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谁,都会有记忆中第一个画面吧?

那种模糊又坚实烙在回忆深处的---就好像,缓缓启开记忆阀门后看见世界的第一眼。


于我,那个画面是从推开老宅厚重的黑漆院门开始的---长街上满是臂戴黑袖章的人群,数不清的花圈、标语...人人都在哭泣,所有的人...都和平时不一样。1976那个初秋中国的大街小巷好似一部夸张的舞台剧---如此强烈的冲击驱使一个混沌的三岁孩子突然就对世界有了记忆。


那条街却非首次这么热闹。解放军、国民党、侵华日军,更早的乾隆皇帝和随从都在此留下脚踪。它有个好听的名字---西冶街。

西冶街地处鲁中小城--博山,建于雍正十二年,即1734年。古称"颜神镇'',早在明嘉靖三十八年,即1559年已有相当规模。城不算大,却东西南北四关分明。至五十年代全部拆除时已存在了近400年。

1903年5月20日,英属威海卫租借地行政长官骆克哈特(Stewart Lockhart)山东之行经过博山时拍摄了这张照片。他评价博山是山东最整洁干净的城市。

博山以生产陶瓷、琉璃著名。史载博山陶最早出现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到了宋代已声名远扬。据城东北岭村窑神庙碑刻和对博山大街南首古窑址发掘考证,那一带在宋代是盛极一时的窑场。元明时期博山已成为鲁中重镇---1982年在博山第一百货大楼基建工地发现的元末明初的琉璃作坊遗址经专家论证, 为国内已发现的最早的古琉璃窑炉遗址。


尤其到了清朝,宫廷内务府造办处曾不断征用博山的陶瓷琉璃等诸多工艺品,使其成为远近闻名的“御匠之乡”。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博山城

而生活在西冶街的居民家家户户都以琉璃为业。这条街地处博山城以西,又是以冶炼为主,这就是西冶街的来历。


西冶街冶炼的各种琉璃工艺品,设计精巧,色彩夺目,丝毫不逊色于玉石、玛瑙。于是许多成为了朝中贡品,摆设于宫殿大厅,书房案头。相传,乾隆皇帝见到这些琉璃制品,赞赏不已,于是动了观光“琉璃之乡”的念头。而西冶街,也因为几个琉璃匠和微服私访的乾隆嘻闹而被叫做''闹龙街"。

我出生在博山---随即跟父母回了上海,一岁时妹妹出生,于是奶奶和二姐又接我回博山,在西冶街老屋的四合院中度过了童年最美的时光。


奶奶、二姐和我离开上海前留影

翟焕远在他的文章《博山的疼痛》中记道:西冶街在博山的历史上意义非凡,无异王府井之于北京,南京路之于上海,夫子庙之于南京。那个时候,方圆几百里的人都以目睹博山老城而回去当作炫耀资本...南腔北调的商人都是这里的常客...探头街边门洞,幽幽的神秘气息迎面扑来...走进去,发现四合院内的墙头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陶瓷和瓷瓮...

八十年代西冶街已大不同前。路面的青石古道已被扒除更替,但旧居轮廓总算依稀可见...

小时候,所见最多的还真是街坊邻居家家户户的琉璃球和琉璃制品。老屋也有好多,那时从不觉稀奇。


爷爷家早前就是做琉璃的,大堂哥告诉我太爷爷传下来说咱家本有八口制琉璃大炉,而据我爸说是两口炉,但确是雇了些伙计帮工的。

多年前老爸给的两件琉璃球,成了现在自己小家中少有的能和西冶街老屋有联想的摆设。

西冶街的四合院是奶奶的公公挣下的产业。老公公喜欢玩鸟,一身白衫特爱干净。爷爷在四个儿子中排行第二,最老实木讷不讨爹的喜欢。奶奶却是四妯娌中最能干的一个。当年嫁到西冶街宗家时因为是山里人倍受奚落,但奶奶从不软弱,一张厉害嘴巴也不饶人。


后来奶奶成了女当家、也最长寿。她常述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如何想法做小生意养活一家子。甚至在某房兄弟沦落到卖房地步时,是她花了大洋买回房子再让兄弟一家搬回来,奶奶说,房产是老公公留的,永远住宗家人。


九岁那年暑假回去,街面房出租了,一天租客的孩子调皮地在院门上用粉笔写了赵家大院几字。我抹掉了赵改成了宗字。大人们见了问谁写的,我以为要受批评了,没想到奶奶问清经过后鼓励我:谁说是赵家的,就是宗家的!

