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七零届,我们的七零年(三)

苏仁

<h3>我们五一节最后一天,是在颐和园渡过的。王小弟和杜学峰,大早上就叫我们哥俩去颐和园玩。两辆自行车一人带一个,风驰电掣,八点就到了。等了一会儿人,魏小民,马安西,俞穗丰,阎增序,沈建,阮建生才来。阮建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外号叫阮崩儿,大概就是因为崩儿头比较大的缘故吧。不过他在69年初就和68级学生一起去了延安插队。据杜学峰说,他是喜欢上了一个外校的女孩了。为了那个女孩还打了一架。此后就追随人家去延安插队了。所以现在他们都比较自由,没人管他们,每逢过节就跑回来。不过,后来他通过高考读完大学后,又去了美国留学。至今依旧在美国工作。当然这是后话。</h3><h3>人到齐了,我们就租了两条船。一口气就划到西提。那里有大桑树。又大又紫的桑仁吃的一嘴黑。中午买了点面包,麻花杂七杂八填填肚子。然后有人提议照几张合影,大家都快毕业了,以后就没机会了。马安西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相机,大家照了几张像。</h3><h3>四十八年过去后才发现,算起来那一次合影还真的就是,我们全体的最后一次合影。自从那次以后我们竟然再也没有机会聚齐过了。</h3><h3>回到家,前脚刚进门,后脚撒丫子就跑。据说合作社老王跳河自尽了。跑到附小一看,果真河边有一具尸体,后背浮出水面,而头则扎在水里。看样子是双手死死地抓住水下的树根,努力不让自己浮出水面。故意自己把自己呛死的。这一带水深不过一米五。老王身高一米八,海军出身。淹是根本淹不死他的。他一定是故意用鼻子呼吸,呛死自己的。这的要多大决心啊。据说他是和清查五一六贪污有关。前一段据说就被隔离审查了。这次据说是夜间跳窗逃跑后自杀的。只有彻底绝望的人才会有生不如死的决心。 </h3> <h3>昨天收到陈振华发自青海的第一份信。年初他就和黄新乐,靳增当兵走了,一直没有消息。当时我想参军,但是对自己参军就不敢奢望。个子太矮了,才一米五四。可是靳增也没多高啊,属于我们班里前排就坐的,他怎么就可以去参军呢?谁也说不清。比他身体好的人多了去了。起码李沛林身体就比他好多了。无论身高还是出身。</h3><h3>之前,我预计陈振华,李沛林有希望当兵。结果就陈振华一个人走了。我们俩都没走成。当我告诉李沛林时,他一句话把我逗笑了。那就只当咱俩的鸡子蛋子,被那个女军医白撸了呗!想起来是有点冤。我笑着说,可不是吗。最后她还给我玩了一手老头揉核桃,问我疼不疼?能他妈不疼吗?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你没看见吧,那个女军医还给陈春江的鸡头敲一尺子。一下子就把陈春江给打趴了。是吗?这下手够狠的。是啊!人家女军医就是吃这碗饭的,见多了。治你们这帮嫩瓜还不有的是招。不过那次体检的确是我们人生,第一次经历一堆男人赤身裸体,让女人又量又摸又捏的。当时谁都会有点别扭。据说夏季毕业体检又快开始了,不过这回不会那么严格啦。</h3><h3>陈振华信里问,北京这会儿热不热?我看他是想家了,才出去三个月,北京热不热他还能忘了?他说他那里依旧很冷,他已经学会开汽车了。经常开着在青藏公路上跑。参军还当汽车兵,这回他全捞上了。</h3><h3>那个年代当司机最牛了,说一不二。而看看我们呢?还他妈在受煎熬。那天是个头啊!</h3> <h3>参军入伍,保家卫国曾经是我们人生的最大愿望。和现在的招兵难相比,国人思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究竟是我们改造了世界,还是世界改造了我们。</h3> <h3>六月五号上午,马安西说下午是关于毕业分配的事。这回让他说着了。我们真的要求八号去海淀医院体检。十号发毕业登记表。六连和七连各有两个当老师的名额。