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做的这套老家具 一一永远割舍不了的情怀

博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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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潞江坝当知青快满三年了，1971年11月份，我离开了潞江坝，被保山县瓦窑发电厂招收为学徒工。那是一个並不算大的水电站，但在当时来看已是保山最大的在建水电站了。一起被招到电站的有近40个知青。当时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口号使我们早已对前程完全失去了希望，但命运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轻易改变了。

离开瓦窑电站四十年后故地重游

四台水轮发电机组都是我们

学徒工期间参与安装的

控制屏和保护屏

　　升压站里我流的汗水最多，13吨重的变压器是在师傅有事请假回家后，我们三个知青学徒工用两个原始的手拉葫芦将其硬拉移动6米就位的，当时惊得厂领导差点掉了下巴。

职工宿舍和篮球场

电站的木工房就在球场边上

当年我们住过的宿舍已变成危房，

现在已没人住了。

宿舍右边是办公室

　　四台水轮发电机组一字排开，当年全保山的工农业生产及人民生活用电都是从这四台发电机发出来的。

　　学徒工的生活与当农民相比，要好了许多，虽然工资很低，但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内心却感到无比自豪，毕竟当工人拿工资吃饭要比当农民靠挣工分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要有保障，並且稳定许多。

　　无论是知青生活还是瓦窑电站的学徒生活，都有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将另文陈述。

听说与工农结合就能“反修防修"，但我想了五十年也没能想明白我一个工人会去修正哪个主义？

这车知青一定是刚下乡的，到了农村三天后脸上会有笑容才是怪事。

这草房竟然还有墙和玻璃窗，一定是知青当中的豪宅。

当知青时我们住的草棚

远不如这间

豪华的知青住宅

这伙知青好像也是在表演？

刚下去时豪情万丈

三天以后眼泪汪汪

　　转眼间三年学徒期满了，我们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时知青中最大的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大龄青年。知青相互中也有四五对谈恋爱的，马上面临要结婚，可令大家尴尬的是，当时知青们的经济条件对于结婚这样的大事来说竟是如此之难。刚从农村出来，大家都一贫如洗，学徒工资第一年每月18元，每满一年加3元到21元，三年转正为一级工，月工资每月仅27元，无论如何省吃俭用，每月只能攒上10来元，稍微撒手一点，还不够一个人当月花销，哪有闲钱来结婚啊？结婚成家至少也要买张床，置个柜子桌子什么的。当时很多人就是将单位宿舍的单人床拼上一块木板，两人的被窩搬在一起，将就着就结婚了。

　　50至60年代那个时候，富人已被消灭，老百姓大家共同贫穷似乎成为时尚，吃饱饭成为人们生活的第一需求。当时结婚流行一床一桌，两椅两箱，家具再简单不过，样式单一，色泽质朴暗沉，孩子学习时常常把凳子当桌子用。
    70年代我们结婚那时流行“36条腿”，即一个男孩子要结婚，家里必须得具备大床、大橱、胸柜、床头柜、方桌和4把椅子这样一套总共36条腿的家具。
     70年代末到80年代对家具要求提高了，人们对36条腿进行了升级，72条腿的诞生让家具翻了一番：
双人床、大衣柜、茶几沙发要匹配，
五斗橱、写字台，家俱华贵又气派，
高低柜、床头柜，家具越多越富贵。
　　幽默俏皮的顺口溜反映出当时人们对更好家居生活的向往。再加上三转一响: 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和收音机。有了这些装备，也才具有迎娶新娘子的基本条件。
    那时候内地买家具要凭家具票，一家人排一宿队只为购买一个大衣柜，这种现象在计划经济时代十分常见。买家具要打报告经领导审批，凭结婚证明等繁琐的手续才有可能弄到一张家具票。等各种手续齐备后，直奔“城里”的家具店，再不吃不喝地排上几个小时队，这样才能买到梦寐以求的一件家具。那时候的家也没有任何装饰，婚房墙面用石灰水刷白或用旧报纸裱糊一下，简单、朴素而不失温馨。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吃饭，谈天说地，倒也不乏其乐融融。因为人们最基本的物质生活需求早已被意识形态的狂热给死死冻结了。

现代的红木家具早已进入普通百姓家，但在当年是做梦都无法想象的。

　　人们常说老知青这一代人不简单，最能吃苦耐劳，这是我亲身体验过来的。70年代中期，对于刚刚转正为一级工的我们这伙知青来说，连一条腿的家具都没有，要想靠自己的工资积蓄到这笔“巨款”换回一套家具几乎就是一个遥远的神话。但是我们瓦窑电站的知青却没有被困难吓倒，很多人都开始利用休息时间自学木匠手艺，没钱买结婚家具，难道还不能自己动手做？

