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讲到古巴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何塞·马蒂、切·格瓦拉、卡斯特罗兄弟,这些古巴革命道路上的先驱者、缔造者们,固然将古巴革命的传奇故事广为散播,然而古巴的迷人之处,绝不只是那仿佛被时光停驻的岁月,更加吸引我的,是那几十年来被人为阻隔的时空里,古巴人民对生活大胆而炽烈的热爱,用歌唱和舞蹈定格的一帧帧真实人生。

传说二,乐满哈瓦那


1999年柏林电影节上映的音乐纪录片《Buena Vista Social Club》(多译作乐满哈瓦那、乐士浮生录),将全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因被美国长期封锁而仿佛被岁月尘封了的古巴。执导过《德州巴黎》和《柏林苍穹下》的德国大导演维姆•文德斯,被其好友音乐制作人莱•库德说服,前往当时对西方世界来说陌生又神秘的古巴,跟踪拍摄一群古巴老音乐人重组乐团,录制专辑《Buena Vista Social Club》,让古巴音乐重新焕发光彩,一举夺得格莱美最佳拉丁音乐奖,并最终冲破政治阻碍,踏入与古巴断交40年的美国,受邀在美国音乐圣坛纽约卡耐基音乐厅演出的动人故事。

文德斯的《乐满哈瓦那》当年是文青标配

整部纪录片围绕乐队的排练、生活以及纽约的现场演出展开,音乐和哈瓦那的街景以及古巴人的日常交织。不管是90岁还嚷嚷着准备再生个孩子的刚佩•赛关多,还是86岁平日在体操训练馆为小孩子伴奏的钢琴家鲁本•冈萨雷斯,和一度靠捡垃圾和擦皮鞋维持生计的70岁的抒情歌王伊伯拉海姆•费热,在文德斯的镜头下他们是如此可爱和生动,尤其是那些经过岁月沉淀而用生命吟唱的歌曲,听者无不动容。

乐队在纽约卡耐基音乐厅演出

我珍藏的唱片里还有两张超级喜欢的CD和古巴音乐有关,那是德国三位古典音乐家克拉兹兄弟2002年在哈瓦那巡回演出时,遇到当地两位著名的打击乐手,音乐碰撞的结果就诞生了这张成功的跨界专辑《Classic Meets Cuba》。之后他们又继续合作推出了《Jazz Meets Cuba》,这是一张向爵士大师们以及伟大的古巴乐手们致敬的专辑,在我的播放排行榜中,一直位列前茅。


因为《乐满哈瓦那》和这两张唱片的缘故,古巴音乐在我心里的地位,简直像火箭般嗖嗖往上窜。

五位音乐家的跨界合作

现实是,乐满古巴国,何止哈瓦那


等我在年初终于来到哈瓦那,离《乐满哈瓦那》这部片子的问世又差不多过了20年,Buena Vista Social Club原是哈瓦那的一家社交俱乐部,曾经聚集了古巴最杰出的音乐人,后因时势关闭。想寻访俱乐部的旧址已不可得,然而正是借着《乐满哈瓦那》纪录片和专辑的巨大成功,一度被世界遗忘的古巴音乐重回人们视线。乐迷和文青纷纷历经艰辛到访哈瓦那,这座拉美的历史文化名城因长期的经济封锁制裁而凋敝破败,亲眼见证了的人们纷纷为她奔走呐喊,古巴政府也为西方游客打开国门,并利用海外游客带来的旅游收入修复着哈瓦那曾经的荣光。

哈瓦那美丽的建筑和街景

今天走在哈瓦那的街头,尤其是普拉多大道两旁,雄伟壮丽的国会大厦,美轮美奂的古巴国家剧院,还有林立的高档酒店和百货公司,宽敞的柱廊下一家接一家的咖啡馆,一时间几乎让人错以为身在欧洲。当然如果你愿意离开游客扎堆的区域,试着越过安全线,走进那些一再提醒你不要涉足的当地人的生活空间,你会发现哈瓦那明媚的背面,依然是满目的残颓景象。当然这样的经历一样珍贵,至少证明安全线以外的哈瓦那一样安全,这样的驻足也让你不只定睛在这世界的繁华喧嚣。

哈瓦那的现代面和残颓面

拍纪录片的1998年,把音乐玩得出神入化的那群老人已相当高寿,2000年费热凭个人专辑在72岁时得到格莱美最佳新人奖,2003年嚷着还要生孩子的刚佩和永远温文尔雅的鲁本先后离世,2005年费热也因病离去,古巴音乐黄金时代的代表人物在短暂的回归后又相继离场,然而重新焕发活力的古巴音乐再也不会停下来。


哈瓦那的夜晚完全是音乐和舞蹈的海洋,俱乐部、夜总会、爵士酒吧,甚至海滨大道旁市民休闲的空地上,也支着音响有人唱歌跳舞,这样的景象也在我到访的每一个古巴城市里上演。黄昏小镇广场上总有民谣诗人的吟唱,人头攒动的餐厅驻场歌手的live show常常让人惊艳,更不用说古巴音乐的传统阵地“诗人之家”Casa de la Trova, 一定要亲临现场,方能感受古巴音乐的迷人魅力。


乐满古巴国,何止哈瓦那!