西冶街老院,大姐和我。

印象中老院很大。进门穿过一条长廊下几级石阶是前院,有两间屋子和街面房---其中有三奶奶一家;绕过影壁,从一侧拱门进入后院,老屋就在右侧第一间。对门是大奶奶屋子座北朝南,最喜欢她家满屋子阳光。有一对小哥哥小姐姐---应该是大奶奶的孙子孙女---经常和我玩耍对我特别好。


院中有棵大树。树冠高大,阳光投下斑驳的树影,为夏天制造了一片绿荫。奶奶在老屋一侧垒了鸡窝,还在空地种了地雷花、搭了葫芦架。大大小小的葫芦垂吊下来煞是好看。肯定还有一棵向日葵,记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奶奶牵着我来到花盘好像脸盆一样的向日葵边,砍下布满葵花籽的花盘,祖孙俩在堂屋摘了好久的葵花籽...

出生不久的我。西冶街老院

老屋出来左边是三奶奶家。三奶奶是个瘦瘦小小的小脚老太,有一对双胞胎孙子大冬大良。我们常一起玩。不知为何有一次奶奶和三奶奶激烈争吵,吓得我很久不敢再去。


说来好笑,长大后问起,原由是奶奶觉得我被大冬大良欺负了,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也并没委屈的感觉,反而三奶奶还健在的日子,每次回去见到我都很亲热。


有一年暑假回博山,三奶奶见我路过门口惊喜地叫住我,小脚踩着台阶颤颤巍巍地下来塞给我一把我从小爱吃的酸果。

三奶奶送我的瓷猫--至少四十多岁也许比我年纪更大。那年老屋闹老鼠,于是睡觉时把这只"猫"摆枕边,心里得到不少安慰。此后它跟着我回上海又搬家直至远赴海外,现在居然来到异国他乡,耳朵边缘已出现少许磨损。小时候不稀奇的玩意,如今被当作古董供在玻璃柜中。

有一次我真被欺负了,老四家的两个大孩子执着扫帚躲在最东角茅房外等我出来打了我一下。奶奶知道后,拿过屋角扫帚拽着我就走,等那两熊孩子出来立马回敬了她们。


奶奶厉害,爷爷却是另个极端。爷爷从来话不多,和老公公一样爱干净,用水不方便的年代,也经常看到爷爷光着上身就着一大盆水不停擦洗。爷爷有一张慈祥的脸,但我一度认为沉默的爷爷并不在乎感情。有一年暑假过完回上海那天,出了大门才想起忘记什么又回去拿,却见腿脚不灵便没去送行的爷爷正坐在堂屋抹眼泪呢。


奶奶曾绘声绘色和我描述过爷爷年轻时:一次不知为何惹老公公生气,躲出去一天也没见人影,奶奶抱着还在喂奶的孩子急呀,不时去街上瞧瞧。天黑院门关了,奶奶就偷偷把院门开了条缝,想爷爷能进来。就在那时,旁边柴堆后窸缩一响,原来爷爷躲那里一整天并没出大门。奶奶说着叹口气,''哎嗨!真是...''我猜想奶奶肯定很心疼爷爷。


有一次爷爷抱着襁褓里的我,许久都很安静。我妈正忙别的不放心地朝堂屋望了一眼---灯光照着爷爷亮亮的的脑门,老花眼镜片在光线反射下一闪一闪的。只见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摊开着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原来小婴儿拉了他一手的屎。其实喊一嗓子就能唤来帮助,但爷爷手足无措时居然也一声不吭。


爷爷抱着刚出生的我,于西冶街老院

那年暑假爷爷住院了。稀里糊涂的我没觉是个事,爷爷是老关节炎了。奇怪那次奶奶非让我跟着去医院一回,路上还买了几个豆沙面包点心说爷爷喜欢吃。那次我头次知道爷爷的全名---奶奶对挂号的小窗口认真重复了好几遍。爷爷是''秀''字辈,难怪名字怎么都像个女名。明媚的阳光亮堂堂的病房,爷爷精神不错。依旧神态安详话不多...出来时奶奶提醒我和爷爷再见,我朝爷爷挥手道别。那就是我和爷爷的最后一面。


