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02

每个人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是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村上春树


以前读村上春树的这段话,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那片迷失又相逢的森林高高低低地模糊于我的视线,于恍惚中湮没于黄昏的天际线,又仿佛相逢于梦中。


现在,当我穿过一片高大的棕榈树,转过曲径幽深的长廊,见到这一方已经在韶光里憔悴的荷叶时,心中便涌动着这样似曾相识的恍惚感觉。


小时候,我和弟弟在河北的乡下老家长大,离我家院子东面大约200来米的地方便是一大片荷塘。


每到夏季,满池的荷花便肆无忌惮地随风开放,那如华盖般的叶盘就携着水草摇曳着身姿,引的一只只的蜻蜓竟相追逐。


可是我们却被奶奶严令禁止去荷塘玩耍,后来我二爷家的小姑姑悄悄告诉我:这个池塘很邪性,每年都会淹死小孩,尤其是女孩,我二姑家的大女儿就是6岁那年在这玩耍时掉进池塘里淹死的。


小姑指着一片深潭,幽幽地说:“她长的和你一样漂亮,一双会说话的黑眼珠,两条长长的小辫子,就在这,采荷花时死在这里的。"


从此,我对荷塘有了一种敬畏之情,夏天的时候虽然也常常和小伙伴在荷塘边玩耍,但从不敢下河去摘荷花,只在岸边的柳树下静静地看那一池挨挨挤挤的打开的花盏,高低错落地舒展着自己的美丽。


月亮升起时,荷塘是有些诡秘的,晕黄的月亮在白天热气的蒸腾下有些变形,它在树梢穿过时看起来有些狰狞,鸟儿也不再喧嚣,林间偶尔传出一两声“呜、呜",听着有些惊心,看着堂姐掉下去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像闯入了一片禁地,常常被吓得落荒而逃。


长大后在初中课本里读到周敦颐的《爱莲说》,其中有对荷花这样的描写:“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段是我最喜欢的一段,而记忆犹深的自然是最后一句了。


那时只知道荷花好看,记忆里一池盛开的夏荷满载我整个夏天的清凉和一个荷花仙子的美梦。


当然小小的我定然是不懂得荷花高洁的品格是不容世人亵渎的,是我堂姐用她美丽的生命教会了我对荷花的敬畏。


小时候爱荷,遇到雨天常常折一梗荷叶顶在头上,那滴滴答答的雨声就在头顶响着,老远看见看见奶奶打着伞来寻我,于是便一路听着荷叶和伞叶的叮叮咚咚走回家。


于是,我一直以为只有夏荷是美丽的,听雨自然是青翠欲滴的绿荷。


如今,已是人到中年的我再次的沿河观荷时,却发现有了与以前不一样的心情。


大概是遭遇这一池残荷,想起《红楼梦》里刘姥姥三进大观园时游园的一幕吧,当画船行至荷花深处时,秋光冉冉里摇荡的是一池枯荷,黛玉对众人吟颂着李商隐的那句:“(晓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那一船酒后微醺的美人,在船桨轻拨的荷叶间游走着,那触手可得的荷叶是那么随性可爱,与李清照的“兴尽晚归舟,误入藕花深处"一样的令人着迷。


没有哪些植物,能像荷一样,频频得到文人的垂青,夏荷的美丽是无可厚非的,而秋荷则需要细品方能尽显其韵味。

八月底的西双版纳,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唯有这一池荷却任性地凋零着。


我走在这漠漠的池边,静静地寻找着,盼望着还有一朵未开败的花朵在等我。


终于,在枯荷之间我发现了几朵早晨刚刚开过的荷花,它已经不再明艳,颜色开始发白,像一个美丽的妇人褪去了脸上的红润。


它幽幽地望着我,似乎像席慕蓉的一首诗:“总是要在凋谢后的早晨,你才会走过,才会发现,昨夜,就在你的窗外,我曾经是怎样美丽又寂寞的一朵,我爱,也只有我才知道,你错过的昨夜,有着怎样皎洁的月。"


是的,我错过的何止是它明艳的七月,还有那岸边的寥花,江上的清风,还有这天上的皎月。可是我依然感谢岁月让我和秋荷的相逢。


它静静地立于荷塘,像一幅道家求仙图,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它从容地凋谢着,即使身形憔悴枯槁,也依然有一身傲人的骨气,在天地间依然书写着如歌如画的气韵。


世事的沧桑让我渐渐懂得,成熟是一种不刺眼的光芒,它的美不在皮相,而在于风骨。


她们不是不怕老,没有一朵花不怕衰败的,就像没有一个女人不怕容颜老去的,但是她们不会自哀自怨,她们懂得沉默比沉沦更有力量。


秋荷不语,一阵风吹过,它们轻轻摇曳着。多少人曾爱慕它年轻时的美丽,而今寥落的池边自有我这个有缘人在这痴痴的流连,当我与它两两对望时,不仅扼腕惊叹:“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它莞尔一笑:“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啊!"


于是我也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它身边,我想,时光里所有的相聚都是一种无暇的美丽吧。

由于晚上与朋友相约看7点半的演出和篝火晚会,我没有向湖的更深处走去,离开时天色已经向晚,暮色慢慢向荷塘袭来,我再次回头,向荷花做了最后的拜别。


河岸边的树已经隐没在薄暮里,像极了我小时候的那片荷塘。


还是一样的薄雾浓云,还是一样的鸟静天空。而我立在荷塘却已是两鬓微霜。


岁月里我们看过多少次荷,却发现自己与荷一次次消融与岁月里,《唐诗三百首》里夹着一张我那年在西湖边的荷塘里的照片,那葱茏的笑容有些陌生,我迷失了自己吗?那么再相逢的又是谁呢?


这时,荷叶已经将圆盘努力的挺起,放眼望去,荷叶不再是夏季那么圆润的美,而是有了一种“尘满面,鬓如霜"的沧桑感,而这种沧桑倒挺立出一种阅历之美,像极了国民大叔吴秀波,这种气质是一种褪尽张扬之后的坦然,是看透生命之后的一种沉淀。


开在荷塘里的花,出自淤泥而不自染,远离陆地,不必与相邻的百花争艳,想开就开,想落便落。


好像它早已看懂了人生有高潮就有低谷,明艳时不必炫耀,而低落时也不必气馁,我们表象看到的生并非是生,而死也并非是死。


这荷塘中的四季,不过是生命荣辱的一个轮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命无穷往复、周而复始。


若是一个人,能像枯荷一样,在经历了繁华之后,依然谦逊和煦,任人生沉浮,我自沉默地微笑,那将是怎样的温润如玉啊?


生如微尘的你我,是否也如这荷花的一生?如果我是这池中明艳尽褪的一朵 ,如果你恰巧从这里走过,那么,你还认识我吗?


如果再一世相逢,你还认识我吗?

这张照片拍摄于1998年。

自拍于2018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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