我们班里陈继红是去当老师。对于当老师我一点也不羡慕。因为文革以来,老师已经排到第九位了,叫臭老九。再说我们这种水平最多到小学当个老师。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我还是免了吧。等着去当工人阶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那多神气啊!</h3> <h3>眼看要毕业了,学校又组织去三夏劳动。唯恐我们锻炼的少了。十七号贾德昆动员。十八号开始进入三夏节奏。每天都要骑车去各个点干活。第一天就是唐家岭掏大粪。第二天是去东北旺割麦子。第三天开始,就我们一个班被派往上地割麦子。我感觉一天比一天离学校近了。看来是为突发情况做准备。第五天一直割到五点多钟。突然接到通知,分配当老师的同学立即返校。陈继红就匆匆离开了我们。这一别就到了2003年才再次重逢。第六天上午是在麦场脱粒。张小星同学站在麦垛上,一捆一捆的往脱粒机里倒麦子。太阳晒的满脸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滚滚流下。可是,她还是不停地干着。这是怎么了?她今天可有点太反常了。别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h3><h3>中午,全班在村边树林里听忆苦思甜报告。当说到解放前,穷人过的是暗无天日时,马刀(薛兆祥)不失时机的配合了一下。他坐在我斜前方,放了一个超响的世界级大屁。那个屁声似乎已经憋到了怒火中烧,不得不怒吼的程度。我一下子觉得空气都被凝固了,头顶的树叶都哗哗作响。我刚想骂,这他妈是人类放的屁吗?魏小民对他说了一句智取威虎山台词,老杨,英雄啊。马刀是富农家庭出身,平日话就特别少。估计这一下,把自己也吓得够呛,满脸通红。就在大家不知道,是该憋着不笑呢?还是干脆就放开笑出来的时候?魏小民这句话,顿时让全班都笑场了。笑的前仰后合的。连老师也憋不住笑起来。一阵笑声缓和了屁的阶级性。笑声落下后,马刀额头豆大的汗珠依旧流个不停。</h3><h3>马刀家里相当的穷,六月天还穿着棉袄。要不就光膀子。他好像一年四季就这一件衣服似的。他的那一双鞋,更是破的跟济公的鞋似的。身上总散发一阵酸味。同桌女同学谁坐他旁边谁倒霉。他在班里绝对独一份。</h3><h3>然而,当我再次获得他的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1996年。他在开出租车。有一次,他在我们公司门口,接了我们的财务处经理。路上他向她打听过我的消息。可惜,他依旧那么实在,就不知道留个电话。所以一直无法联系。后来我打车就常想,如果开过来这辆车,就是马刀这个王八蛋该多好,我真的好好问问他,那天你究竟吃了啥玩意?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h3> <h3>当我们还在笑声中的时候,外班一个老师走过来递给了班主任一张纸。他接过来笑着说。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同学立刻返校。我们立刻安静下来。有我,李沛林,张小星,郭建伟,韩淑云,徐长顺,张鑫福。。。就是没有魏小民。念完后,我看他脸色刷白,内心十分煎熬。等我们到了学校后,学校又念了一些人的名字。我依旧在名单里。要求我们第二天八点到革委会等消息。明天才能确定去哪个单位。这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戏?怎么这么绕呢?没办法,只有回去等吧!回到家才知道,人家七连的马安西,刘平平,阎增序都已经确定了。去保密工厂。瞧他们个个都乐开花了。这回心里真有点不平衡了。太出乎意料了。他们也不是什么积极分子,除了阎增序是红卫兵之外,刘平平,马安西连红卫兵也不是。这不是老太太放屁闪了腰,就赶上他妈的那个寸劲了吗。</h3><h3>24号早上,我们自然早早就到了。学校宣布去北京长途电信局的名字。