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群众有力量(二)

——张老师要升迁了

作者:沈东生

 

黄伯伯已经来了三次。都是铁将军把门,张老师不在家……

张老师正在闹市区看书,据说是为了锻炼意志力。已经是多年来的坚持。早先是带本书,搬张小矮凳坐到热闹的地方去看。弄堂里的人看见了,一付大惊小怪的表情:“喔哟,张老师唯恐别人不晓得侬有文化呀!”张老师自己想想也有点做作。后来就改变了,天不亮就去买早点,排队的辰光就是看书的辰光,蛮灵光的,弄堂里的人看到后,也心平气和了,顶多问一声看啥格书,其实问了也是白问,因为张老师看的是洋文书。看洋文书,张老师是有点心虚的,虽然没有出过纰漏,问的人反正也看不懂,最多感叹一下而已。张老师还是小心地在洋文书外头,包上了武侠封面。凡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晓得,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嘛。从此就太平了。张老师隔夜里安排好要看的书,基本如数看光,书的内容是凭意志力看进去的,真还记得特别牢,思路特别清爽。 于是,天不亮去排队买早点成了张老师生活的必须。

原本,趁着排队看书的辰光,帮邻居把要买的点心带回去,不费时间,邻居也欢喜。虽然,只是个“顺便”。当被大家称赞为是热心人时,张老师还是蛮受用的。张老师有点忌惮的,是给各家送点心的辰光,不仅花费时间,费时看似不多,就像滴漏流沙,还是有点心疼。还要应对各色人等。特别是像新搬来的李小姐,上海人的讲法,有点作。原本不熟。第一趟接触,是从背后传来的一声“喂”开始的,口气里怨气十足,好像欠了她八辈子的债一样。初次打交道,碍于礼貌,张老师也不便有啥反应。转过身来,听到伊讲的话还有点不腻不三:“侬阿是张老师?听说,侬最欢喜为群众服务了?是伐?”张老师直直地看着眼门前这位穿着旗袍,烫了头发,白白净净的上海漂亮女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摸不清对方的葫芦里是什么药。李小姐倒是像占了理一样:“不要一付弄不懂的样子,只是托侬帮我带带早点。”张老师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又多一个要张老师买早点的邻居而已。张老师想,买点心,买一份是买,买十份也是买,顺便而已,虽然不熟,张老师并不会拒绝的,不必弄得像一桩大事情一样。奇怪的是,这位李小姐既不问别人是否答应,也不讲要买啥点心,自顾自讲完话,转过身,回屋,关门。让张老师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头没脑地琢磨。

出于礼貌,张老师还是按自己的揣摩,帮李小姐买好了点心。啥人晓得,第一次上门送点心,就是一场遭遇战。张老师把点心交给李小姐,刚想要和李小姐算算买点心的钞票,张老师欢喜一笔帐是一笔帐,清清爽爽,不欢喜拖泥带水。李小姐却劈头盖脸地来了一通:“一个男人家,哪能格能娘娘腔?”张老师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啥地方得罪了李小姐。李小姐已经把钞票甩进张老师手中的竹篮里,下了逐客令:“钞票拿好,不用找了。”弄得张老师好像老看重钞票一样。还好,张老师急中生智地讲:“反正李小姐明早还要买早点的,多余的钞票就买明早的点心,点心老样子。好伐?”李小姐回头了,看了张老师蛮多辰光的一眼,张老师觉出了李小姐的眼神里有点两样了。

回家的路上,张老师还没有释怀,细细品味着李小姐眼神里的意味,其中似乎有值得的把玩的地方,却又没法摸到点子上。也正是这点一时没法摸透的意味,让张老师没有放弃帮李小姐买早点。看来张老师有点私心了。

接下来每天送早点,还是一直麻烦连连,张老师时常不是敲不开李小姐的门,就是李小姐开了门,也会莫名其妙的扳起了面孔。有辰光,好像在故意找茬。每次不光被耽搁不少时间,还要受点小气。真让张老师觉得热面孔贴冷屁股,还不讨好,真是何苦呢?说来也奇怪,张老师第二天还是照样去敲李小姐的门。把前几日的憋屈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张老师自己想想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兴许这就是异性相吸的乐趣吧,既然是乐趣,费点时间,受点委屈,也该忍了。

