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学农故事(2)
深秋,田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枯黄了。夏季挺拔的玉米和高粱桔杆已经无力支撑住自己,东倒西歪地卧躺了一片又一片,厚厚地盖在黑土地上。被收走了桔杆的地方露出了东北土地本来的颜色,乌黑、油亮,这和我在家乡江南见到的土地颜色大不一样,给人一种厚重、肥沃的感觉,纵目望去看不到土地的边缘。
我们三个工农兵大学生拿着镰刀跟随着村民向田野深处走去。我怀着十分新奇的心境,欣赏着北方晚秋的田野风光。真是天高云淡,最后一群南迁的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型队列飞翔在蓝色的天幕下,不断地发出一阵阵叫唤声,不知道是在呼唤它们的同伴还是在和北方的乡亲们告别。我甚至猜想它们也许会飞到我的家乡去吧。那里冬天也是水草丰美,魚虾成群,是大雁们最理想的家园。
我们来到了一块种植大豆的田边,一人一垅开始收割豆萁。我看着村民弯下腰,左手抓住豆萁的腰部,右手挥动着镰刀往豆萁的根部砍下去,一刀一棵,甚至一刀二棵、一刀三棵,左手顺势把砍倒的豆萁整齐地摆放在了左则的田垅上。然后移动一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会儿就前进了几米。动作熟练,看起十分轻巧,真算不上重体力活。
我模仿着他们的动作开始割了起来。看似简单的劳动,但豆萁到了我手上似乎坚韧了许多,我不是一刀就能砍断一棵,常常需要二刀、甚至三刀才能割断一棵。才一会儿,左手就被短小的枝杈划破了许多小口子,右手拇指和食指的中间就磨出了水泡。我顾不得这些轻伤,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批判自己,真是娇生惯养的!一边默默地给自己加油。割呀!割呀!似乎豆萁越来越坚韧,镰刀越来越钝,腰越来越酸,动作越来越慢。再抬头时,村民们已经成为前方远处一个个小小的动点了。我被远远地抛在了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孤孤单单地像一棵刚长成的青豆萁。
这时,我想起儿时学过的一首古诗:助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割豆萁那是滴汗之苦啊!是一种全身协调的力量型运动,而且极需要耐力,因为通常至少要干2个小时后才能休息一下,要持续一周以上。其实,几乎所有的农活都不像诗词中描写的那样浪漫,不是滴汗那么轻松。只有你握着村民双手的厚茧,只有你看到他们弯曲的腰腿,只有你亲身劳动后才能真正体验到这种艰辛是无法用诗词语言来表达的。
仅仅一个小时后,我就觉的身体有一种被摧残的感觉,手臂无力,腰酸背痛疼,筋疲力尽,心里开始焦躁地盼望着能坐下休息一会,可是我离到垅头还不知道有多远呢!那时真的觉得东北田地里的垅要比长城还长。
一个村民割到头后,在我这一垅的另一头帮我割了过来,当我们俩会合的时候,真有一种突然被人从痛苦中解救出来的快感和幸福感!我当时真找不到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感谢他,这时让我真正体会到了贫下中农助人为乐的高贵品格。
十三年以后,当我来到德国看到那里几乎所有的农活都是机械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叹!又过了十年,我问一位来自当年我们学农地方的同学,他告诉我,现在基本上也都用机械作业了,似乎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终于休息了。村民们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有人拿来了许多割下来的豆萁放在圈子中间,点着了火。一会就听着吧啦吧啦的爆裂声。原来,豆萁中仍然留下了不少大豆,大豆烤熟了就爆裂了。有人迫不及待地手持一枝粗一点的豆萁支干在火堆里扒拉,寻找豆粒,然后用手指从火中拾起豆粒,吃了起来。过一会等火全熄了以后,有人抓起一把豆萁灰放到手掌中来回挫,然后大吹一口气把灰吹走,来回几次手掌中就乘下了几粒烤熟的大豆,比用两个手指捡豆子的效率高多了。座在田埂上,吃着新鲜的烤大豆,喝着井水,大家享受着劳动后的片刻放松。
