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

导语:


当她还是美国名校杜克大学的大三学生时, 在写一份研究报告查阅世界医学史资料时,发现了一个不熟悉的英文词汇:Barefoot Doctor, 出于好奇,她即刻进行了延伸信息收集,结果发现,可以关于这个词的资料在西方文献中几乎没有有一个完整系统的解释,而这个英文名词背后,却是一个关于上百万、涉及几千万人的故事。



作为一个生在美国的ABC (America Born Chinese 美国出生的华裔),她经常被问到,你来自中国哪里? 安娜很无奈,无数次重复地告诉对方,我是美国人,我在美国出生长大。


然而,一个青春期之前,与中文、与中国无链接的ABC,在整个大三暑假里,做了一件可以说,填补了医学史上的一个研究项目的空白、完成了几亿她父母一辈的人们,希望完成,却无法实现的夙愿。


安娜到底是谁?


安娜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缘份真是一个圆



安娜的英文名字是 (Anna Quian)她出生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达拉斯附近,父母都是华裔,尽管有这样的华裔背景,因为外交官家庭长大的母亲从小也在美国长大,所以安娜家里主要交流的语言为英文, 以至于她没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中文,更没有去专门学习中文, 对父母故土家乡的了解,也极其有限。


原本与中文和中国不大交叉的两条双行线,就在安娜上大三时,突然发现的一个与中国有关的医学名词,中国的情缘与安娜已经在无心插柳中,紧紧的链接起来。


安娜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美国西南部的凤凰城度过的,大学时,来到了美国北卡罗纳州的杜克大学,在校园里担任学生法律协会主席、活跃积极的她,却常常被同学问:"你是从中国哪个城市来的?" 中文不好的安娜,要用英文告诉对方:"我在美国出生的,我是美国人。"


被问多了, 安娜开始重新问询自己是谁? 而后来的她,在填补历史空白的工程里,她用中文交流记录的能力,完全来自从上杜克大学才开始学习中文打磨起来的中文水平。当初大学偶然加进的一个中文课程,并非知晓中文成为她生命中一段重要的研究工具。


因为从小励志要做医生,而名校杜克大学,最著名的学科都是与医学相关的专业,她的专业选择了脑神经学。大学期间,繁重的课业之外,她一直在大学实验室里跟导师工作,写论文研究报告,做资料整理,解剖小动物。


大三因为一篇论文查阅资料的时候,"Barefoot Doctor"(赤脚医生)的词映入眼帘,这是什么? 不穿鞋子的医生在中国? 同时,安娜还发现,非洲和印度也有类似的情形,被称为 "乡村医生", 而关于非洲和印度乡村医生的研究内容、世界学术机构投入与服务内容,信息却很详实丰富,而对中国赤脚医生可以考证的资料,少之可怜。

安娜好奇的问询她的爸爸:"赤脚医生是什么?" 毕业于北大78级学声学物理的爸爸,被女儿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赤脚医生这个历史渊源, 60后之前的几代人,无人不知晓,今天却极少有人再谈论起了。


"中国的习近平主席,还有中国今天的卫生部部长陈竺都曾经当过赤脚医生,爸爸你知道吗?"


"关于赤脚医生的资料记载,怎么会这么少? 有谁在研究他们? 爸爸, 我可以从哪里获得更详细的背景书籍?"


做爸爸的,也许习惯了这个美国长大的女儿较真的劲头,就自己了解的常识,回答了女儿一些问题,但是,他绝对没有料想,后来,女儿把"赤脚医生"的世界,让她自己死磕得无法释怀,最后,安娜毅然决然的付之行动,独自一人去了中国,执意去"对话"曾经百万大军的赤脚医生们!