我也没有例外，随潮流加入到自学木匠的队伍中。那个年代的木工没有机械，锯刨榫卯，全部都是手工打造。学木匠首先得要有工具，我想了很多办法自己做了锯子、推刨、凿子、角尺等基本的工具，没有斧头，就用榔头和砍刀代替，然后开始了艰苦的自学木匠手艺的过程。

两把知青砍柴用的傣族砍刀代替斧头，三把锯子现在仅剩一把线锯了。

现在尚存的部份木工工具

这个推刨既是中刨，

也是用于踩台的推刨。

　　要做家具，木料来源是一个大问题，当时政府也封山育林，更没有买卖木料的自由市场。瓦窑地处山区，附近的山区农民经常去集体的山林偷砍树木，改成枋板、木板，背着来电站卖，卖了钱换些食盐布匹日用品什么的。那些木料多数是杉松，木质好，纹理清晰，做家具油漆出来很漂亮。这些木料多数都被我们知青买去做了家具。

    闲暇时我常到电站木匠房里找电站唯一的专业木匠宋师傅请教，帮其干活，观察他如何操作，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学到一些基本的木匠手艺。

　　我第一次学做家具是做了两个大木箱，木箱看着简单，但其实不然，四块木板是靠几十个三角形银绽榫卯紧紧扣起来的，严丝合缝，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否则轻则榫卯有缝隙，重则扣不起斗不拢。

　　这一对大木箱是我第一次学做木活的作品，当时被人评论为二级木工的水平。

木活包括油漆都是自己一个人独立完成。

现在打开木箱，

里边木料还象是刚做好的呢。

　　这榫卯还算严实吧。一个角十个银绽榫，四个角就四十个榫卯，没有一点基本功是无法做好的。

　　然后又做了两张床，一张是做给我母亲的，另一张是我的婚床。当时市场上刚刚开始卖三层板，实木床框蒙上三层板做成蒙板床既结实，也很美观时尚。

蒙板床现在看着成色同样还很新呢

这床既板扎也很漂亮

这床脚也还很洋气呢

准备组合

床枋与床头是用这种铁附件连接，

非常牢固

　　这是我自己做的铁附件，床枋和床头用螺栓连接压紧后坚不可摧。

将床枋与床头用螺栓固定组合好后，铺上床板就是一张时尚而结实的大床了。

床档和床枋是用榫头连接的，既牢固，也可有效防治床枋变形。

　　现在的板式家具无论是样式还是牢固程度哪里能和当年我手工打造的老家具相比。

　　木箱和床做成以后，我的木匠手艺大有长进，基本上掌握了锯、刨、凿以及划线的基本功。下一步，就要开始做三抽两柜写字桌和高低柜了。当时三抽两柜和高低柜非常流行，缺了这两种家具的婚礼似乎失去了最基本的体面。

    我仔细研究了柜子的结构和工艺，为了保险起见，我用另碎木料先做了一个床头柜，为了造型漂亮，我将其设计为上大下小，这大大地增加了制作的难度，功夫不负有心人，床头柜竟然做成了。朋友们来串门，纷纷赞赏有加，有的说这至少已达三级木工的水准了，我倍受鼓舞，下一个目标就是攻克三抽两柜写字桌了。

　　床头柜正面和侧面都是梯形，上大下小，制作难度成倍增加。

侧视也耐看呢

左侧视

　　这写字桌是由桌面部份和两个柜子共三件组合而成，内有三个抽屉和两扇门，不但工程量大，而且工艺也很复杂，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写字台也胜利竣工了。

　　七十年代最时尚的写字桌，当时住房条件很差，一般新房就是十来平方米，很多用物都需塞入三抽两柜中。

保存的够完整的，一点都不显旧

三个抽屉和两个柜子容积都很大，能装很多东东呢！

现在看着一点不陈旧。

这柜子脚造型也够独特的吧，再加上用线条装饰，很耐看的。

难度最大的就是做柜子了，我将其放在最后来做。当时社会上刚刚开始流行高低柜，国营的家具店只有笨重的大板柜卖，社会上流行的高低柜都是一些专业木匠私自在家里偷偷帮别人做(公开做可能被冠以"开地下工厂"的大帽子而受批斗)，由于样式新颍时尚，非常受年轻人喜爱。大家都以新房里能够拥有一个高低柜而倍感骄傲。

    1975年，保山城一位很有名气的专业木匠结婚，自己做的一个高低柜在年轻人中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说他做的高低柜既新颖又大气，堪称保山第一柜，我经朋友介绍引见，参观了他的高低柜，十多分钟的时间，我将他的高低柜的形状特点及大概尺寸牢牢印在了脑海中。

    回来后我开始了高低柜的设计工作，我构思了若干个样式，画了十余张草图，才敲定了最终方案。我虽然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业余木匠，但一定要跳出传统设计思维，独辟蹊径认真构思，设计制作出不同凡响的保山第一柜！