爸爸办完爷爷的丧事回来,取出好几个装满硬币的鼓鼓的塑料袋,五分钱的一袋;贰分的一袋...这是爷爷日积月累存下的"私房钱''---每次打酱油或买醋,爷爷就把找下的零钱悄悄存起来,留给上海的孙女。爷爷手里没有钱,是奶奶管账的。

老屋随便哪个角落翻一通总能掘出些老货。

有一次一个颇有眼力的亲戚用一叠新碗换走了几个堆角落里的旧碗,其实那几个碗是清代瓷器。较多的是清朝的铜板、民国大洋,有一次我从床底下的坛坛罐罐中摸出几个问奶奶要了去,如今都不知丢哪儿了只剩这一枚。民国时伪满州府银币。

夏季大雨过后,西冶街就成了我的乐园!从街的南面冲来了似河流一般的雨水,奇特的是在这汩汩的流水中夹带着许多小型琉璃制品!全街的孩子们开心地在临时汇聚的河流中淘宝,我也从中摸到过很多小弹丸琉璃球,各色花纹都有,还有小琉璃果子等。从来傻乐过后也不究细委,这次回去总算没忘打听一下这种奇观的形成原因,二姐夫解释说是山上琉璃厂的剩料每逢大雨被冲下来的。

西冶街南口以前是一个寨门阁子,街上人习称它为观音堂--其实北面邻着才是观音堂,该处是老博山有名的寺院,供奉观世音菩萨。近代成为博山的军事要地,日寇及国民党都在此驻军,解放后成为公安局西冶街派出所。


1945年7月水灾后的西冶街南口

二姐夫这次特意带我上了小顶山他侄儿制琉璃的工坊,就是这位小哥,可把我家臭小子看呆了,边摄像边赞"cool"!别说他,连我也是第一次实地参观琉璃是如何制做的。那一刻凡心动了一下---真想以后也来学这门家乡的手艺!

姐夫让我挑些喜欢的带走,我看有两只完工的红辣椒煞是精致,但当我知道制作一只费老大劲时不好意思多拿,就小心翼翼包了一只,细节非常精致,色彩也调得很逼真!


小哥手工制作的琉璃辣椒

工坊里最多的是手镯,于是挑了四五个,回去送给妹妹两个,她很喜欢,说这是博山老琉璃手镯,淘宝上她之前甚至买过一个,拿出来一对比,和湖蓝这个几乎一样,只是她买的那只是磨砂面的。

二姐知道我来博山,准备了一堆小玩意,是二姐夫的侄女做的。就是前面那位小哥的妹妹!


这两颗''糖''晶莹剔透,被我放在小家茶几上显摆至今。

博山凤眼老琉璃,已近失传。二姐说,做这种非常伤眼睛所以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了。

都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妹的作品。家乡的感觉...

''人立"艺术店购买的琉璃小茶壶

''人立''购的琉璃葫芦挂件

在蒲松龄故居(距博山半小时车程)买的地摊货,被侄女批判质次,但我好喜欢呢,满满的儿时回忆

西冶街除了黑屋脊白粉墙的旧居建筑、还有让人怀念的老字号店铺。景泰成药铺在解放后公私合营前是24小时营业,晚上打烊后,留个小窗口,不管几点去敲窗,一定会有大夫出诊...至今有名的景德东的糕点;聚乐村的菜肴...听爸爸说他小时候,奶奶家办大事请客都是事先去饭店订好菜说好时间,到点就有伙计挑着食盒上门一盘盘菜摆开,吃完再付款。

提起聚乐村,都知是博山的老牌饭店。聚乐村创建于1919年。那年夏季,清朝末科进士张新曾先生应邀在怡园清音阁的茶叙中提出由业厨世家栾氏等人“成合”饭馆的创意,并以“聚乐村”命名。之后以股份制形式组创这个饭庄。饭庄地点先是在叠道街,后来迁于西冶街中段,而现在的聚乐村又迁到了新址。

1927年聚乐村开办成记分号时的全家福。中间坐者为股东,最后一排招牌左为经理,右为会计,右一戴帽者副经理,前面蹲着两排为当时的部分关门弟子,其中有建国后的名厨。

聚乐村原始股票

70年代聚乐村

现在的聚乐村博物馆入口处

''舌尖上的中国''介绍了聚乐村

聚乐村博物馆的收藏,带我参观的侄女媛媛和我不约而同地觉得那把官帽椅像极了老宅堂屋中奶奶爷爷的旧椅

之所以被''舌尖上的中国''青睐而成为拍摄地的聚乐村,除了历史文化渊源,还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四四席"。