平心而论,张老师觉得,李小姐的人样子还是蛮让人可心的。她的谈吐总让人可回味的,她使的小性子也仿如吃火锅要辣味,是必须的,少了还真寡淡……大概,这就是上海男人。

于是,日长时久下来,张老师敲李小姐的门竟然感觉出了趣味,见面时,张老师还是一面孔公事公办的样子。一回到家,独自一人关起门来,吃着早点,回味着和李小姐相遇的点点滴滴,比吃早点还要有味道。这一刻,是张老师一天中最私密的辰光,仿如是自己心灵的一块自留地,可以任由思绪信马由缰。哪怕想得有点豁边,面孔也会红一红,不过,只有自己晓得,不用对啥人有歉意,也不要担心别人会说三道四。有时,张老师想想也有点好笑,是否成了单相思,像精神自慰一样。

事情还是发生了转折,今天早上,因为有一个课题需要多耽搁一息辰光。送早点晚了,敲开李小姐的家门,李小姐是满脸惊慌失措,屋里一片烟雾腾腾,看来是出火情了。冲进去一看,熨斗在炉子上烧的时间太长,木柄燃起来了。火势不大,却是一屋子的烟,腔势蛮吓人的,张老师要条湿毛巾就可以扑灭的火情。李小姐确实是慌神了,竟然扯下肩上的羊绒披肩递了过来,用羊绒披肩扑火,实在太贵重了。此刻火情太急,顾不了太多,张老师拿起羊绒披肩往水里一浸,扑向炉子,“哧啦”一声,腾起一阵白雾,提走了着火的熨斗,火情就消除了。然而,毕竟羊绒吃水慢,没湿透,火灭了,披肩烫焦了,张老师的手也起泡了。张老师没顾得着看一眼受伤的手,却在后悔,蛮好早点来敲李小姐的门,早点来送早点,兴许就不会发生火情了。受伤的手却被李小姐抓住了,第一次接触李小姐的手,张老师感觉到,李小姐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酥软。张老师有点不好意思了,想抽回手,手却被更紧地抓在李小姐的手里,李小姐看着张老师起泡的手,泪眼蒙蒙,喃喃自语,一付六神无主的焦虑,是心疼,是呵护。张老师浑身一激灵,忽然,蒙在心灵上的一层薄纱被掀开了,骤然明朗了,明白了,悟到了,原先和李小姐之间的那点没弄明白的意味,被李小姐一握手,一焦虑的神情,还有那满含情感的眼神,全点明白了,原来自己和李小姐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异性相吸的乐趣,也不是自己单相思的精神自慰,一直以来,李小姐别样的表达方式,是在向他传递着情感,以求一种别样的互动。当张老师明白了这点时,感觉到李小姐她那握住自己的手就不一样了。好像有了一股热流传递过来,直流心窝而去,全身热腾着,像醉酒了一般。这时,张老师发现李小姐失去披肩的睡衣,薄如蝉羽,透明得把李小姐的胸,把李小姐的腰,把李小姐的臀,把李小姐玉一样的肌肤,完全袒露在了张老师的面前……李小姐竟然好像没有察觉,更像毫无顾忌。这决不仅仅是在担心张老师受伤的手。张老师感觉到了,那是一份情,他感动了,为李小姐如此倾情而感动,感动得心疼。不由自主地用另一只手也捧住了李小姐的手,李小姐的手在张老师的手心里哆嗦了起来……两人都感觉到了手心被湿漉漉的汗浸透了……然而,两人谁都没有动,就这样两人手握在一起,静默着,对视着,等待着……屋子里一片寂静,空气也像凝固了一般。只有两人的心跳在轰鸣,轰嗵,轰嗵地响着……李小姐呜咽起来,张老师热血彭涌了,几乎要把李小姐拥进怀里,那胸、那腰、那臀,那柔软的肌肤……

门外腾起了沸沸扬扬的喧闹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清脆悠长的叫卖声,父母对孩子故作凶狠却是甜蜜的呵斥声,透过屋门,洞穿了板壁,填满了整条弄堂……弄堂苏醒了。

李小姐终于垂下了和张老师对视着的眼神,张老师也从热血贲张中冷静了下来,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乘人之危之嫌?于是,轻轻拍了拍李小姐还在哆嗦的小手:“一点小伤,没事,放心吧。”然后缓缓地抽回受伤的手,捡起还在地上的披肩,给李小姐披上:“小心着凉。”李小姐温顺得像一只小鸟,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小性子,弱弱地自语着:“为什么……”眼内滚出了一颗泪珠,晶莹透亮……张老师明白了,爱情来临了。

张老师怀着充满憧憬的心情出了李小姐的家,穿越在人群、人声之中,朝自己家走去,他欣喜地告诉自己:一天从美好开始了。

回到家,已经七点钟了,张老师着急起来了。按理说,离八点上班还早,可是此刻,练身体的学生们一定已经在体育室门口等着了,好在家离学校不远,抓紧走还来得及。张老师怀揣着从李小姐家带来的那份甜蜜,脚步轻松地出门、关门、上锁,一转身,看见背后竟然站着个人,不由吓一跳,原来是黄伯伯又来了,期期艾艾地站在张老师的身后。

