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970年的长途电信局是在军管下渡过的。军代表都来自总参通信兵。所以这年年初,长途电信局就顺理成章接受了大批通信兵复转军人。这些军人被分配到各个大队。一大队是电报大队,电报是当时人们的主要通信工具。二大队是长话大队,长途电话当时属于比较昂贵的通信工具。一般老百姓都使用不起。三大队是工程维修大队,它主要承担的是一大队和二大队设备维修和施工。所以技术力量比较强。四大队是新成立的战备机动大队。显然,四大队是最适合大批安置复转军人的。这些复转军人进入四大队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班排连各级领导。而我们这批新职工,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他们的大头兵。</h3><h3>由于四大队主要担负的任务是战备,所以,四大队的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和其它大队完全不同。比如我们都是过集体生活,每天早上要集体出操。吃饭工作都要吹号排队。吃饭以班为单位实行包饭制等等。而其它大队则不同,他们是三班轮流倒班制,上班来下班走,闲暇时间自己管自己。工作骨干是老职工。而四大队工作骨干则是复转军人。复转军人一旦成为了单位核心,这个单位自然就会带有一些军队作风。由于那时我们正处于人生的三观形成期。这种半军半民的独立小环境,对我们的思想成熟起到了保护作用。并没有一下子就让我们融入到江湖中。当然,从成长的另一面来看,这种小环境,实际上也阻隔了我们对真实江湖的了解。这样相对于城里的同龄人,就会显得幼稚一些。</h3><h3>复转军人大多是农村娃入伍,文化水平普遍比较低。绝大多数人就是小学文化程度。而我们这些人文化程度也不高,充其量是个初中水平。这样就造成了二百多人的两个机动连队,竟然没有一个高中以上学的毕业生。而通信又是一门对知识,对技术要求都很高的职业。所以,文化程度低的弊端在日后的技术培训中就闹了不少笑话。</h3><h3>在一次培训中,吕守中班长讲电工知识。讲到相电压380伏,线电压220伏时,有人就问为什么一根火线是220伏。两根火线就是380伏?这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数学问题。不具备高中知识,必然是讲者说不透,听者听不懂。吕班长本身就是小学毕业。他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他就答非所问的说,它们之间差1.732倍。因为他们之间有个角度问题。1.732就是那个角度。那个角度是根号3。说着就在黑板上写了个根号3等于1.732。班长,那你的意思就是说,3从那个小屋子里走出来后,就变成了1.732了吗?(小屋子是指根号)吕班长连说对!对!对!那它这不成妖怪了吗?一会儿变一个样吗?全班哄堂大笑。</h3><h3>这时一阵风吹起了墙上挂着毛主席语录,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但是,傻瓜如果承认自己是傻瓜的时候,他就不是傻瓜了。</h3><h3><br></h3> <h3>训练队一共培训三个月。第一个月我们是按新兵条例进行队列训练。第二个月开始技术培训。队列操炼看似简单,立正,稍息,正步走。然而对于我们这批初中生,一天练下来也头晕脑胀,腰酸背疼。回到宿舍就想躺下,然而刚躺下,就会立刻被班长大声吼起来。无论干什么都要排队,无论去那里都要请假。每时每刻都安排的紧紧张张。连拉泡屎都找不出时间。</h3><h3>两个星期之后,我们的学习又突然多起来。每天学习修改宪法的文件。一堆文件,一般都是班长先念,然后讨论。主要讨论的问题是该不该设国家主席。有的说该,有的说不该,有的则是看班长态度,班长说该就应该,班长说不应该就不应该。结果,一个非常严肃的国家设不设主席的大问题,最后竟然完全取决于班长的意愿了。