　　每件家具动工前，必须先画出草图，详细列出材料表，方能动工下料，先下长料，再下短料，为最大限度的节约木料，减少浪费，反复核对材料表，用好每一块木料。为了合理用料，还得颇费一番心思呢。

那个时候每个礼拜就休息一天，一个礼拜单位上至少要安排四五晚上政治学习，能够利用的休息时间非常有限，我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在了做家具上面，每天晚上都要鼓捣到12点以后才休息，记不清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更记不清流淌了多少汗水，苦战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的高低柜终于完工了。

我做的高低柜高达1.85米，在当时应该算是最大气的了。高低柜上下都用凹凸滚圆的线条装饰点辍，高柜上段是穿衣镜，镜子边框是漂亮的波纹曲线。柜门下段是拼花板。低柜上段是装饰柜，配梭玻璃门，中间放了一个抽屉，下段与左边对称，同样是拼花的柜门。整个柜子款式新颖，造型独特，线条流暢，高贵典雅，既奢华又大气，堪称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看了让人眼目一亮。一位行家评论说：四、五级木工师傅未必能做出如此新款家俱，我一个利用空闲时间自学不到一年的业余木匠得到如此评价，内心着实感到骄傲。

   

　　这样式还算新颖吧，穿衣镜在当时放在高低柜门上也算是一个创新，况且镜框的波纹曲线也很漂亮！整个柜子既豪华也很大气。

　　款式新颖，造型独特，线条流暢，高贵典雅，既奢华又大气，堪称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看了让人眼目一亮。

重要东西可以锁到抽屉里。

木拉手和门锁

拼花柜门看着不缺高雅

往下俯视

凹凸线条之美

旗帜形斜腿在当年出尽了风头

大气还是霸气

　　我请了一位有名的漆工为我的家具上漆，高低柜的镜框，破例地漆成湖蓝色，多数人都说漂亮，收到了意外的效果。家具完工了，我有时会坐在我做的家具前，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看着我的家具发呆，内心充满难言的满足和激动。

　　也有人批评湖蓝色老土，镜框油漆的选择是个错误，我也非常懊悔，但事实上赞赏的人也不在少数。

结婚那几天，许多亲朋好友来到我的新房，大家异口同声地夸奖我的家具做的好，特别对我的高低柜盛赞不绝。

    以后的几年里，我又陆续为亲朋好友帮忙做了一些家具，只要时间允许，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力气和汗水吝啬过。

这是给我母亲做的胸柜

　　这样式还算大方吧。以后做的所有家具都是我自己油漆，当年都是用酒精泡虫胶制成酒精漆，油漆三、四遍后再用清光漆刷一遍就完成了。

可惜最下一个抽屉的木拉手不知何时掉了。

从这个角度看也很美。

　　看着似乎还有六七成新呢，哪里像是四十多年前做的老古董。

　　楸木的木纹特别漂亮，用其制作的菱形木拉手彰显出独特的美丽。

完美如初

旗帜形斜脚在当时是最时尚的

　　四个小木櫈和小方桌是专门供吃饭用的，由于使用率较高，小木櫈仅剩这一个了，方桌也在一次搬家时送人了。

　　靠背做成凹形曲线难度系数又翻了一番。

　　四个活动椅子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存放，不占地方，现在还剩两个可以使用。

　　时过境迁，改革开放以后，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逐步提高，住房条件逐渐改善，我也记不清搬过几次家了，新潮的家具也更新换代几次了，但我对我自己做的这套家具那种情有独钟的情结似乎永远无法改变，这套家具虽然闲置不用了，但我却永远舍不得丢弃。我一直将其存放在一间老房子里。我认为我的这套家具从某一个侧面反应了一段历史，一个时代。这是我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创造出的作品，其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其割舍。

    近年来我又搬了一次家，这应该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搬家了，新家非常宽敞，闲着的空房也有，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这套旧家具，这套我亲手做的家具虽已历经近半个世纪，但风雨沧桑其体，岁月难灭其神，历经40余年的传承，依然风骨挺劲，斑驳陆离的漆面，温润如玉的包浆，其魅力无可抵挡，仅凭它的外表就足以让文人亲，俗人爱，让有品味之人沉醉其中，享受万千风景、百种故事，寄物于情、情丝万种。它们身上处处都透露出独特的韵味和一种深沉的历史文化感，其挥之不去的神韵仍然使我着迷，让我沉醉，我要将它们搬来新家与我为伴，让其重新焕发青春。我搬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套旧家具，更是搬回了我满满的一腔思念与情怀。我想文化的永远不失内涵，经典的永远还是经典。

我亲手做的这套老家具将成为我永远不能割舍的情怀。

韦琪2018年9月10月写于云南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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