这是一场一个美国长大的孩子,以自己有限的中文能力,把所有复杂问题,都想得极其简单的使命:她想着,问着,跟着就去做起来。


先从网络上,联系到安娜认为有关的 "陌生"人,说好见面时间、地点,然后就一个人飞到中国,就此失踪, 期间的行程,她不愿意告诉她的父母, 就是不希望被父母"干扰",她按照美国孩子做事情的思维方式,2014年整个暑假里,投奔到自己设计的规划中,可谓安娜自己的 - 赤脚医生发现之旅的"长征"路上。


小的时候,安娜和兄弟姐妹们跟着父母来过中国,那时由于不便的旅游环境,语言上的障碍,让安娜和兄妹,没有再迫切回到中国的渴望。而这一次,似乎曾经的印象全部飞到九霄云外,安娜怀揣自己的兴奋与期待,去发现一个新大陆。而这一切都和中文有关,与中国有关,与她父母的渊源有关。 这一切一切,真的是缘分啊,所有不相连的情缘,一丝一丝被链接起来。

打开了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杜克大学景色,成立于1838年,是一所享誉世界的研究型大学,USNews排名美国大学第8位。


在展开安娜的故事之前,不得不提一下安娜母校:杜克大学。


行走中国时,面对大多数年过花甲的近百名老知青们, 安娜就像一个小娃娃。 问到安娜在哪里读书?安娜惊讶的发现:杜克大学,美国这么一所盛名的学府, 却不被了解。


所以,每次需要解释杜克在哪里的时候,安娜会告诉他们:就是现在苹果公司 CEO 的大学母校,更久远一些,就是美国尼克松总统的大学母校。再说到与安娜的理念相吻合的杜克理念, 安娜此行也获得了杜克大学的支持与赞助。

这段安娜自己的赤脚医生"长征路",令她打开眼界的事件接踵而来。


不得不提到安娜与知青群体联系的过程,如同一个滚雪球,"赤脚医生"是"老"朋友,她是他们的"小"朋友。随着采访的继续,他们的情感愈来愈深厚。


一个朴实的愿望,加之一个朴实的行动,安娜都没有预想,会得到这么多新结识的"老"朋友的支持和厚爱。确确实实,知青赤脚医生们被安娜万里前来的访谈所感动,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早已被世界忘记的太久了,今天竟然还有人来倾听他们久远的故事?





几次考察采访的联系,安娜仅仅通过邮件自己找来,而且提前根本不知晓当地的情况,也不知晓要见面的陌生人是男士还是女士 (中文名字的特点),甚至对方的真实背景都无法确认,她就是凭着一种美好的向往和完全的信赖。 今天回想这样的莽撞,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也让远方的父母们实在后怕。 幸运的是,安娜真的遇见了一位再一位好人。


在山东和江苏山村考察走访时, 安娜常常为找不到厕所而苦恼,"来,我们一般就地挖个坑,就在这里解决好了。"面对这样的"热情"和现实,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西方富足生活环境里的女孩,该是多麽的尴尬和无奈!但她别无选择。


常常,早晨从当地旅馆睡房里起来,安娜经常恐怖的发现自己的身上被蚊虫咬了一片一片, 也许夜里太累, 睡梦中没有醒来,也许这个远道来的孩子,血的味道新鲜,连蚊虫都闻到安娜的与众不同。


安娜也经历了走访赤脚医生曾经生活的地方,午间吃饭时,碗里最上层漂浮着黑压压的一片,而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呢?它们是飞舞的苍蝇 ......


还有让安娜变成"野蛮"人的几段经历,其中一个故事是这样发生的。


一次安娜乘坐着火车从北京去山东平度县农村访谈赤脚医生, 火车抵达潍坊被告知她所要去的村子,必须走出火车站去换长途汽车,抵达好不容易找到的长途汽车站时,安娜惊恐的发现,她所要乘坐的那条长途线已经有好几百人在排队等待。安娜问询之后才知晓,每一天只有二班长途车路过,第一班已经走了,第二班马上发车,但大巴只能载40位乘客。