我们班这些人赫然在列。然后请长途局人事处的讲话。人事处一个女同志先问,你们听说过北京十大建筑的电报大楼吗?听说过!,对,你们即将就要去电报大楼工作了。电信局的主要工作就是电报电话。那时候家里都没有电话,有急事都是打电报,按字收费。接着她又讲了讲工人待遇。最后大方的说,从今天开始,大家就放开心的玩几天吧。七月三号早上八点我们的车准时来接大家。</h3><h3>回到家告诉我妈,我们哥俩都进了电话局。我妈很高兴。她在湖南衡阳县当过一阵电信局局长,所以她自然知道一些。她说很不错的。电话局待遇一般都比其它单位高一些。然而,我认为不如北分厂。因为我一想到(列宁在十月)里,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晕过去了,我就觉得当个话务员没有什么意思,那算什么工人啊?工人就得穿工作服,车钳洗刨焊,走到街上神气十足的劲。现在看也只能寄希望于待遇还不错的安慰了。</h3><h3><br></h3><h3><br></h3> <h3>六月二十六日早,农大院的孩子都去了学校,为马安西,阎增序,刘平平等男女同学送行。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保密工厂就是在温泉的北京分析仪器厂。简称北分厂。也是这次招工的大户。好几十人被分到这个工厂。来了两三辆大汽车才给他们拉走。</h3><h3>在送别现场魏小民告我,他被分配到了青龙桥体育器材厂,一同分过去的还有同班的朱庆江,农大的王汉阳。他们是二十九日报到。</h3><h3>我知道他有些沮丧。就劝他,你看人家朱庆江好歹是个红卫兵的头头,不是也分过去了吗?说不定不错呢。厂子大小不能说明什么。关键看干什么?万一让你干个钳工,那你不就牛逼了吗。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句话也没说。也许他还真认同了这个道理?</h3><h3>因为那个年级,我们只知道钳工是工厂里最有技术的工种。紧车工慢钳工,溜溜达达是电工。当钳工是当工人的第一选择。</h3><h3>下午天气奇热,睡了个午觉,就和杜学峰他们去运河游泳。一大群人正玩的高兴,突然,有人在岸上喊,快看死人飘下来了。我一回头,看见一具尸体像坐姿,头埋在水里飘过来了。快拿根棍来,岸上扔下几根竹竿。岸上人还高声叫着,推上来就请你们吃奶油冰棍。我们几个用竹竿把死者推到岸边。一看就是军人,穿着白裤衩,年龄不小了,有个四五十岁。估计下河洗澡失足掉进河里的。一会功夫,身体散发的臭味就把我们熏的快吐了。提上衣服裤衩赶紧换地方游去。对于这种事情,我们在运河每年夏天都会遇到,因此一点也不害怕。</h3> <h3>二十九日早上去送魏小民他们去青龙桥工厂。我刚走到学校楼前,看见张小星满脸彩虹的从楼里跑下来。今天她来的可又点蹊跷,她绝对不会是来送朱庆江的。显然是来送魏小民的。也许他俩刚才在楼里,已经见过面道过别了,也许还有别的。我这么猜想着。以我对魏小民的了解,他不会放过最后的机会的。再不说透了,也许真的从此就各自天涯了。一会儿,看见魏小民,朱庆江,王汉阳一行七八个人,推着自行车,拉着行李,走出了学校大门。我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眼里有点湿润。自从我来到北京后,魏小民和我读小学时在班里是一个小组,课余学习小组是一个组。读初中也依然是同班同组。他曾偷偷约我去他家听,世界名歌二百首。红梅花儿开,三套车等等。那个年代这些都属于黄色毒草。只是后来我喜爱养鸽子,斗蛐蛐儿,玩弹球,打鸟,他就和我渐渐疏远了。他不爱玩那些东西。他喜欢逛个街,看个电影,听音乐。想起一起混了五年,他的一些秘密也许只和我透露过。一旦离别,总是有些伤感的。自从分配以来,他总是忧心忡忡。可是我注意到,今天离别他却没有显得那么伤感,反而是一种微微地喜悦和淡定。难道他遇到了更令他高兴的事情吗?