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陵古镇

知止

汤阴五陵古镇风物记

五镇雄踞汤阴、内黄、浚县三县交界，卫河三面萦回，晋豫鲁铁路穿境而过。此地自古便是声名远播的水旱码头，水陆通衢，舟车辐辏，四方商贾云集，市井商贸繁盛，区位条件得天独厚。

古镇濒依卫河，河道上通新乡，下抵天津渤海，是黄河以北、太行以东连通三省一市的黄金水运要道，亦是冀鲁豫交界大运河的关键枢纽。往昔河面千帆竞渡，往来舟舸络绎不绝，待装卸转运的商船，宛若两条蛟龙，顺着蜿蜒河道绵延数里，一派水运鼎盛的壮阔气象。

据明清方志所载，旧时镇内商号鳞次栉比，煤场、盐场、木料场、烟坊、油坊、酒坊、茶坊一应俱全；粮行、布行、棉花行，铁匠炉、木匠铺、印染坊、杂货店铺等大小商事作坊逾百家。三县及京津各地物资，皆依托这座水陆码头集散流转。白日码头之上，舟楫装卸、车马奔忙；集市之中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叫卖议价之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风味，古镇留存诸多独具本土韵味的传统吃食，多项已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五陵二街沈福良老先生的油酥烧饼堪称一绝，饼体酥到触之落渣，外焦里嫩，唇齿间满是酥香，老少咸宜。牛舌火烧色泽润亮，口感柔韧弹牙，美名远播天津。过往行船客商，无论溯流而上还是顺河而下，临行总要置办几份，或充旅途干粮，或馈赠家中亲友。

五二石坤山创制的烫面蒸笼包，技艺炉火纯青。馅料取精肉、粉皮、大葱、香菜精细调配，刚出笼的包子形似秋菊，面皮莹润如玉，鲜香四溢，漫遍街巷。

石华丰的炒花生独具奇趣，炒熟之后外观近似鲜果，坠地则瓣瓣碎裂，乡人称之“落地花开”，入口酥脆甘香，余味悠悠。

马德顺状馍（又称状饼），更是百里闻名的民间美食。饼径可达四十厘米，厚约三厘米。制作之时，先将熬制妥当的酱油调拌各色配菜，再裹入秘制肉馅，荤素交融，香气撩人。生坯卷于擀面杖之上，入平底锅文火慢煎；煎至六七成熟翻面续烙；待八九分熟，于饼面划开数道匀整缝隙，灌入打散的蛋液，既增色泽，又锁牢鲜汁。蛋液凝固熟透，工序方告完成。案板之上层层码放，醇厚香气沁人心脾。

五陵二街李家熟肉，是豫北古法卤煮肉食的典型代表。家族世代恪守传统工艺，沿用经年传承的老卤，以大油封锅、竹篦压料，配伍八角、香叶、白芷、丁香、良姜、草果、肉蔻等数十种天然香辛料，卤制猪头、猪蹄、心、肝、肠、肺、尾各类肉食。烹制全凭匠人世代积累的经验，观色、抚质、闻香，火候讲究先武火、后文火，全程不添加有害化工辅料。成品鲜香醇厚，肥而不腻，无腥膻之气，肉质酥烂适口，回味悠长。李家熟肉于2016年列入五陵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除此以外，古镇的酿酒、酿醋、制酱、各式糕点、饸饹、烩面、丸子汤、胡辣汤、油条，各具风味。每值元宵佳节，背歌、抬歌、舞狮、高跷、花灯、河灯、秧歌、花轿、腰鼓轮番展演，无一不彰显古镇百姓的勤劳智慧。

古镇的城池格局巧夺天工。卫河自西向东环流而过，天然勾勒出太极阴阳八卦的地貌形态，集镇便坐落于阳鱼鳌头之上。镇中心隆兴寺恰处鱼眼之位；街巷呈轿杆形制，整座古刹宛如一乘宝轿，被街巷稳稳托举。

隆兴寺肇建于唐贞观二年，距今已有一千三百余年，初名景龙寺。相传唐代阁老张景龙乐善向佛，受其感召，乡绅善信合力营建寺院，便取其名定为寺号。元末兵燹岁月，古寺年久失修，殿宇倾颓，垣壁残破。明成化、弘治、正德年间，历经三度重修扩建，古刹重焕盛景。天王殿、大雄宝殿、毗卢殿沿中轴线依次排布，红墙黄瓦，宏伟壮丽；东侧配建僧房、香积厨、斋堂、禅堂、法堂；西侧设有地藏王殿、方丈室、客堂，寺院规制完备庄严。山门前雄踞一对石狮，旁立两人难以合抱的千年古槐，另有幽深莫测的琉璃古井，民间传说井下暗道暗通卫河河底帝王陵。古槐为眉，古井为眼，暗道为须。当年卫河沿岸共建十八处禅林，史称“卫河金龙十八寺”，五陵隆兴寺位居其首，誉谓“龙头寺院”。清乾隆南巡途经汤阴，听闻景龙寺盛名，因避讳“景”与“井”读音相近，御赐更名为隆兴寺。古刹蒙帝王赐名，自此声名大振，香火绵绵不绝。