虽然我们不知道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还是热热闹闹烘托气氛,认认真真走走过场。其实目的就是为了能在屋里多呆会儿。毕竟七月的太阳毒似火,出去操练是活受罪。</h3><h3>二台的夏天,最恐怖的就是蚊子。这里的蚊子个大,刺长,不惧怕人,且擅长团伙作案。每到晚上连点名的时候,即便你穿的是长裤,它也敢肆无忌惮的钻进裤裆里咬人。好在1970年的女人都是穿裤子,没人敢穿裙子。否则,最受伤的一定是她们的两条大腿。如果你穿的裤子薄一些,蚊子就干脆隔着裤子就敢吸你的血。有的时候,蚊子好像知道你站在那儿不敢乱动,突然就会有一团蚊子从天空中扑下来。直接扑向你的脸上,有的甚至直接飞进嘴里。这时候人群中就会响起噼噼啪啪的拍打声。连长张用品还不时训斥,不许拍打。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的在宿舍喷洒敌敌畏。时间长了,我们都习惯于闻着那种轻微刺鼻的敌敌畏味道入睡了。缺少点敌敌畏味道的夜晚,就会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即便如此,第二天的蚊帐内依旧能发现,已经饱吸人血的蚊子。一巴掌打死它后,总是让蚊帐碧血丹心的。</h3> <h3>训练队既然是军事化管理,紧急集合就是常态。一天深夜,突然一阵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吹响。我半醒半梦之间穿上裤子,顺手抓起背心就往外跑。入列后我赶紧把背心往头上一套,背心轻飘飘地就落在地上。我捡起来继续套 ,背心又奇怪的落在地上。班长有点着急问我,你怎么回事?我瞪眼一看,妈的,抓错了。拿出来的不是背心,而是一块枕巾。这时候女生排已经嚓嚓嚓的跑步过来了。我却光着身子站在惨白色的月光下。班长努努嘴,让我赶快回去。我弯着腰顺着小树林跑回了宿舍。楼道里特别安静,走进宿舍听见王继选同志依旧打着小呼噜,在蚊帐里安安稳稳地享受呢。心中一阵窃喜,这回挨批终于有个垫背的了。门外拔了根毛毛草,在他脚心胡撸。据说,这样胡撸对于一个熟睡的人来说,一会儿就会尿床。结果他不但没尿床,反而把他胡撸醒了。当他知道刚才紧急集合自己没起床时,一伸懒腰又躺下了。这就是他在学校时的理论,既然迟到五分钟是迟到,迟到四十分钟也是迟到。为什么不迟到四十分钟呢?</h3><h3><br></h3> <h3>在训练队那段时间,最苦的就算张合群了。一则他在学校就是团员,宣传队骨干。所以,分到训练队就得什么事都起模范带头作用。第二他的饭量特别大。可是训练队规定,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粮食。即使你有钱,也不许到职工食堂买饭吃。每天的菜就是炖茄子,顿豆角,炖白菜。一个星期也难得吃一顿肉。这可坑苦他了。什么事都可以带头,唯独吃饭这事不能带头。所以天天吃不饱。</h3><h3>然而也有例外,有一次就把他撑坏了。那是训练队组织吃忆苦饭。中午端进来一大盆黑红色的团子。老红军说,今天中午忆苦饭是一人两个大团子。我随意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就差点没吐出来。全是泔水味。恶心的根本咽不下去。老红军说这是用酱油渣做的。我心想,别他妈扯了,旧社会也不会吃这个。这纯粹是拿忆苦饭来整治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一旦掌了一点小权,要不整治整治我们这些城里人,心里就不平衡。这团子连点菜叶子都不舍得添加。唯恐破坏了又苦又涩又咸还他妈恶臭味道。</h3><h3>我和陈博喻凑到老红军身边说,班长,我们以前吃的忆苦饭都加点菜叶子,树叶子。所以还能吃吃。但是,今天的忆苦团子连点菜叶子都没加,所以真的吃不了两个。吃一个就饱了。这时候张合群特仗义地凑过来说,班长,我还没吃够,我帮他们一人吃一个吧?这团子挺好吃的。听他第一句话,我感动的酸嗝都出来了。