</h3><h3><br></h3><h3><br></h3> <h3>七月一日了,今天人民日报又发表了毛主席重要指示,共产党员不要总以为自己对,好像真理都在自己手里。不要总是认为只有自己才行,别人什么都不行,好像世界上没有自己,地球就不转了。</h3><h3>我以为这几天毕业分配都已经结束了。结果今天还有许多女士去学校。等待宣布毕业去向。晚上去农科院畜牧所看电影,广阔的地平线。碰到魏小民和王汉阳,杜学峰他们。原来他们可以天天回家住。魏小民告诉我,农大院里女士也都分配了,徐光媛去了海淀长征食堂当服务员。还有一批都在海淀商业系统工作。听说都是八大员。王继宪,王晓明都分配到了王麻子刀剪厂。王晓明在学校是多红的人物啊。怎么分配的也不好呢?我问杜学峰,你呢?他倒是很镇定的样子,不着急,不分配就多玩几天。进了工厂就玩不了啦。他除了爱玩,也真没有别的毛病。这次分配真的有点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h3> <h3>六月二十日宣布名单就算正式加入电信工作。</h3> <h3>今天该我们报到了。所以早早就起来了。今天天气很凉爽,蓝天白云的。我妈又给了我们一人十块钱。今天走的人多,送的人也多。所以,我们哥俩没让我妈送。</h3><h3>到学校只见两辆卡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有些人已经上车了,司机在催。我们哥俩也就直接上车了,一会看见杜学峰他们才来。我们招招手算是告别了。</h3><h3>我们学校四十多人。车开起来后更加凉爽。这时候真有一股,迎着晨风,迎着阳光,跨山越岭到边疆的豪气。只是这次我们不是到边疆,而是进城去上班。回想起来到北京已经五年,进城次数还不足五次。所以,只要过了动物园就两眼一抹黑。汽车一口气把我们拉到了一条陌生街道就停下来了。各个学校的学生都在这里汇合。好家伙,三百多人。光汽车就沿街停了一大溜。负责人在喊名字,我们被分成了四个大队。李沛林,张小星,我弟弟,被分到二大队。我和张合群,郭建伟,韩淑云,秦凤生等被分到四大队。负载人在喊,各大队赶紧把自己的人带离礼士路,警察给咱们的停车时间就快到了。礼士路在哪里?一头雾水。</h3><h3>反正就是再爬上车,继续开拔。汽车一路向南,出了城,一路向南,过了大红门,一路向南,到了黄村。开进一个到处是稻田,绿丛中隐约漏出几栋日本式小洋楼的大院子。再继续开进一个院中院。我们就到了目的地。</h3><h3>负责人又在喊,二台到了,大家下车,开始分班分排。这怎么搞的像军队似的。连排班齐全。我被分到班长叫老红军的班里。老红军个子不高,特结实,说一口山东话。我们班算上班长十二个人。我们学校的有张合群,秦凤生,王继选,张文生和我。玉渊潭中学的有夏振宇,袁宝成,花园村中学的陈博喻,郑小平,陈运发,101中学大个子李继堂。再加老红军。原先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班要十二个人?吃饭时候明白了,两盆米饭,六个人一盆自己分。分饭的规则还挺科学,谁分饭谁拿最后那一块。</h3><h3>在这里连长以上都是现役军人,连长一下都是年初刚刚退役的专业军人。被子要求叠成豆腐块,平时不许躺床上,毛巾牙膏洗脸盆怎么摆都有规定。早上天天出操,吃完早饭就开始天天读,晚上要晚汇报。班长说了,你们先要经历三个月的军事化训练,才能开始转为正式工人然后学技术。不合格的要被退回去。所以,大家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样才能积极表现自己。我第一天就已经被指挥的晕头转向了。连上厕所都找不到时间。刚进厕所,还没蹲下。集合哨就响了。提起裤子就往外跑。结果最后一个到。迎头遭到老红军一顿训斥,你报告了吗?怎么上厕所也要报告吗?记住,只要离开班里要随时报告。唉,第一天的感觉就是,反正你做什么都不对,你怎么做也不对。直到熄灯哨吹响。我依旧难以入睡。</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