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font color="#333333">老兵离队的日子 </font></b></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333333"><br></font></b></div><h1 style="text-align: center; "><b><font color="#333333">刘业勇</font></b></h1><h1><br></h1><h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的日子,我知道,我连队里的那些战友们又要经受一年一度的感情折磨了。这折磨悄然而至,如季节般准时,顽固而执著,只有这一刻,你才意识到它的来临,才强烈地感受到甚至触摸到它,才觉得这是无法回避难以抗拒的,你的感情无论如何坚固也得任其撕扯,撕扯成碎片再让岁月缝合。无论是离队的还是留队的,无论是干部还是战士,无论是男军人还是女军人,你都有可能被它逼得交出一些眼泪,或者从丹田深处由衷地拽出一串连绵不绝的喟叹,它的魅力它的神圣强迫你永远牢记它,铭刻这一瞬间,然后净化你未来的生命历程。</h3><h3><br></h3>这就是老兵离队的日子。<br> <h3></h3><h3>15年前我脱下便服换上军装也怀揣远大抱负踏上一列权作军列的闷罐火车,军列吭哧吭哧地从我父母的视线里拉到北方的深山中,然后扬长而去,我和我的那些两天前称作同学现在叫做战友的伙伴们,一个个眼睛突然直了:火车像玩了一个大悬念,变魔术似地把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连绵起伏的山峦交给我们,交给我们今后的4年或者更多的岁月。</h3><h3>
我们成了工程兵。打坑道的工程兵。整个工作流程均为手工,最原始的手工作业。文化生活没有,物质生活极差,其辛劳、其艰苦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并且,还有一些有关老兵、新兵关于辈分的黑色幽默,使你的精神世界频频产生从未有过的酸楚和摇晃。</h3><h3>
接兵的班长、排长、连长等并没有事先告诉我们这些,对于我们的询问他们总是城府很深地露出些难以琢磨的笑或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而我们则一律统统理解为一个很乐观的内容。</h3><h3>
心目中的部队和眼前的部队大相径庭。我们有理由产生失落感,继而是萎靡不振。有些人甚至想到提前退伍或调走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部队既然敢于把我们接到部队,也就一定有信心有能力使我们振作起来,并且,一直振作4年整个服役期。当然,也有办法使我们爱上这里,爱上这里的战友们。</h3><h3>
心平气和的毛毛雨一遍遍地滋润着我们那焦躁的心灵,沐浴着连队干部和老兵们那爱的甘露,我们希望的沃野上开始拱出一棵棵的小小的沾着绒毛的萌芽,它们将按照部队的规矩和现实的要求长成可以抵御风雨、成为栋梁的参天大树,新的环境使我们按新的标准重新塑造自己。荣誉感、使命感、责任心、自尊心使我们开始重新打量自己和自己所面对的一切,掂量“军人”这个普通而高贵的字眼。一个可笑的自我连同坑道里掏出的那些废渣一道统统扔进山洞,一个个誓言木桩般地被夯进那片已经不陌生的山野。</h3><h3>
如同当初有理由失落,现在我们没有理由不升华!尽管这种升华和失落一样也是参差不齐的,但行为已高度一致。</h3><h3>
然而,在我们经历了一次老兵离队的场景之后,这种升华已达到另一种境界。<br></h3><h3></h3> <h3></h3><h3></h3><h3>时光的脚步刚刚踏进十二月份。营区里就仿佛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兵,彼此都变得小心翼翼、彬彬有礼,老兵更加老成,新兵突然懂事,上工出操从未有过地满勤,帮厨出公差站岗突然拥挤起来,无论是从表面上、言语上、动作上,很难区别老兵和新兵。按照我们连的“土政策”。退伍老兵的名单一旦宣布,便不再参加工作了。并且他们会集中在一起就餐,餐桌上会多出一两个菜,可这“土政策”执行一天后,便再也进行不下去因为老兵们又回到自己的班里,他们知道,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已不多了。并且,今后天各一方,也许终身难以相见!</h3><h3>
退伍的老兵大都是服役期满了或超期服役的战士,除此以外,他们的退伍还有很多别的原因,如父母年老有病、无人照料,年龄已大尚未婚配甚至因服役原因难以找到对象,家中替其找到一份理想的职业亟待回去报到等等。但是,他们在离开这没有优厚收入、又艰苦异常的部队时,却毫无如释重负感。
这令人想到家庭,想到一个硕大的家庭里有一批兄长要远离亲人去远方,而且一去不复返。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谈笑,没有不愉快的事儿发生。</h3><h3>
军营很安静,一种静悄悄的有秩序的繁忙,喇叭里的起床号、熄灯号、开饭号、上工号均如电压不足似地抽泣一般。出奇的安静如同一种积累,发泄前的积累;又像是一种等待,爆发前的等待。</h3><h3>
这是一个虽然阳光明媚却让人感到凄切的上午。一阵马达的轰鸣,3辆贴着大红标语的大卡车气喘嘘嘘地爬上山,拘谨地拐到连队的操场边停下,锣鼓和鞭炮突然想起来,我们这些留队战士排成两列,夹出一条供退伍老兵们上车的甬道,站在操场另一端的排成4列的退伍老兵正在听连长指导员等连里干部讲着什么,老兵们虽然衣冠整齐但已无了帽徽和领章。连长指导员相见恨晚地讲着,老兵们如饥似渴地听着,树上的小鸟默默无声地看着。</h3><h3>
终于,连长指导员后退着让开了路,退伍老兵们一个个步履沉重地向汽车走来。老兵们一路走过来操场就开锅了,鞭炮哑了,锣鼓息了,一支潜伏很久的断肠歌儿冉冉升起:“送战友,上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这首仿佛是专门为送别老兵谱写的歌曲导火索般地引爆了一片号啕,一片雄浑的属于男子汉的号啕。紧紧拥抱,松开,相视良久,再紧紧拥抱;昂贵的眼泪放任自流,在刚毅的脸上爬行,不管。如汹涌的波涛变为伤心的溪流,号啕渐渐变为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如汽缸里的活塞一般上下滑动,继而,大家哭得更认真、专注、投入、一丝不苟,尤以老兵们更甚。近200名军人无一例外,他们服从一个至高无上的命令情感。</h3><h3>
汽车的马达又响了,汽车轮子缓缓地转动起来,紧握的一双双手被无情地掰开,号啕再一次响起。</h3><h3>
虽然是下山,但负重的汽车走得比上山还慢,那沉重的感情超重一般。拐了一个弯,汽车消失了,而没有消失的是大通铺、大锅饭、及艰苦的日子所凝结的情谊,它令爱情相形见绌,令金钱无地自容。</h3><h3>
凝视着战友们,凝视着那一张英武刚烈的脸上滚动的泪珠,我感到很谐调,并且,由此而坚信,泪水,并不是一种柔软脆弱的液体,它有时是一种礼赞,更是一种力量,它是无价的,从而也是绝不轻而给予的……<br></h3><h3></h3><h3></h3> <h3></h3><h3></h3><h3></h3><h3>如今,我惟一感到遗憾的是,我没能获得这种伟大的赐予,因为,我没能退伍,而是当了所谓的干部来到了都市的政治机关里,这里很少见到有人流泪,尤其是这种真诚的泪。</h3><h3>
远方的战友,让我含泪道一声:祝你们一路平安!
<div style="text-align: right;"> 《人民日报》1994.8.9</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 《羊城晚报》1993.5.1</div> <br> <br></h3><h3></h3><h3></h3><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