鲁菜作为我国四大菜系之一,菜品丰富。聚乐村创造的“四四席”更是博山乃至鲁中地区最能够代表地域餐饮文化的主题盛宴。所谓“四四”,即四拼盘、四行件、四大件、四饭菜计十六道菜,供八人食用,人均二品。除四拼盘外,其余者兼有炒、炸、溜、氽、蒸、琉璃、炝、烩等形式组合。


现代聚乐村,条案上的琉璃工艺品正是博山的历史特色

安迪四岁左右有一天和我说:"妈妈,别的小朋友有爷爷奶奶、表姐弟堂兄弟...呢。"许多年来小三口一直在温哥华安然平静地生活着,但我知道终有一天安迪会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告诉他,你的爷爷奶奶表兄弟姐妹都在中国。后来他回国见了众多亲戚可高兴了,当听说还有很多亲戚在山东时,他兴奋追问:有奶奶请客那一大桌子人吗?我说有更多呢---我们根在中国,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爸爸妈妈...一代代追溯上去无穷无尽...小东西听傻了,一幅无限神往、迈入未知新世界的表情。

大厅包厢。这次大姐定要在聚乐村摆家宴款待多年不见的我们。

家族庞大,一厅容纳不下,这是小厅包厢

90岁的大娘是当年聚乐村的点心师,现在是家族年龄最大的长辈,大伙都鼓动大娘在她曾工作的老字号前留个影

我们是个大家族

爷爷奶奶在世时,大家族汇聚西冶街老宅过年好热闹!记得有一次半夜醒来,朦胧中看到堂屋一群人,一个穿白褂的大厨子正在一口大缸内给猪拔毛,那头猪好大呀。

腊月时,西冶街年氛很浓,博山庆年的高潮是类似大游行的花灯表演,中心就在福门桥沿着西冶街一路下去:踩高跷、舞棍、七节鞭、八仙过海、叠罗汉、百鸟朝凤、长长的舞龙灯...还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一个小孩的心呢。水泄不同的西冶街,我每次都是骑在大人脖子上观看的。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年氛中心的福门桥---福门桥历史悠久,南北两端各连接着西冶街和博山百货大楼,是博山商业中心。和奶奶无数次走过的这座桥好似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王府井,晚上也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五十年代福门桥上游行队伍欢迎抗美援朝志愿军归来

1964年拆除了围墙和寨门的福门桥

福门桥今昔对比

除了西冶街,博山城里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古街道多如牛毛。有县前街、博山大街、税务街、叠道街、马行街、西关街等等。这些街道上栉比鳞次的商铺多如牛毛,五花八门的店招旌旗挑在门檐...

博山大街位于城西南,是沂蒙、泰莱客商由鲁中山地进入北方平原的第一商埠,其商业地位可想而知。


解放军行进在刚刚解放的博山大街上

大街长一千多米,宽五米。东至新建一路,西至沿河东路,南至永济桥,北至福门桥与西冶街相连接。而大街北段及其周围,旧时便渐次商号林立,银楼密集,据48部姓氏祖谱记载,这里有翟家胡同、双磨胡同、胡家胡同、栾家胡同,宋家胡同,高家胡同,还有小双磨胡同等,这一条条胡同连着的是一座座四合院。


六、七十年代博山大街北头

博山大街旧照

继盛银楼、东元盛银楼、东盛银楼、长盛银楼...大街北首银子市街里,便密集了上述大小金融字号不下十数家。仅宋家胡同就有银号、银楼四五家...


博山大街九曲巷

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清顺治和康熙年间先后任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秘书院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的孙廷铨,也是康熙帝师---他是博山的名人,博山大街上的故居后来成了公安局办公地点。


奶奶说的"孙国老"就是他了,可惜我小时,奶奶口中叨叨的很多典故都听不懂。孙国老故居后院的一幢四层砖砌小楼,原名“山雨楼”,系帝师的藏书楼。“文革”前孙府门口还有一对威风的狮子,如今也荡然无存。

山雨楼--帝师藏书楼

不复存在的博山大街旧民居之一(网上截图)

不复存在的博山大街旧民居之二(网上截图)

不复存在的博山大街旧民居之三(网上截图)