就差点没叫他祖宗了。然而他说的第二句话就把我搞的不自在了。以至于我怀疑我的味蕾出了问题了。不然我怎么已经蠢到了连好吃不好吃都分辨不出来了?我最初以为他是为了啪班长马屁。但仔细一想也不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各地口味不同,好吃与不好吃就是个口味问题。即便你觉得好吃,也不一定大家都觉得好吃。这点道理老红军当然懂了。所以这个马屁也没什么好拍的。</h3><h3>当他吃完了四个团子,又喝了一大桶水后,我从他的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才猜想到,他真的不是为了拍马屁,而是真的饿坏了。这个猜测也被日后的一顿赌饭所验证。当时都学习日本健康疗法,每天早上喝一大杯凉水,有利健康。但是这个疗法到了我们这里,就变成了凉水喝的越多越有利健康。一天我们打赌,谁能喝下三杯凉水,午饭就奖励一个青椒肉丝。为了这个青椒肉丝,我们二十多人轮流测试都败下来了。大家说就等张合群中午探家回来了试一试了,如果他也不行,就说明天下无人能行了。他回来听说了这个赌局。啪啪胸脯笑着说,没有问题,你们快去买菜吧!。我们给他准备了三大杯水。他果然咚咚咚一口气就喝下去了。还不忘催促说,快去买菜吧!快去买菜吧!我还没吃午饭呢!我们全都看傻了。这时安永民端过来一个脸盆说,把三杯水倒盆里看看,到底有多少?三杯水倒进脸盆,乖乖,几乎就是满满一脸盆。打饭的回来后,他又把两个馒头和一个青椒肉丝全部歼灭。看着他壮硕的身躯,一脸的豪气,站在那里露出一丝嘲笑我们的神色。我想,操,关二爷温酒斩华雄大概也就是这个气派了。</h3><h3>辛亏当初参考消息报道的是喝一大杯凉开水,我们改成喝三大杯自来水。后来报道就改成喝尿了。如果真喝三大杯尿,我们二十多人就是一起凑也凑不齐啊。</h3><h3>多少年以后,我们才发觉训练队的这一条规定的确害惨了一批人。那一年我们正处于身体发育最旺盛的时期。然而也正是这个时期,我们一个夏天,几乎都处于营养不良的半饥饿状态。一个连队百分之七十的人身高都在一米七上下,就能说明发育不良这个问题的普遍性。</h3> <h3>如果说张合群饭量奇大的特点,是一般人不具备的。那么他的另一个特点也是一般人不具备的。那就是他酷爱跳舞,可以说爱到了痴迷程度。他有时会走着走着,突然高举双臂跳起来,空中一个转身,做一个洪常青挥舞大刀的劈杀动作。然后回头问一问我。这个动作怎么样?怎么样?我立刻会头捣蒜似的说,好!好!好!然而心里总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男人爱跳舞,爱到这种程度?</h3><h3>八一建军节前,连里要各班准备节目参加汇演。张合群自告奋勇要编排一个舞蹈(跟林副主席闹革命)。他第一个就把我了进去。也许他觉得我们是同校同学要互相提携。然而,他不知道我最害怕上台演出。小时候我是一个自卑,胆小,不敢表达自己想法的人。一生只上过三次台还都是大合唱。面对他的好意,我不敢拒绝。毕竟人家名正言顺。所以我只好准备,在排练的过程中找机会推脱。他特别认真的编排示范,我则故意往广播体操上努力。他一遍遍教,我一遍遍歪曲。结果把他气哭了。他向老红军告状,说我是故意的。老红军就和我谈话。我看实在躲不过去了,只好转换话题说。我觉得跟林副主席闹革命,就台上五个人跳舞显得人少点,没有闹革命的气势,人还应该更多些。这一下子就把态度问题转化成技术问题了。老红军似乎也觉得合理,就把全班都哄上了台。</h3><h3>人多不干活,鸡多不下蛋。秦凤生还主动要求,要来个高瞻远瞩的亮相。他让大个子岔开两腿,他在最后跳上大个子腿上,做个挥手前行的姿势。人多主意杂,张合群也没招了。我们则站在后排充当巍巍群山。每当我看到大个子,为了就和秦凤生蹲的很低的时候就想笑,那架势就像是在茅坑里蹲着拉屎的样子。结果演出的那一天,场地很小,我们十一个人,根本耍不开。大家不得不做的跟广播体操似的,匆匆结束了闹剧。</h3><h3>然而,那天晚上最精彩的节目是,李海忠和耿华的笛子合奏(老两口学毛选)。