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人生就象是拉大锯,拉过来是福,推过去是祸,福祸全在这一拉一推之间。可谓“福兮祸兮存蔫,祸兮福兮所伏”。</p> <h3>《爹的脊梁》散文
</h3><h3> 爹出生于一九二七年兵荒马乱的年代,自幼父母双亡,多亏了三爷三婆收留了爹。三爷是个木匠,又开着木匠铺,七八岁上爹就和一帮亲戚娃跟三爷学木匠。三爷木匠活做得好,特别是风箱,不露气好使唤,远近闻名了方圆。风箱不用一根钉子,卯套了箱体固定了,四边打眼用木楔锁胶。钉木楔是个急活,胶不能风干。徒儿们准备好了木楔子,待胶锅烧开了,得眼尖手快,木楔上蘸胶,插入眼孔分毫不能差迟,三爷提锤锤只管敲打,手慢了锤锤就落在了手背上,还要挨骂。箱体做好了,箱内上了风道,箱外安了咽舌,风嘴,再就是推拉杆的活塞板上壮麻纸,内箱打钠,推拉自如了,封盖板,这风箱就做成了。做风箱是个细活,用不了多少力气。真正要学成一个木匠,道墨还真是不浅。<br></h3> <h3> 木匠是个力气活。解板拉大锯,分板拉小锯,推刨,打卯,窜缝,胶合,抛光成型,靠的全是力气。学会造马车,打棺材,割立柜、银柜、面柜,炕头柜,架子车,手推车,门窗,桌子,板凳,大箱子,小妆盒,旋锅盖,壮风箱,这一套技艺下来不知要脱几层皮。会做还得会算,下料,上线大材不小用,小材补小缺才是真正的匠人。这么说爹是凭着力气吃饭,凭着力气养家糊口的,老天却不眷顾了爹。<br></h3> <h3> 一九六二年,随着大跃进的结束,共公食堂的解散,人民公社化的农村农业合作社进一步得到发展。除农民保留自留地之外,新宅基地的划分充分解体了以多户居住的历史到家庭居住的过渡,爹有史以来有了自己的宅基地。那怕这宅基地划在背巷的不毛之地,比同村任何一家都曲狭,终归是有了。
老屋的老房子拆了,一大堆的柴火棍棍,整溜了舍不得丢弃,一叶瓦都不敢舍损,一块砖都看做是金砖。然后上北山割笆条,下土壕踏胡基,平整了宅地,夯实了基础,踏起丈把高的土墙,只等起后背山墙,一场暴雨下成了一堆黄蜡,干了的胡基就如一排排饼干泡在水里,拿都拿不起来。头回黄了汤从头再来,丈把高的土墙削去了一半黄泥巴,二回胡基上了后背,该立木架椽了,一夜暴雨下来又成了黄汤。爹住在宅地玉米杆杆搭的窝棚里眼睁睁看到天亮。疯子爸婆就骂,用拐棍指着天骂,骂天不争眼,是给周岐往扎哩谝呢么。娘哭了,姐的肾病还没好扎实,烂泥堆里,娘和姐就抱了头的哭,我傻傻地看着眼前被暴雨刷成的水泥画,心里酸酸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爹一声都没啃,只顾着把地脚里的黄水往外泼,毛儿伯拿了铁锨也来帮忙,胡子趸得老高就是没说话。<br></h3> <h3> 房子盖了小半年,天下了多少雨娘就流了多泪,爹就咽下了多少辛酸,是爹用脊梁撑起了这个家。阳光洒满没有围墙的庭院,屋里却总是潮潮的,几年脚底不干,那是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太多。娘总是把炕烧得热热的,生怕儿女们染上了湿气,常常烟熏火燎地烧火做饭,饭熟了,灶窝里没息的火渣渣都要端了塞进炕眼里。等烟气湿气蒸腾散发尽了,娘就患上了半辈子不愈的气管炎,落下了一辈子的风湿骨病,儿女们后来也多腿疼。
“人民公社万岁”的头几年,虽然日子过得贫穷,但人们还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农闲时节,爹就背了木工的一河滩工具到河南高店,常兴,眉县一带给人家打家俱,割门窗,做寿棺,时不时带回一升半升的大米,那个年代农村娃娃中我是吃过白米饭的娃娃。<br></h3> <h3> 妹妹出生的那年,一九六六年我六岁,“文革”开始。大串连学生都往北京跑,哥在县城上中学,爹捎话带信的把哥从县城寻了回来,书是念不成了,天一黑,哥就站在村头的土堆上和一帮同龄人听县城方向传来的枪炮声,还有南边公路上过来过去的汽车喇叭声。那时不知道那个派是好人那个派是坏人,只知道两派人在打斗,隔壁大爸婆的奶娃周福的爹都被打死了,周福才来住在爸婆家。
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那个年代里的一个冬天,风绞着雪,爹也被专政了。一时,东西两庄被专政了好些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那个冬天特别的冷,是似天天在下雪,牛鬼蛇神就被指派了天天去扫雪。当过伪保长的志成叔,一直在生产队的菜地里务莱,被戴上了潜伏最深的反动派,揪出来批斗了被工宣队安排做了牛鬼蛇神的头头,下雪的日子,早上天还没亮,志成叔的铜锣一响,这些牛鬼蛇神就得拿了扫帚铁锨去扫街道,扫通往田间地头的道路。雪扫完了就开批斗会,老庄城门的薛家祠堂,庄子里头的保管室大院是批判会开的最多的地方。每次批斗会只斗争地主,或只斗一个两个的现行,爹这一帮子人就站在后一排陪斗。东庄西头的保胡爸就神经质地呼口号,从上到下要打倒十几号人的,男女老少也就喊打倒。最后呼到国外,连赫鲁晓夫都打倒了,就日他姐夫日他姐的接着打倒,男女老少就跟着把拳头举得高高喊:“打倒日他日他姐夫!”工宣队驻队的干部就笑出了眼泪,莫了也被这场面激动了领着喊了一回:“打倒波烈日涅夫!”至此,把批斗大会推向了高潮,保胡爸嘴里再没了词就“打倒那个那个”地喊,大家也都跟着“打倒那个那个”的呼应。<br></h3> <h3> ……工宣队,军代表进驻到村里,把一帮正学文化的高中生推到了革命的风口浪尖上。那些年几个堂哥已长大成人,又站在革命的第一线,明里暗里保护了爹,爹没受太多的委屈,只是陪斗,但爹永远的圆不了儿子即将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飞行员的美梦。历史就是这样开了一个十年的玩笑,于哥却是一辈子。后来才听人说爹戴的是土匪的帽子,问爹,爹说解放大西北,扶眉战役,他只参加过岐山游击队的担架队,抬过伤员,连枪都没摸过。
文革结束后的一九八零年,迟到的平反昭雪文件由中共岐山县委发给了爹,彭总和肖华政委的平反昭雪才洗干净了爹“土匪”的罪名。爹去岐山县委招待所开了三天会,开了一辈第一次洋荤,至死也没申请过救济和补偿。
</h3><h3><br></h3> <h3>作者:慎独一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