当地流传一则古老轶闻：藏经阁后方另有一口黑琉璃井，传为东海龙王五位幼子栖居之所。传言倘若龙子游入卫河，此地将出二十五代帝王，官吏多至“一担三斗小米”。后来一位江南云游道士游历至此，察览寺院、古井与街巷风水格局，看破此地灵秀地气。数日之后道士悄然离去，石家大院内突现一处深坑，坑内血水汩汩，乡民方才醒悟，一方风水已遭暗中破坏。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乡里有志之士冀望弥合气运，由贾老孔牵头，邀约全镇百余家商号捐资，延请祥符戏曲教习，置办行头乐器，组建本地戏班，于关帝庙戏楼登台献艺，为这段民间传说写下一段别样注脚。

古镇外围寨墙巍峨屹立。东侧以三合土夯筑，壁立陡峭；北、西、南三面，悉数采用条石青砖垒砌，墙顶筑有垛口，既可御匪御敌，又能抵御卫河洪汛，护佑阖镇生灵平安。

旧时集镇设四座寨门：南门、北门为正门。原正南门因修筑堤坝封堵，后辟东南门，正对水运渡口；另有西门、西南门。如今所见东北门，为解放之后为便利农事劳作新开。每座寨门之内，皆配建有契合八卦方位的祠庙。

南门名曰朱景门，此地光照充裕，水源丰沛，万物勃发，云蒸霞蔚，亦是码头货物装卸转运的核心枢纽。

西南门内为关帝庙，是五陵百姓崇奉忠义勇信的精神地标。旧时本地营商恪守诚信道义，以求互利共生。诸多世家大族皆以诚立业，《冯氏雪夜还款》便是流传甚广的诚信典故。无论本土商户，还是远来客商，常赴庙中拜谒关公，祈愿商事顺遂。

北门称作玄休门，门内西侧建有三官庙，供奉尧、舜、禹三官大帝，主司赐福、赦罪、解厄。每逢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神诞之日，百姓络绎赴庙焚香祭拜，祈求消灾纳祥。玄休门东侧寨墙之侧建有玉皇庙，祈愿普天之下风调雨顺，家国安泰，五谷丰登。

东南门名青熏门，对应八卦巽位，属风属木，寓意顺风顺水、大吉大利。门内建有碧霞宫，俗称奶奶庙，供奉天仙、地仙、水仙三位老奶，即碧霞元君行宫，护佑四方黎庶。

西门亦称涌金门，别名波鳞门，寓意汇聚八方财利，迎纳西来商旅。镇西河水波光潋滟，粼粼水波宛若滚滚财源奔涌而来。门之右侧建有火神庙，供奉华光大帝。大帝秉性刚正，惩恶扬善，济世安民，深受万民敬仰。涌金门与火神庙两两相望，寄托着百姓事业兴旺、财源广聚的美好祈愿。

除却几处宏大庙宇，轿杆街的路口转角，小型祠庙星罗棋布：四座土地庙、观音庙、五道神庙、关圣祠、三教堂、南鼎老爷庙，鬼谷子、毛遂等先贤亦立有祀位。众多祠宇，承载着古人的精神寄托与生存智慧，令人肃然起敬。

往昔每至薄暮，寨门设专人值守，入夜即关闭门禁。每道寨门内百米开外还设有二道城门，颇为巧合的是，四道二门之内，皆为马氏族人居住。乡间自古流传俗谚：“四龙守门镇图腾，五道看山纳平安。”五道神庙正对一处高地，早年此地居住郎姓人家；东街为杨姓望族，民间俗信忌讳“狼（郎）伤羊（杨）”，杨家遂于街口修建五道神庙。此后郎氏家道日渐凋零， 举家迁离故土。

集镇待到夜色垂临，沿街店铺灯笼次第点亮，点点灯火恍若繁星点点散落古镇。夜市街巷人来人往，耳畔不绝算盘清脆的噼啪之声，那是商号伙计勤习演算的声声回响，镌刻着老码头鲜活的旧日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