来了? 是的,幼薇,我来了。 只是,如今的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做过什么事情,你都是当年那个幼薇。 手起,刀落,头断。她最后的目光真的看见人群中那个老泪纵横的男人跪倒在尘埃,曾经,他离开了,李亿离开了,他负了她,李亿负她。最后,他来了,她的温郎,千帆过尽后,终于还是有一个男人肯为她流泪的。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落尘埃,干涸成一团暗红的血迹,穿过千年的时光刺痛了我的心。我一遍遍地问,如果她能早早勘破生命之玄机,是否能改写命丧断头刀下的结局? 我不知道。 对于鱼玄机这样的女子,也许很难用爱或是恨来表达对她的感情。残败的身躯,清高而又伤痕累累的心,扭曲的灵魂,如果不死,她又该如何在这斑驳红尘中行走? 或许,死,亦是最好的救赎。 鱼玄机,女,晚唐诗人,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初名鱼幼微,字蕙兰。咸通(唐懿宗年号,860—874)中为补阙李亿妾,以李妻不能容,进长安咸宜观出家为女道士。与文学家温庭筠为忘年交,唱和甚多。后被京兆尹温璋以打死婢女之罪名处死。鱼玄机性聪慧,有才思,好读书,尤工诗。与李冶、薛涛、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其诗作现存五十首,收于《全唐诗》。有《鱼玄机集》一卷。其事迹见《唐才子传》等书。 戊戌八月十三/2018/09/22

完稿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