无处不在的歌唱

传说三,拉丁舞的梦幻国度


如今风靡全球的拉丁音乐和拉丁舞蹈,最早便起源于古巴这块神奇的土地。拉丁舞中广为人们喜爱的舞种,伦巴、曼波和萨尔萨,都是经由古巴传入美国和爵士舞结合,再进一步流传至欧洲,那或优雅或性感或热辣的舞步,受到全世界舞迷的追捧。而原汁原味的古巴拉丁舞,吸引着全世界热爱跳舞的人们,来到这里。


2015年央视有一部纪录片《寻师古巴》,这部片子讲述两个萨尔萨舞的爱好者,不远万里从中国跑到古巴学舞的经历。两人为了寻找会跳颂(萨尔萨舞的原型)的舞者,女孩去了圣地亚哥,而男的则去了特立尼达,并最终在那里找到了舞神“巴恰”。已经年逾六旬的巴恰身形瘦削,轻盈灵动,片中有一段是两人舞会结束后一起步行回家,那晚月色很好,清辉洒在小镇铺满鹅卵石的地面,巴恰边走边舞,仿佛月夜里会跳舞的精灵。这样梦幻般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盘桓不去,终于促成了我的古巴之行。(寻找巴恰的经历被我记录在 古巴纪行:寻找舞神巴恰中)

遍布哈瓦那的舞蹈教室

现实是,舞蹈就是生活美好的样子


自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加勒比海第一大岛古巴岛便因其丰富的天然资源和众多的良港,率先成为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的落脚点。1519年西班牙人建立哈瓦那并由此将触角向美洲大陆延伸,随着殖民者的不断开拓,大量来自非洲的黑人奴隶经古巴运往各地,那些体弱的黑奴大多被留在古巴,从事最低贱的工作,食不果腹,思念故土,工作之余唯一的消遣便是歌唱和舞蹈。他们将非洲的打击乐和当地的西班牙民谣结合起来,慢慢发展出如今风靡全球的拉丁音乐和拉丁舞蹈。


其实看官方统计数据,古巴大量的还是西班牙后裔,有接近70%的白人,而黑人仅有12%,这看上去和我在古巴所见的实在有差距,直到一个偶然发现。我终于找到的舞神巴恰,不管是从纪录片里还是见到本尊,都确定是黑人无疑,唯一让我疑惑的是他脖子上有很明显的白色斑点,后来得知那是一个月前手术插管留下的,我才恍然。原来在古巴,拜一年四季都热辣无匹的加勒比海阳光所赐,好多黑皮肤下原来藏着白人的基因。不过讲实话,古巴是我到过的所有国家里,最最没有种族歧视和偏见的一个,此处应该有赞。

热烈奔放流淌在古巴人的血液里

话说我费尽周折找到的舞神巴恰,见面的地点却并不是灯光摇曳,歌声婉转的舞会,而是在他白天擦皮鞋的鞋摊上,舞神熟练地挥舞着擦鞋的刷子,将一双双鞋子擦得簇新,要在一双鞋擦完的间隙,我才可以和他讲上话。看着那上下飞舞的鞋刷,我暗自想着,巴恰擦鞋的技艺该不输给他的舞技吧。


等到我在舞会上再次见到巴恰时,他穿上体面的衣服佩戴上最贵重的首饰,迈着优雅的舞步,在舞蹈的世界里俨然有王者的风范。在古巴,唱歌和跳舞并不是谁专属的权利,不论在现实的世界里从事着何种职业,古巴人音乐和舞蹈的世界是如此纯粹,每一个灵魂自由的歌者和舞者,都可以在这个世界加冕。好像前文提到的古巴著名的抒情歌王伊伯拉海姆•费热,也一度以擦鞋和捡垃圾维持生计。

白天擦鞋为业的巴恰夜晚化身舞神

近距离和这样一些自由的灵魂交流,哪怕语言并不相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来自于日常生活的琐碎和艰难,在音乐和舞蹈的世界里得以全然地释放。在特立尼达跟着巴恰和尼尔森学跳舞,每晚的“诗人之家”里,有来自全世界的面孔,人们沉浸在音乐和舞蹈的世界,不分种族,没有国界,只尽情享受着身体奔放、灵魂自由的时刻。


在古巴,音乐和舞蹈就是生活本身,是生活为人们展现的美好的那一面。

古巴的夜晚被音乐和舞蹈充满着

离开特立尼达的长途大巴上,我和俄罗斯小伙子坐在一起,邻座是一对美国夫妇,后排是一位带着女儿来自巴黎的女教师,我们都聊到这里人们对待生活的态度,那样的豁达而乐观,缺乏物质的国度,精神世界却流光溢彩,令人艳羡。


我们都盼望着会有更长的时间回到这里,回到音乐和舞蹈的世界,回到自由自在。

黄昏的小镇广场人们唱起歌谣

后记:

在完成这篇文字的时候,忽听闻古巴修宪,急于向全世界敞开大门的古巴,在年轻时曾是披头士迷的新任国家元首卡内尔带领下,迈开大步奔向未来。


在为古巴将要翻开的新篇章击节叫好的同时,我的私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惋惜,感喟着那仿佛被停驻的时光注定无法再挽留,只但愿那里的人们过上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歌不歇,舞不停。

(配乐《Chan Chan》来自《乐满哈瓦那》的原声专辑,除个别资料图片外,文图皆系原创,转发请注明出处,盗用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