放这几张照片,是因为背景的小院太似老屋,这样的院、门、砖、藤架...都是随着八十年代的城建步伐被拆除的典型博山旧民居。不过色彩和衣着显露出是更近的八十年代。不认识的老乡---一样的思乡情。

下面几张也自网上截图。今年回博山时并不知道还有这样几处残留的老宅,否则定要看看。

博山大街上现存的旧民居---转载自''晴空一鹤''博客

不知何时会被拆除

看似已无人居住

奶奶爱和人攀谈,小时跟着她经常串门子和爬山。奶奶和人聊起来没完,而我只要厚厚一叠小人书便可打发。那时候的小人书画的真好。不识字只看图也过瘾,《鸡毛信》《敌后武攻队》《两个小八路》...秋后温暖的夕阳照耀在不知哪处的大院里,我坐屋子里看着小人书,陪伴着两个谈兴正浓的老太。

像极小时候西冶街老屋对门一处院子。推开吱嘎响的大门漫过黑洞洞的门廊,踏着历经年月的碎裂青石路走进记忆深处

博山另一名人赵执信(1662—1744),号饴山老人。14岁就考中秀才,17岁中山东乡试第二名举人,25岁便升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他的故居在马行街上,高门大院的建筑在九十年代房产开发热潮中变成了两幢商品楼。

北亭:原名怡园,位于城东邻,系赵执信祖辈花园,后为吕祖庙。


1957年北亭

北亭清音阁。四周石砌水渠,流水穿过石雕龙首泻入鱼池。池中之水沿水沟流出,经秋谷桥上的水槽流过,形成桥下有水桥上流水的美景,为博山古城增添了几分秀丽。


1957年北亭清音阁莲花池

南亭,又名范公祠,与怡园相对,后为淄博市图书馆。相传系宋代名臣范仲淹读书处。范氏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范泉处置一石刻曰:山高水长。

范泉

从西冶街老屋院门出去左转一直走下去就见到孝妇河了。从博山城穿城而过的孝妇河全长117公里,横穿了博山、淄川、经张店、绕周村入桓台...最后注入渤海。孝妇河上有很多的桥,神头桥、七孔桥、福门桥、陶然桥、玉带桥、柳杭桥、同济桥、兴隆桥、同乐桥、永济桥等。

再次见到孝妇河,心中澎湃的激动无法平静。那是我童年几乎天天见到的,和奶奶无数次地走过。这次见到大河两岸用马赛克镶嵌出很漂亮的壁画--东岸壁画展现的博山古今山川风貌“颜神八景”和鲁山、五阳山、金牛山、樵岭前、白石洞等八大风景区;西岸壁画以《博山的故事》为主题,分12组画面,表现了自春秋迄今发生在博山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人物故事。

关于孝妇河的传说,奶奶很早就给我讲过,只是我太小了。不过当我19岁大二那年她来上海时,我清楚记得她坐厨房椅子上绘声绘色给我讲了一段,那次终于听明白了一些:


很早很早以前,博山八陡村的颜文姜出嫁到一户人家,可进门没一个时辰疾病缠身的丈夫便死了。于是婆婆小姑百般虐待她,让她去取水却用尖底的桶,这样她便不能休息。有次她巧遇一仙姑给了她一根马鞭,只要用鞭子抽一下水缸,水就满了。这下她不用这么辛苦了。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从青龙山俯瞰孝妇河

有一天起了疑心的婆婆故意引颜文姜出门,自己跑去水缸看,发现了里面的马鞭就拽出来扔地上。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响,汹涌的水柱往外涌。眼看公婆小姑就要被大水冲走,走到村头的颜文姜知道不好,便飞跑回家,两手抓紧公婆,用脚勾住小姑,然后一屁股坐在水缸上。


奇迹发生了,水立即消了下去,鞭子和水缸也不见了,她坐的地方顿时冒出一股清泉,即今天博山有名的灵泉,泉水流成的河即现在的孝妇河。


二十世纪初孝妇河上七孔桥

1964年的七孔桥

汉代石牛,七孔桥西面桥头往南的大路旁(红庙东墙下)。古时,牛是镇河防洪的象征。中国许多地方,河边桥头往往都有。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十七孔桥畔也置有铜牛。

