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看着儿子月考卷里的一篇阅读,突然很想流泪。曾经的很多不解与不耐烦被作者剥离得如此深刻。
苍老的父母总是在街口翘首以盼,望眼欲穿地看着儿子来时的路,仅仅是为儿子下班回家。“大老远我就能看到昏黄的灯下站着两个互相掺扶着的老人雕塑般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远方,他们灰白的头发不时被风吹起,来回飞舞。”在这个静静的夜,读着这段文字,想起了老爹。<br></h3> <h3> 自己前半生顺水又顺风,学业事业也算一路外挂,从婚姻开始却黯淡起来,逼着老爹老妈从老家进城帮衬,妹子则以最快的速度买了楼房给我们,开始了三代同居。
老爹从不吝啬地爱着儿子。每天为儿子检查数学作业,是他的必修。因为自己学的知识年代太过久远,难免会有算不出来的数学题,时时会有嫌弃自己糊涂的唉声叹气;也会因为儿子的懒惰,不好好听自己研究了半天的题,黯然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也会看不惯我数落儿子,在饭桌上怒视我,直到我不再吭气……
每次儿子放学回家稍稍晚些,便按捺不住地在阳台张望,用自己不再清晰的视力,茫然张望,等不及了必自己偷偷地下楼去,背着我们去路口等外孙去。年近八十的老人。挪着碎步,往往还是徒劳无功,白走一趟。等再原路返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腻在沙发上,要偷懒看电视了。免不了怒目儿子:“你不知道你姥姥姥爷家里等着你吗?以后如果有事提前告诉他们,没事就不知道早点回家啊!……”也会对着老爹“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了:“他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认得回家的路,回来晚一定是有事耽搁了,这么大岁数,出去有个闪失,怎么办?”这个时候,老爹总是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喃喃地说:“别骂孩子,人老喽,就是没出息了,改不了……”<br></h3> <h3> 老爹因为突发脑干梗阻住院了,很严重,白天我和妹子老妈在医院陪床,晚上我回家照顾儿子。再后来,体温不降,靠物理降温,已经不能吃饭了,医生让进流食,每天最少一次,说是不能光靠葡萄糖,胃里没有东西,恢复得慢。
第一天我豆浆机打了小米糊,我们和老爹说喝了就会慢慢好起来,老爹喝了很多。
第二天,老妈打来电话,任她和妹妹劝,晚上老爹怎么也不再喝了,让我过去,我急匆匆地把新打的小米糊放到车上,赶到医院,拿出长女的架势来劝老爹“爸,我们都盼着您身体好起来,不吃不喝怎么能行?光输液营养不够,小心把胃搞坏了……”老爹摇摇头。我知道老爹最惦记儿子,“爸,您不是说要活到九十多岁吗?要看到小超考上大学?不吃不喝不配合医生,怎么能行呢?病会越来越严重。“爸,乖,喝几小口……”老爹慢慢地抖了抖眼皮,吃力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拿过小碗,吹吹小勺里的迷糊。“爸,要喝就闭一下眼。”老爹艰难地闭了一下眼,吃一小口就从嘴边流出一些,吞咽的时候,喉结抖动着,仿佛咽的不是米糊,而是一根根刺。老妈和老妹看到欣慰起来,欢喜起来。<br></h3> <h3> 但是到后来去了附属医院,拍了片,我们才知道老爹肺部已经严重感染,气管处有很多不明物质了。听到医生的话,我怔怔地站在那里, 当时的老爹已经非常难受了,不退烧,每喝一口米糊应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但是却不会说话,他能听我的话去坚持喝,不是我有多会劝,而是老爹在心疼我,可怜我独自带着儿子,抚养儿子的艰难,想活下来帮我,哪怕有一分希望,哪怕多么痛,都一个人忍受。80岁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衰老成什么样子,被病痛折磨成什么样子,呛一口水尚且难受,老爹又无言地忍受了多少肺窒息般的痛,只为能活下来。自己当时的一句句话无异于强迫,这是多么无耻!<br></h3> <h3> 记得老爹还能说话的时候,对我们说:不想活了,没希望了。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这样的话,我们心里是怎样地崩溃!却顾不上想老爹身体的痛和他的绝望和无助。我们不想让老爹死!在附属医院,我们把所有的积蓄都不顾一切地砸到了医院,仿佛只要有钱就可以把爹留住。
往重症监护室里推爹的时候,爹忽然睁开了眼,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又昏睡了过去,留下我们几个在过道里哽咽流泪。
第二天进重症监护室里,周围很冷,一堆冰冷的仪器高高低低地围着老爹,我轻轻地走到床前,看着盖着很薄被子的爹静静躺在病床上,好像离我那样遥远。我轻轻地在他耳边呼唤的时候,爹的眼皮轻轻颤动,终于睁开了眼,插了胃管,嘴唇已经不能动,眼神却急切起来,眼睛斜着自己锁骨那里的输液管子,我却怎么也猜不明白老爹要说什么,每猜一次,爹的眼神便失望几分,眼里黯淡地没有了光,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不再理我。我的心哽得难受,摸着老爹的胳膊,兀自说着监护室的护理专业、设备好之类的话。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我心里着急起来,“爸,爸,我们一天只有一次机会来看您,明天这个时间,爸,您想让谁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爹好像深深地长叹了一声,我自作聪明地说:“爸,我说名字,想让谁来,说到他的时候就睁一下眼。”说到老妈,爹缓缓睁开了眼。<br></h3> <h3> 几天过去,直到老妈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崩溃地说:“你爸,估计是不行了,越来越没有反应了,我看咱们回吧。”我竭力宽慰老妈,说我再找别的医院的医生去看看片子,如果还有希望,就让我爸住着吧。总算托人找到传染病医院那个看片看得很好的专家,从附属医院把片子要出来,满怀希望地把片子递给他,专家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问:“多大了?”听到爹的年龄,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么,这个人不行了,住重症也没几天了,也就是受罪。”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毫无遮拦,然后不顾一切地流泪不止。同去的人有些不忍,转过脸去。哭了不知有多久,我忍起眼泪,拿出手机打给老妈:“妈,我爸没救了,让我爸回家吧。”可怜的爹,让他在最后的时刻,能有亲人们陪吧。
</h3><h3><br></h3> <h3> 后来,爹凌晨走了。
留下了心碎的亲人们,留下了我,在这个深夜泪流不止,一切沧海桑田,比不过爹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我和儿子的不舍,对自己的绝望。
爹,曾经只要您在,一切便安好,一切便是晴天,哪怕您已经垂老。但是现在,点着一盏灯,对着越来越烫的电脑,我写着这些伤感的文字,念着您的好,悔着自己曾经的任性,依然做着你的女儿,不管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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