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老井（已选）

董安宏

北邦共十五户人家，两口井，根脑叔家有一口，学良家也有一口。靠北的几户人家在学良家取水，靠南的几户在根脑叔家取水。

男人们吃完晚饭，挑着担子和两只木桶，去绞水。每当这个时候，根脑叔家就开始热闹起来了，那口老井边上，根脑叔家的院子里，便排起了长队，便开始了有关水的议论。

“家里有一头老母猪，一天得多绞一担水阿……”自从提倡养猪以来，文才叔家一直都养着一头老母猪，因为没有好的饲料，那猪瘦的脊梁骨都能数得清楚。全福哥家娃娃多，再加之娥娃姐是一个特别喜欢干净的人，“我崽天天洗一堆衣服，一天一水翁老不够用……”全福哥故意借着埋怨夸他老婆呢。

杰杰是一个山里人，印娃哥老开玩笑叫他“山狼”，杰杰便回骂道，“你个哈怂没大没小，你个长虫蛋……”德运叔，村上人给他取外号叫“奓馍”，同时他也是个“大沟子”，好偏闲传，经常偏闲传忘了回家，景草婶便找了来，“你绞个水能住到人那家是不是……”

父亲在镇上上班，很少回来，即便是回来了也没有太绞过水。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怎么会干农活的男人。别的男人回到家不干农活会遭到议论和埋怨的，可父亲例外，一辈子不怎么干农活，一辈子没有遭到过议论和埋怨。

在我和哥哥还很小的时候，承担绞水的是母亲和大姐。一根抬水棍，一只木桶，母亲在后，大姐在前。母亲的一头用的是胳膊，大姐个子小，她那一头用的是肩膀。母亲感觉大姐年龄小，没有力气，抬水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把水桶靠近自己。

哥哥大我两岁，我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母亲开始让我和哥哥去绞水。还是那根抬水棍和那只水桶，我总是走在前面，哥哥总是走在后面。因为我们个子都不高，抬水棍得放在肩膀上。

绞水的时候，哥哥比较让我，他站在里边，让我站在外边。井深有八丈左右，那么粗的井绳得绕撸撸几十圈，哥哥一只手绞水，另一只手还要负责“霍绳”。我个子低，撸撸把到了最高，我的两只胳膊得高高举起，于是，肚皮就亮了出来，红裤带也露了出来……从根脑叔家抬水回来，一路摇晃，水从木桶里“淹出”，洒了一路，哥哥总是要吼我几句，“慢点行不？绞水不费劲是不……”

也许是绞水的“难”，父亲有一天揭开了我们家后院的那口井。原来，我们家是有井的。在我的记忆力，这口井就没有用过，井口上用一个大木墩盖着。母亲经常坐在井边的那块地方做针线活，也经常说到这口井。

“这口井，自你爷手里就有了。”母亲说，“听说你爷打这口井花了一担多麦呢……”

为什么自己家有井不用，每天得舍近求远，到根脑叔家去绞水，父亲和母亲没有给我讲过有关的故事，就是到了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依然一无所知。

自从我们家的这口井揭开，开始使用之后，我们家开始热闹了起来，这一摆子人家都喜欢来我们家绞水。父亲不太在家，只是井绳断了或者撸撸那里出毛病了，他就忙着请人修理，父亲总是说，“这不能等，修不好村上人吃水咋办？”母亲来人了很热情，她总是在后院放几个小木凳，方便那些来绞水的人坐。“毛婶人好的很……”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这是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对她的“总结”，对她一辈子的总结。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二十四年了，至今村上那些年龄大的人，只要说到母亲，还是这句，“毛婶那人好的很……”

哥哥只读到小学毕业，渐渐长大了的哥哥开始干起了各种各样的农活，当然也包括绞水。自从哥哥一个人能够绞水起，我再也没有绞过水了。我们家的这口井已经变成名副其实的“管井”了，父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村里人还愿意来你家绞水，这说明咱们家与村里人相处的还好。如果你和村里人相处不好，你想让人家来你家绞水，人家未必愿意来……”

在父亲的心里，这口老井就像一面镜子，通过这面镜子，你能看清楚自己的“为人”。

后来，村子里通上了自来水，这口井又被盖上了。很多年，我回到老家，走到这口井的跟前，总要站上一会。我想到了母亲的热情和那几个小木凳，我也想到了父亲关于这口井的那番话，我顿时明白了很多做人的道理。

这一次盖房，这口井彻底没有了。我打算把院子的大门靠后一些，修一个比较宽敞的门楼，我不想张扬什么，我只想日后村子里的老人可以在这个门楼下躲雨或者偏闲传方便。父亲一生的为人告诉我，你只要时时刻刻把别人放在心里，别人的心里才会有你。

想想那口老井足足有八丈多深呢，再想想，它曾经教给我的人生道理，又何止是八丈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