逃过一劫的红庙、七孔桥昔日和今日对比

孝妇河畔有个炉神庙非常有名。博山制陶瓷琉璃必使用到炉窑---由此可见旧时炉神庙在博山人心目中的地位。


1945年水灾后,背景炉神庙

孝妇河畔的炉神庙,红漆的柱子木格的门窗。沿着高台上走你会看到在石阶中间镶嵌着一条滑亮的青石,使人回味无穷---它就是桑园街古道.东起沿河西路,西止公园后墙。街长180米。

这次回乡拍摄的

上到高处炉神庙的石阶、青石古道---又是一处童年痕迹,看到它居然还在那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觉。小时候我和其他孩子把这里当滑梯,多少次开心地爬上去滑下来。当中的凹槽其实是古时独轮木车从上经过时形成的车辙痕。


九九年那次回去带老陈看了孝妇河畔的另一处名胜文姜祠,就是---颜文姜祠。这次回去想带安迪去参观,却不巧正逢修缮中。


颜文姜祠

奶奶叨叨时没认真听,现在只能重新补课。只是奶奶口中经常提的"大庙''指的到底是文姜祠还是炉神庙,我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这两庙都在孝妇河边,且相距步行才几分钟,也是我小时经常去的,从西冶街老屋出来走走散散步就到。

颜文姜祠又名灵泉庙、顺德夫人祠,依山而建。据元代《齐乘》记载:颜文姜祠,建于后周(公元 557-581 年),唐朝天宝五年更建。

传说,唐朝李世民率部东征时,路过博山文姜祠处人困马乏。这时一位女子提着篮子翩翩走来,说是给征战的官兵送饭和粮草而来。李世民一看篮子只是几个馍馍和少许草料,心想就这点东西都不够一人一马用。却见那女子将馍馍一个个分给官兵,篮里的馍馍和草料却一点不少。李世民才意识到这是神人相助,于是连忙下马叩头,承诺平定天下后给神灵重塑金身,并修建七七四十九间无梁大殿。


现在颜文姜祠主殿经古建筑专家多次论证后,认定是国内目前仅存的三处唐代木质建筑之一。

山门,坐北朝南,单檐琉璃瓦,前后均有斗拱,门上悬“颜文姜祠”匾额,系书法家舒同于1982年秋题写。

山门内迎面便是香亭,青砖辅壁,亭内供奉的是颜文姜木雕金身坐像。亭檐下悬着一方牌匾,上面写着“顺德夫人”四个字,是宋代熙宁八年(1075)年,宋神宗敕封颜文姜号。

香亭两旁模糊的宋代石碑似永远都在修缮中。

过香亭便是有名的被咏为“孝水澄清遗妇泽”的灵泉了,位于正殿前院中心,四周雕栏环抱,柱头上有狮、兽、莲等雕刻。据说这便是孝妇河之源,后面即是正殿。


正殿俗称“无梁殿”。是颜文姜祠的主体建筑歇山顶,单檐斗拱,木架结构,上覆琉璃瓦。

这里,还有一座金代壁画墓,原位于博山神头北端。1990年10月在基建中发现,被整体迁至颜文姜祠内保护、陈列。


墓门以精湛的砖雕技艺仿木建筑雕出挑檐斗拱,门楼装饰彩绘的云头图案和缠枝牡丹纹饰依稀可见。墓门高2.8米,宽1.5米,门洞呈半圆状,极具少数民族风格,是少数民族统治中原时期的典型模式。

奶奶最后一次来上海时和我讲过古墓的事,当时新的考古发现和迁至文姜祠的大手笔一定是惊动了博山城。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只片片断断地听进去个大概。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为奶奶奉上香茶,陪在她身边听她讲一个下午。

柳杭小学坐落于孝妇河畔,白虎山巅,迄今已有百年历史。民国元年,清末秀才刘纪谦在白虎山真武庙开办学堂,名为“柳杭初级小学”。新中国成立后1955年更名为“博山区大柳杭小学”。学校始建于古庙,后逐步改建砖瓦平房。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柳杭小学

爷爷退休后是柳杭小学的摇铃人。那时上下课还是用手动摇铃的。


记得老屋院子里来过一群戴着红领巾活蹦乱跳的孩子们。他们喊爷爷为''宗大爷'',围着爷爷嘻嘻哈哈。


而我似乎某一时对红领巾和红樱枪特有兴趣。一个画面经常被我想起:那是个阳光很好的早晨,脚下是层层青石板石阶,好多层...我手持最爱的红樱枪,攀了好一会终至石阶尽头...一排大门敞开的屋子,门面开阔...被好奇心驱动着我渐渐走近...石阶尽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新视界: 那么多哥哥姐姐们排排坐着!一个哥哥向我悄悄招手,更多的看到我就偷偷笑...总有哪里不对,我傻傻地站在那...直到一个高大影子突现在我身边...瞬间一片安静,我转身就逃。远处,摇铃声缓缓响起。