两人声情并茂的吹奏把我看呆了。我吃惊的是城里的中学生是如此的多才多艺。而我们这些农大的孩子,除了摸鱼,打鸟,插蛤蟆,就没有一样能上的了台面。当我在欣赏李海忠的吹奏技巧时,那一刻我根本想不到,李海忠此后会成为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人物。</h3><h3>生活就是这样,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近了。有的人走着走着虽然错过了,然而你却依旧想着他。有的人走着走着走散了,你也就想不起来了。缘分这东西就是两个人的情感上的共振。从这个角度看,张合群又何尝不是我生命中的有缘人呢。一天夜里,我们俩个在宿舍外的双杆前锻炼。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入团。大概由于我们俩是一帮一,一对红。我说话也就没有忌讳。我当然想了。只是我在学校没有参加红卫兵。不知能不能入?他说你明天赶快写一份申请书。我给你交上去。那时候别看我们训练队二百多人,团员也就五六个。他在学校是团员,在训练队自然就是支委了。所以我就听他的。半个月以后,我果然成为了训练队首批入团的团员。首批只有两个人,我和高霞。正因为这件事的突然性,对我的人生才太有意义了。它一下子让我成熟了很多。什么叫靠拢组织?什么叫向组织敞开心扉?其实就是一句话,跟组织别客气,该要就要,该争就争,否则幸福不会从天降。对照五月份,我在看到李沛林他们的入团仪式的设想,尽管我没有入过红卫兵,但是我准备直接入团。没想到刚参加工作不到一个月,我就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显然工厂比学校务实的多。</h3> <h3>在训练队的日子,最具爆炸性的新闻就算是偷瓜事件了。郭振爱,高老二,李小宝自打来到黄村,心里就惦记着吃庞各庄的西瓜。郭振爱,高老二都是瘦高条,长胳膊长腿,跑起来如风。李小宝个子矮一些。但人鬼精。三人相约去偷瓜。谁知刚走进瓜地,正在挑瓜,就被农民发现了。三个人分头撒腿就跑。郭振爱在学校就以长跑闻名,农民自然是追不上。他一口气跑回来,还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高老二跑了一阵发觉方向跑反了。立刻脱了衬衣,化装一下往回走。不想还是被农民认出来了。民兵用枪押回了大队部。捆在柱子上。李小宝跑不过他们,就索性来了个就地卧倒。藏在瓜地里。他隔着瓜秧眼看着高老二被抓,大气不敢出。然而,瓜地里的蚊子小咬却对他不客气。半个小时里,他被咬的遍体鳞伤。当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熬到四周恢复平静后,才站起来走出瓜地。然而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刚走到路上就被埋伏的民兵候个正着。一起被押到大队部捆在柱子上。等他们交代了自己身份后,庞各庄乡的农民才通知军代表去领人。冯代表到那里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才把事情平息了。第二天,三个偷瓜賊被民兵抓获的故事立刻传遍了训练队。冯代表对我们说,我带了一辈子兵,就没见过这样的兵。把我们解放军的脸都丢尽了。嘴上天天唱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谁知心里想的尽是偷鸡摸狗。唱高调干坏事,这就是你们学到的本领吗?其实,冯代表这一番话才是真理。做人其实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过程。翻译成现在话,那就是情商高。</h3> <h3>一连全体都有</h3> <h3>二台后院的小水塘边。冬天滑冰,夏天钓鱼。秋天支张网子粘麻雀。</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