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咪和小猫咪

林曦

<h3>如果没有在那一天上午遇见他,也就没有以后的烦恼了。许旭子无聊地想。 五年前的春天,许旭子应美协朋友之约参观本市的一个画展。二十八岁的许旭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解放南路一直走,春风吹拂着她宽阔的额头,裙子的流苏随着身体的行动而波动。画展设置在白石纪念馆旁边的展览大厅。许旭子到达展览大厅门口时,她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来不了。许旭子站在大门口,看着白石公园的一株樱花开得正烂漫,心中想,反正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看着画展,走马观花式浏览,都是一些山山水水,水墨侵染的画面罢了。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停顿,面前的那幅画是仿南宋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空荡的空间,孤舟,渔夫,以及勾勒的几笔水纹。就在许旭子朝右边迈出两步,准备走倒展览室终端休息区做一会儿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瞥了一眼画面,旋即站住了。吸引她的不是这幅画大面积留白所展示的孤独幽远之感,而是画中勾勒的几丝波纹有点特殊,只有从这个右侧45°望过去才会发觉,波纹的尾部有点像一条鱼。许旭子笑了,辨认了一下方形红色印章上隶书署名,吴维林。 坐在休息区,红木圆形的小茶几上有举办方提供的茶水,许旭子自在地喝着茶水。让自己处在一无人认识自己的空间,孤独的同时有绝对的安全感。旁边的圆形茶几上也有一杯茶,有个男人,年龄大约四十几岁,一脸的慵懒厌世的神情,像一只固守阵地不愿动弹的老猫。许旭子收回目光,耳朵边却传来一声,哎呀,吴维林,画展好歹你也有份,怎么倒没事人一样坐在角落里。旁边的男人似乎不情愿被人打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离席。 原来他就是吴维林,倒是普通得很。此处的普通二字是褒非贬。展览室那些人,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画家,不是蓄着一把长胡子,就是蓄着一把长头发,或穿着唐装,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搞艺术的。自己以为很有派头和噱头,其实让人到足胃口。许旭子又笑了,或许因为吴维林正常。 你笑什么?是那个吴维林,不知何时他已经到了她身旁。 许旭子抬起头,不置可否。 你在我那幅画前停顿了五秒钟,是今天唯一停顿五秒钟看了我那幅画的人。当然,其它的画作前,你顶多停顿两秒就走了。 我只是看见了一条鱼,就多看了三秒钟罢了。许旭子嘴角挂着笑意。 你看到了。吴维林声音里有几丝得意,或许因为光照的关系,他瞳孔在缩小。 许旭子忽然看见一只慵懒地大猫咪趴在檀木加上,室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沙发上的她清晰地看着大猫咪的眼睛从椭圆形变成一条竖线。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你挺好玩,像一只猫。 是吗?或许从未有人说过他像一只猫,吴维林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半眯着,仿佛瞳孔变成了一条横线。 这样就更像一只猫了。许旭子心中欢呼,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对一个陌生男人这样随意说话似乎不太合适。她也只是想到了就说出口罢了。 你等我一下,我过会儿就来。大约又有人叫他。吴维林走向展览室中心,一下子周围有了许多人,还有镁光灯在闪烁。大厅中央热闹起来,所有的画作在灯光映照下似乎变得辉煌。吴维林在人群包围中朝许旭子这边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许旭子看着喧闹的中央,觉得有一种压力打着璇儿奔向她。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她起身准备逃离此处,还没离开凳子,又打开包包,拿出纸笔,写了张小纸条搁在小茶几上。 过了几天,许旭子收到一个快递,拆开一看,是那只猫寄来的《寒江独钓图》。旭子把画装裱好,挂在卧室里。晨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在画面上,小船上的蹲着一直大猫咪,静静地垂钓,水面涟漪波动,水下有一只鱼正在咬饵。船舷上另外搁着一根钓竿,小猫咪一会儿船头扑蝴蝶,一会儿船尾捉蜻蜓,好不快活。查看一下发件地址,原来他们住得并不远,一个河东,一个河西,中间之隔一条河而已。 旭子算混迹绘画的边缘人,平日没事也对着画布涂抹几笔油彩。只是这仅仅只是一种爱好罢了。在中国这么个熟人社会中,彼此认识之后,也发觉自己的熟人也是对方的熟人。一圈熟人在一起,周末搞个活动吃个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次在西唯喝咖啡,大家提到鱼,旭子和吴维林会相互对望一眼,提到老鼠也会对望一眼,这是属于他俩的秘密。 傍晚的时候旭子从三大桥上过,中途会遇见维林,于是折回,一起在沿江大道散步。两人散步的时间拉长了,他们都是同一类物种,都是猫科动物。所有的猫都是喜欢夜晚的。 画布上有两只猫,一只大黄猫,一只小花猫,两只猫的背面蹲立,面朝前方。许旭子正在画猫的尾巴,把两只猫的尾巴连接在一起,画成一个心形。吴维林指着画布上的猫说,这只大猫是我,小猫是你。嗯嗯。许旭子面带微笑。幽深的夜晚,月明星稀,露水在小草的叶尖上颤动,小猫咪挥动灵巧的前爪,推搡着旁边的大猫咪,喵喵叫了两声。大猫咪慵懒地嗷嗷答应两声,然后一起在树林中散步。小猫咪好动,这里蹦蹦跳跳,那里捣鼓捣鼓。大猫咪稳沉,目光犀利,不放过任何细节,狩猎的成果远比小猫咪多多了。河边水草中的鲜鱼,角落里的老鼠,都是他的战斗果实。 维林的画作日益炉火陈青,只是他为人懒散低调。旭子虽然画画上没有进展,但审美能力并不差。旭子认为,作者的思想决定了画面的格局。一幅画,如果没有思想,就好比一个人没有灵魂。笔触线条再怎么好,也俗不可耐。旭子看过很多所谓知名人士的画作,其实都很庸俗,只不过作者很会混圈子而已。画作一出,办个人展览,请电视台宣传,请评论家褒扬,花钱提高知名度。 维林出了新作品,就告诉旭子。旭子一边欣赏,一边道出画中之意。维林不混文化圈,自然也没沾染文化圈的恶习。旭子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只说出自己阅读一幅画的直觉。维林也常鼓励旭子多画画,说她有绘画天赋。只不过旭子拖延症很厉害,时常有个构思,画不了几笔,没有恒心与耐心,就不了了之。 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到了第三年,维林说身体不太好,夜晚一起散步的活动取消了。幽深的夜晚,小猫咪独自沿着沿江大道遛弯,草丛里是否有鱼,角落里是否有老鼠,都不再有新意。孤独的小猫咪只是沿着惯性去完成自己的运动,不能用爪子去推搡大猫咪,也不能用下巴去蹭大猫咪的头。 又两年。有一天,维林和旭子大群人一起闲聊,吃饭。旭子悄悄说,我的小猫咪快要死了。维林楞了一下,你养了一只猫?旭子说,这是你喜欢吃的鱼。维林不耐烦地说,我吃中药,忌腥。旭子生气地大声说,我的小猫咪掉进钥匙孔里,要死了。大家望着旭子,感觉莫名其妙。维林说,旭子的意思是准备画一幅达达主义风格画作《钥匙孔里的猫》。 这就是两人的最终结局。<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