明媚阳光;发亮的青石阶;红樱枪;红领巾;宽阔的屋门;看不清脸的大人;清脆的铃声...记忆的碎片缝缝补补,渐渐的我意识到那是学龄前的我被爷爷带至他工作的学校第一次看到了课堂。偶尔会想,为什么教室的大门那么宽大,为什么课堂总象高高在上的大殿?那么多石阶?多年来这些问号不经意闪现,直到这次在西冶街上那熟悉于记忆中的路口,侄女随口提起:那上面以前有个小学校,是由一个古庙改建来的。而西冶街的孩子,包括八零后的侄女,都是在这柳杭小学上学的。


侄女随口说了便继续往前走,留下我怔在那里,心头涌起了所有的旧时情怀,还有那个终于解开的谜。

如今孝妇河两岸车流嘈杂,烟尘迷漫,再也不是我记忆中安静地能听得到流水声的小城水景,小时候的孝妇河两岸,杨柳依依,虫鸣鸟啾,河中流水汩汩,人们涉水嘻闹,即使在炎夏,河两岸也是微风徐徐,空气清新。

沿着孝妇河走着走着,竭力搜寻着和童年有染的珠丝马迹。当博山公园惊现于眼前时一下子鼻子一酸。"它还在",依然矗立在孝妇河畔。就像四十年前离开时一样。


1980年博山公园

依山而建,为古老的博山城增添了立体层次感的博山公园过去叫西阜。西阜,是地方文献中的官名,只老博山人知道。而以前习惯称它李家林,因为它的山顶是孔祥熙的高参李毓万的家族墓地。


西阜是一个小山头,山顶的相对高度只有三十几米,但地理条件很优越。它地处孝妇河畔,距离博山的中心地带福门桥只有几十米。从山顶可以俯视孝妇河两岸的整个老城区。博山的山都是石头山,只有西阜是纯黄土堆集的。传说它是大禹治水时,为堵截洪水准备的一堆黄土,保留至今。

孝妇河边的博山公园---照片前景为八十年代弘教寺--说起弘教寺便不得不说博山蒋氏九世祖蒋今长,他身为乾隆老师,官居内阁学士。当年游博山,和百姓在西治街嘻哈的乾隆皇帝便是入住蒋今长府宅。蒋家后人中还有辛亥革命重要的领导者之一蒋洗凡烈士。蒋今长为博山的古建筑保存和修缮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弘教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公园进园后迎面而立的142级石阶。时有出现于梦境中,真的很高很长...石阶全是青石,坚固结实。某年中秋在爬到一半高处的石阶上坐下对着南天空一轮圆月无限遐想着---伴着习习初秋的凉风,星星点点装饰着银河的夜幕笼罩着石阶下缓缓入睡的古城,突就生出宇宙奇幻莫测、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伤怀来。

小时的冬天常见大雪。而后来上海的冬天阴冷湿寒少有降雪竟让我特别想念起博山的冬天来。记得一年冬天,百级石阶上的雪一夜铺就,忘记因何去了那里,但那个美丽的雪景就那么顽固地留在了记忆里。


80年博山公园

老照片-博山雪景

老照片-博山公园凉亭,可俯瞰博山城、孝妇河

1980年的博山公园

1975(或74)我在博山公园,对照上面1980年老照片---背景佈告栏、灯柱、隐约的长石阶依稀可见,就连花坛的围杆也一样

三岁,博山公园

五岁,博山公园高处凉亭

离别四十年,如今的公园人声喧嚣,攀上小时留照的寂静凉亭想静静坐一会儿,却发现被拉胡谈唱的大叔大妈们占据着许久不散。

于是我就像没有来过似地悄悄离开。

博山博山,三面环山。而周围山中的风景名胜也是历史悠久。


九岁那年去过白石洞。白石洞山系属原山山脉,位于博山西域城村以西,方圆约九百亩,主峰诲拨585米。白石洞,又名过雨岩。《山东古迹名胜大观》记述:“山多白石,搀岩欲坠,洞在半山,有龙神祠。林壑幽深,间以枫树。每逢岁寒霜叶松涛,点缀其间,诚佳境也。”