按规定,在休息的时候由我们三个学生轮流着给“贫下中农”们念党的十大文件。一天,由我给大家读由王洪文代表中共中央在十大作的工作报告。在学校里,我们是在礼堂里,在十分庄重和严肃的环境中听学校最高领导宣读的。作为听众,我们必须全神贯注,而且还要做笔记。任何小动作和不敬的方式都有可能引起政治问题,因为这是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但我们在地里休息的时候,当然是在完全自然的环境中进行的。大家围着火堆,有人坐着,有人趴着,抽着自己卷的烟,照例吃着烤大豆,可能是因为天天吃烤大豆,消化不良,许多人控制不住,一个接着一个放起屁来,声调和频率各不相同,放屁声夹杂着豆荚的爆裂声,形成了此起彼伏势态,有时多分不清是什么声音了。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家疑惑地瞪眼看着我,似乎要从我读的内容中找到笑的答案。我再抬头一看,每个人的嘴唇一圈都是黑色的,就像现在美女们画的红唇一样,但很不对称,奇形怪状,许多人的脸上还有一块一块的黑灰。看到这一幕,我己经无法再读报告了,扔下报纸,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可大家还是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没有人附和,气氛十分尴尬。
至今我仍然不明白因为是出于政治的原因还是文化的原因形成了那种尴尬的场面。
我们吃的是“派饭”,就是每天轮流着到一个村民家里去吃三餐。</h3><h3>
这天我们来到李嫂家吃饭。李嫂比我们的年龄大不了许多,园脸盘,短发。大眼睛,丰满的身材,说话时带着微笑,大方直率,典型的东北大嫂。
她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了屋。屋里弥漫着浓浓的炖豆腐的香味。为了让我们围着炕桌吃饭,她转身把孩子从炕桌边上抱起来,放到了墙边。当她把孩子抱起来后,那里露出了一堆冒着热气的粪便,显然是那个孩子刚刚完成的杰作。李嫂没有絲毫犹豫和尴尬,顺手拿起一张报纸,一撕两半,用半张报纸抓住粪便扔出了大门,又用另半张报纸在炕上来回擦了起来。这时屋里除了炖豆腐味外又夹杂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擦完,李嫂转身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班长和另一同学抢先坐到了离污染较近的两边,把最远的一边让给了我。
我们刚刚座下,李嫂已经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豆腐放在了炕桌上,接着又端上来一盆苞米面做的贴饼。贴饼一面是金黄色,另一面有一块一块被烤的深棕色。饥饿让我把刚刚发生的扦曲抛到了九霄云外,吃了两口以后,那鲜嫩的豆腐和香酥的贴饼更让我食欲大振,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吃了几个玉米贴饼。“这些庄稼是几天前刚刚收割下来的”,李嫂说。“什么食物,新鲜就好吃”,我的同学答道。除了新鲜,可能还有纯净,没有任何添加剂的纯天然原料和最简单的加工方法,保持了食物的原味,这就是美味。
虽然我们的学农只有几周。艰辛的体力劳动和恶劣的生活环境给在城市中长大的年轻人带来的锻练,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更多的是思想和认识方面的。经历是认识事物最好的开始,有了这样的经历才能想象到十亿多农民的劳动和生活环境,才能认识到我们的责任。至今我仍然认为这样的社会实践对城市青年是非常必要的。在今天,这样的社会实践也许可以大大加快中国的去贫化和城镇化建设,比单纯的农民到城市打工,会使社会得到更加平衡的发展。
农村,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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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大学时代的第一课,学农。虽然已经过去了45年,但那些日子给我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记忆;炕上疯狂的跳蚤、农家可口的豆腐和玉米贴饼、永远割不到头的地垅和朴素勤劳的村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br></h3> <h3>灯下学习</h3> <h3>田野里的政治</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