想到已经约好的采访,想到目的地有十几位老知青从各地赶到那个村等待她,而且只给她今天一天的时间,安娜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她解释给车站的管理人员,解释给前面排队的人,是否能让一下她上这趟最后一班车,但她的话就跟空气一样,没有任何人理睬她。


车终于来了,大家疯一样涌上去,原有的队伍全部乱了套,因为这是当天最后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安娜奋然不顾周围任何异样的眼光,一步从铁栏跨越过去,冲入拥挤着的人群,奋力捷足先登上一天唯一一辆的大巴。


这是什么举动?不可思议,回忆起来,连安娜都无法想象,从小守规矩的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出格的行为。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真的会表现得不是自己了。


许多次,抵达目的地是,安娜是被陌生的"老"朋友,当作要人迎接的,他们会举着事先准备好、写有安娜名字的欢迎牌子或横幅,有时就是一群爷爷奶奶们,像等待孙女一样等待着她的前来的场面。 不知晓,老知青们看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90后,然后再分享他们的人生经历,会如何感想?

这条赤脚医生发现之旅中的"长征"路上,许多画面,是这样定格的:


有的老知青把自己几十年压存箱底的知青物品,拿出来,给安娜看;

有的老知青把自己曾经使用过的针灸盒,送给安娜收藏;

有的老知青激动的连续数日彻夜不眠;

有的老知青见到安娜泪流满面;

有的早已远离喧闹的社会,却接受了安娜的访谈;

有的谈起50年前的故事,如同昨天历历在目 ......


赤脚医生在当时医疗落后的农村和山区,给许多农民家庭带来了希望。 特别女人生孩子,如同徘徊在"鬼门关"这样的历史中,之前产妇或者新生儿的死亡率,不时会有发生。赤脚医生的出现,带给许多母子平安与关爱,这是千家万户农民们非常感激的事情,至今,许多农民和他们的后代,都非常怀念当年这些走进他们家庭里的年轻的赤脚医生们。


安娜与他们的对话中,老知青们娓娓道来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这些被访谈者和他们的知青社团友善、热情、和蔼可亲的程度,完全超出了安娜的预料。


也许他们都老了,

也许他们被遗忘得太久了,

也许他们期待得太久了,

也许安娜勾起了被封存的记忆,

也许他们想起已经离世的战友,

也许

也许

许多许多也许


这一切一切,绝对不是当初安娜要做这个口述历史项目时,事先可以预料到的。








征途上的不便,衣食住行上的不惯,想想这些曾经的赤脚医生所经历的艰辛,已经如此微不足道。能对话近百万曾经的赤脚医生中的代表,安娜无比的欣慰,更非常感恩和满足,面对这群比她父母年纪还年长许多的爷爷奶奶眼睛里,安娜时时感受着那份深邃的情义和感动。


她来记录这段历史,是这些爷爷奶奶年龄的老知青,赐予给她无尽的温暖,给予她超越时空与年龄,岁月的洗礼和灵与肉的相撞,让她的《青葱岁月 - 知青赤脚医生访谈录 》近20完字的文字立体起来。

始于脚下的长征



关于《青葱岁月 - 知青赤脚医生访谈录》作者安娜(Anna Quian),书里是这样介绍她的:1993年生于美国德克萨斯州理察逊市,美国杜克大学脑神经学和东亚研究双学位荣誉毕业生,现就读美国杜克大学研究生院。


今天,安娜已经考入医学院学习,成为了一个准医生。"是不是这些赤脚医生的事迹,让她最终选择了终生从事治病救人的职业?"安娜被问道,她回答很明确:当然,他们的青葱岁月,对我影响很大。


近100位知青赤脚医生的采访,书里撰写了梁劲泰、王桂珍、冷明、刘兰玉、陈文玉、谭国庆、刘淑兰、麦永基、章大妈、沈小平、翁永凯、张雪珍、张丽华、赵立业、王世华、杨寿成、路受光、郭凯军、杨翠英、蔡超英、杨洪彦、彭群英、袁兆兰、孙立哲等赤脚医生的口述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