1930年白石洞

齐长城遗址贯穿于原山国家森林公园景区东西,蜿蜒曲折的城墙盘踞山巅,如龙横卧, 齐长城创建于春秋初期,距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孟姜女哭长城的典故即缘于此。


齐国长城遗址

现在的长城遗址多为后人修复,已不见古时痕迹,不过十三岁时第一次站在原山森林公园的小顶山头远眺博山城的感觉是那么震撼。奶奶似讲过她带着幼小的我多次爬过小顶山,而我却只记得长大后的那一次。这种感觉和很多年以后,登上Grouse山顶俯瞰被群山大海环绕的温哥华有点类似。

1999年最后一次见到奶奶。奶奶笑着却并不认得我。我告诉她我是谁,奶奶疑惑地问:谁,哦,她还小呢?老年时人都只记得很早很早以前的事,越近的反而越忘记。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就好象在观察一个新认识的人,但看得出她喜欢我。我执意想唤起她的记忆,一遍一遍告诉她我就是那个长大的孙女。某一时,奶奶突然明白了,一下子眼神黯淡下去,轻叹一声。


半年后奶奶于92高龄去世。

和齐长城遗址同在小顶山上的奶奶的墓地。

我没有参与祭祀烧纸钱,仅献鲜花一束。

老屋和有着黑漆大门的院子--镌刻着我早期童年记忆的所有一切,早已不复存在。


西冶街如今面目全非。古城旧居踪迹全无,取而代之以嘈杂的饭馆、廉价的美容院洗脚店;打折的羊毛衫店;辣眼的不伦不类马赛克墙面...


博山已全无古城灵秀。八十年代政府进行城市改造拆迁,许多古迹被强行拆毁。新城迥异于四十年前我儿时生活过的样子。奶奶是二爷嘴里的"钉子户'',听说奶奶百般想不通,迟迟不配合迁出。想想那个为博山的古建筑保存和修缮几代人做出贡献的蒋今长家族---几百年故居蒋家祠堂也抵挡不住被改建成饭馆的命运,蒋氏后人的申诉被驳...奶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如何抵挡大势所趋呢。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


暮色中的齐长城

听三姐说老屋被拆后寄住二爷家的奶奶开始经常泛糊涂,有时吵着要回家,实在拗不过家人就带她去西冶街。奶奶站在已成废墟的老宅门口,突然明白过来后就会流眼泪。最后说声:回去吧!但不久这样的情形又会重演,奶奶吵着要回家...


有时候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件好事。


在奶奶末年的世界里:孝妇河水静静流淌;老宅里四季花开如常;身边跟前跟后的是长不大的小孙女;相伴一生的爷爷正闷头修剪草花,推开吱嘎响的院门,是迎面道早安的街坊...

当自己年岁渐长,越来越容易伤感一些旧事。偶尔想起泪眼婆娑站在老宅废墟前的那个老人,恍惚间竟觉得与她合二为一了。以前不懂,待我明白,她已不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亲情更像是一场迟到的轮回。一代又一代..."我们度尽的年月好像一声叹息"。"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圣经.诗篇90)


安迪出生那天,我抱着小肉球流泪不止。老陈一旁手足无措:多高兴的事你怎这样?我却一遍遍问自己:人世快乐么?我们为何将他带来?他将要经历的不过是个苦短的人生。他''不过是血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圣经.诗篇78)

若干年后做了一个彩色的梦,秋天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隙洒落在一片泛黄的废墟上。到处是残垣断壁,像是经过万年风化的丹霞地貌。这是哪里呢,荒无一人却又这么美好温暖?


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我瞬间泪目---这是老院中的那棵树!我还认出了老屋残留的墙基,甚至对门大奶奶家的墙垛,在一片泛着金黄色调的温暖和煦中我缓缓迈进老屋,地上全是黄沙,我四处张望,除了一片黄土什么都没有,脚下有个什么东西被半埋在沙土中,我弯腰捡起,惊觉居然是安迪三岁时最喜欢的水壶,我送的一个桔色带火车图案的生日礼物。于是抱紧水壶伤心地哭,却又觉得自己正从天堂看着人间,所有的一切都已作古。

世界一片寂静,身后的那扇黑漆院门早已风化成一抔尘土,飘散无形。



2018年9月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