张老师觉得有点意外。因为时间很紧,一边迈步要走,一边问:“黄伯伯,有事?”“我对不起侬,调查时,我说错话了……”张老师心里“咯噔”一下。黄伯伯一付吞吞吐吐的模样,张老师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肯定和升迁政审有关。虽然张老师的这次升迁,并不要看别人脸色,他的论文在国外权威杂志上发表了,在圈内是有目共睹的。然而又因为是国外的杂志,让人不甚放心。因为往事不堪回首,历历皆是教训。当初,自己刚刚从国外回国,又年青气盛,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都是私下里的所为。却被揭发出来了。再加上出生的问题,人生从辉煌跌到了谷底。多年的努力,才爬上深坑的边缘。这次如果能成功升迁,就可以重回自己的专业,意味着人生又有了一次重要的转折,足见弥足珍贵。对于这次升迁,张老师虽然不动声色。却暗暗地、时时地洞察着,当然,他也有心理准备,这样重大的事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的,没想到意外会发生在黄伯伯身上。尽管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期盼着一切担心都不是真的,至多是场误会。但还是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问:“是和我有关?”黄伯伯尴尬地点着头。张老师刚迈出的脚收回来了,他想问个究竟,会不会还有补救……

弄堂里的人就怕没事,见黄伯伯截住张老师,晓得是为啥事情,先是远远的听,接着慢慢地聚拢,再接着七嘴八舌起来:“叫伊不要瞎讲,不要瞎讲,还是瞎讲。现在嘛,弄僵了。”“侬这个人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众人一顿数落,黄伯伯就差要哭出来了。张老师听了众人的话,心想状况还不小。张老师知道黄伯伯不会有故意的坏心。但是心里不免还是有几多难言的无奈,面对闹哄哄的人堆,又不便细问,只得勉强淡淡一笑说:"其实怪不得黄伯伯,路应该在我自己脚下,有路,我总会好好走的,没路,这是天意了。"张老师声音不大,说得很诚恳。可惜,黄伯伯却听得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心里就愈加的难受,原先想说的话早忘得一干二尽。众人也似懂非懂,没法接话。既然此刻人多嘴杂,不便细问,学校里还有学生在等着自己,张老师想走了,众人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张老师走去,黄伯伯看着张老师的背影,不由沉沉地叹了口气。人堆里有人朝黄伯伯狠狠地说了句:“害人啊……”黄伯伯的眼圈红了起来……心里异常的苦涩。

张老师没走出多远,看见李小姐兴一手一个抱着黄伯伯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正兴高采烈地旋转着,欢笑着。李小姐也看见了张老师,投来媚媚的笑容。张老师看着李小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笑容。刚才的那点阴霾仿佛也消淡了不少。也朝李小姐回以朗朗的笑。李小姐得意了,滑起了舞步,翩翩然,旋转着,像一阵旋风。孩子的笑声在旋风中飘扬。传向弄堂的角角落落。张老师有了想上去和李小姐一起舞动的冲动……就在这时,黄伯伯像一头虎一般地扑过来,全然没了刚才的懦弱,吼着:“啥格腔调。”随即一把夺过自己的双胞胎儿子,扭头就走。留下李小姐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李小姐薄如蝉翼的睡衣使她像赤裸一般。刹那间,弄堂从喧哗中寂静下来,所有人的脚步凝固了,所有的眼睛像剑、像箭、像刀、像斧朝李小姐砍杀过去。李小姐双手捂在胸前,弱弱地呢喃着:“不是的……救小孩……披肩掉了……”张老师看见了地上的披肩,他懂得李小姐说的话,想上前捡起披肩,也相信事情都会明了的。突然,人堆里有人一声吼:“资产阶级小姐在腐蚀群众,送派出所。”人群喧哗起来,冲了上去。张老师闻声,不由一激灵,过往的教训猛地涌现了出来,朝他挤压过来,刚要迈出去的腿不由自主地收住了,他看见了李小姐向他投来求援的目光,他却避开了,透过喧哗声,他还听见李小姐弱弱的呼叫声:“张老师……”张老师却躲进了人群,透过人缝间看见,有几个人楸住了张小姐,把她的手拧到了背后,张小姐几近绝望了,像一头受伤的小羊蜷缩着……他仍没动,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眼前升起了一片黑幕,耳边响起了阵阵轰鸣,人像在黑洞里旋转,轰嗵一声,张老师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