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有一去处,没有人向往去那地方,但又不得已而为之。当今社会,大多数人的起点和终点都在那里度过,演绎着生死悲欢两重曲——起点一家子欢,终点时合家悲。


但凡凡夫俗子,均吃五谷杂粮,谁都难免不适,何况还有旦夕祸福之说?遭厄病方懂健康之重要,被囚禁才知自由之宝贵。危难时想平安、劳累时想安逸、穷困时想富足……


是呀,人就是这样。拥有时不懂得珍惜,一旦将要失去才倍感珍贵。在自由、健康、平安中度过每一天的人又有几人能品味其中的幸福?


  

之所以有上述这些感概,主要缘于父亲病危期间一段陪床的经历。父亲得了某种脑血管病,到现在我都不愿提及那个可恶的名字,每每想起它就令我窒息。而想到那个叫“心脑血管科重症病房”的名字,我都不由得把它跟“地狱”这个词联系上。而到那里去的病人,也只不过是给死亡起一个带有医学术语的名字罢了。

 

父亲是那种心地善良、乐善广施、无欲无争的人。他从小就热爱劳动,少肉多素,爱运动。按说,他的生活方式应该能长寿,但是病魔还是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他。

  

父亲最后一次发病——大面积脑梗塞,是在2010年腊月23日深夜。记得那时,整个医院的病房里,气氛凝重、压抑。家属的笑——是一点点调动脸部各块肌肉,然后集中起来,挤出来给病人看的。冷——深入骨髓,然后彻骨的凉气从脊背直冲入大脑。


病房里有三个病人,最小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相貌一般,脸上还有几颗雀斑,中等个子。刚来时,漂亮的马尾辫在脑后摇来摇去,后来一头青丝被剃成了光头,一顶线帽罩上了头。理发前,小姑娘拿出一把梳子,梳出各种发型,让她爸爸——一个壮实的男人,用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眼泪大滴大滴从爸爸眼里流下!


其实,这个女孩是病房里相对乐观的人,每天第一个醒来,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书。有病友起床时,她会主动打声招呼。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病房的屋顶发呆。看得出,忧愁还是有的,但以她的认知未必知道这种病的凶险。


这样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应该是上高中的年纪吧!如果她是个健康的孩子,一定会是一蹦一跳地跑在校园的路上,脑后的马尾辫随着上下摇动,那么青春和蓬勃。上课后,她一定会凝神沉思,因为她有她的理想需要实现。晚餐后,她一定会把餐具一拿,飞快地跑到餐桌旁品尝可口的饭菜。她的脑子里也一定有许多憧憬和幻想——尽管可能有点天真和不着边际。


以后的日子,她还会读大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抚育孩子长大,享受正常的人生。但这样一个极其平凡的历程对她来说,似乎只可遥望而不可及了!


在这个病房住了二十多天,她要转院走了。听她爸爸说,北京协和的医疗条件和技术毕竟要比这里好。临走时,那个壮实的男人,用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私下地说:“兄弟,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和女儿都需要你的鼓励,否则我会崩溃。”说完,竟像孩子似的无助地啜泣,我抱住他颤抖的肩膀,欲语而泪先流!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病人,空气更加凝重、冰冷! 病房外,有一张白色的床单裹走一个生命,亲人痛断肝肠的嚎啕响彻走廊。一时间,整栋楼都仿佛成了一个空旷、寂静的谷底,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竟在里面回旋许久。病房里,室温也只有接近五度,我冷得瑟瑟发抖,大滴大滴的冷汗却从脸颊流下。


病房里的喜悦其实最简单不过,或者是有一点点化验的数据对自己有利,或者是自己的某项指标比别人要好,抑或是医生的一点点对自己鼓励的话语,诸如此类些微也会让自己欣喜若狂。病房里,没有人谈论谁炒股赚了多少,谁的孩子发达了,谁的官职又升迁了,谁又购置了多少房产。


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类奇怪的医学术语和数据,还有“脑梗塞”、“脑坏死”等概念,这些东西把我的脑袋几乎撑崩了,也让我的心口隐隐作痛!

  

父亲的生命像冬雪,病魔是炽热的太阳。二十三天后,冬雪被慢慢融化了。出院时,我打电话给那个女孩的爸爸,电话那头,那个壮实的如铁打似的男人,像牛似的哞哭。我知道,那朵花儿凋零了!生如夏花,太短暂!!!逝如冬雪,了无痕!!!医院内外,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面是暗无天日的深渊,外面才是精彩纷呈的人间!


伴随着医生的轻轻摇头,宣告23天暗无天日的医院陪护终结。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感觉空气中都仿佛泛着微微的甜味儿。医院外,哪怕是臭气熏天的茅厕,小吃店旁边苍蝇飞舞的剩菜,乱乱哄哄的车站,也都是人间胜景!即便是爱占小便宜的小商贩,叫卖报刊的粗笨大婶,像双面胶一样粘住你的保险推销员,也都像天使一般圣洁!即使是最困窘的境地,最卑微的角色,最简陋的寒舍,也是天堂般的生活!


每一个在医院外生活的人,都被幸运女神所眷顾!每一刻在医院外面的时光,都是拜上帝所恩赐!


活着好!

健康地活着更好!

健康而自由的活着最好!

  

2015年4月12日虫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