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己是一个旅行者,要是在路上遇见另外一个旅行者,便会停下来,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仿佛对方的一切,于我个人来说,虽然并不那么紧要,却也很有些重要的感觉。这样的旅行习惯培养了我一份对于人事的眷恋,一切和我发生关系,彼此都会链接,觉得对面那个人,也许一转眼,就再也见不到了,——这样短促得令人忧郁的想法,常常迫使我站在原来的地方,要记住消失在路上的人的背影,而太多的时候,人家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2】


于是,在看见隔壁邻居的花园有了一种我叫不出来名字的花的时候,就会走过去,很单纯地打听那花的名字。邻居会告诉我,并且写下来,然后好像看见我的一点希求,就弯腰用小锄头挖出来两窝,告诉我应该怎样种。花在书房外面长得极好,记住了“蜡菊”的名字,才知道这样一种别样的菊花,有着令人惊喜的生命。傍晚时候便会卷缩花瓣,像一个要在空中安睡的孩子,这让我有了一种奇妙的想法:蜡菊是不是一直把自己当做自然的孩子,那孕育它的便是天空,便是傍晚时候我们伸手出来就可以触及的淡黄色的温暖,——那是它的羊水,是它所在的磅礴的子宫,而它只是一个孩子。第二天早晨,蜡菊会缓慢的优雅的舒展花瓣,直到每一个花瓣上都闪耀着涂抹蜡烛之光后的油亮色泽。蜡菊的叶子会在寒冷的冬天变得更加翠绿,和它周围的一切有着一种不同的独特的存在感,这样的感觉,会刺激西班牙品种的薰衣草,会给蓝眼菊一种影响,也会给郁金香球茎的种子一种引领,它们之间的话语,如果不是在空中,在叶子和叶子之间的遇见,就一定在地下,在那些蚯蚓经过的根须附近,那里是无数惊心动魄的通道,上帝在那里的安排,也许更令我们臣服。


【3】


而回应邻居的,是我送过去的水饺,以及极愿意他把越过墙的三叶梅的枝条,用绳子扯到他的院子里。他叫做 盖里,已经六十多岁,除开种花,白天有一份驾驶大卡车的工作,是那种专门运送建筑工地的泥土的。额头上全是岁月的皱纹 ,他爱人在一个幼儿园做义工,后来才知道,她做得一手极好的腌菜,什么菜,好像都可以拿来腌制,那手艺源于她的祖母,一个来自苏格兰的女性。我们彼此熟悉起来,也会借着黄昏时候的霞光,站在牡荆树下聊天。讲到花,我便是他的学生,讲到那些不知名的品种,他更会一个一个的告诉我。后来,我书房外的花草越来越丰富的原因,其实是要感谢盖里的。


【4】


这样的一种生活,竟至于给了我人生深刻的影响。就在我每天早晨奔跑的丛林里,我一直保持着一种习惯,我愿意对每一个迎面而来的陌生人表达问候,愿意站在路边,告诉一个造访者这地方上的故事,我们谈论狗的年纪,谈论野鸡的金属颜色的羽翼,谈论栀子花开的春天,谈论橡树叶飘落之后迅速腐烂的奇妙,谈论野棉花粉色花蕾和白色花蕾的区别,谈论一首我极喜欢的诗歌,然后背诵给他们听,整个丛林里的光芒就会起伏着这样一种诗歌温暖的空气。这样的问候,带来了我和所有存在,那些生命之间的关系。有一些我真的记不住名字,但我记得他们两口子一直手牵手走进丛林密处的背影,有一些我们甚至在另外一个村子的咖啡馆遇见,于是感觉彼此真的不一样,于极为普通的日子里多了一份惊喜。有一次,我甚至推荐一个四十公里以外的小火车站的咖啡馆,给隔壁两条街上的一对夫妻。他们在三个星期后,和我丛林相遇,他们谈论那个遥远的咖啡馆的历史,墙壁上老旧的照片,百年前第一声轰隆隆的铁轨声残存的回音,比我自己的记忆更为清新,好像他们一个小时前刚刚去过一样。


【5】


而最为我自己感动的地方,其实是在和朋友家人的关系上。谁会愿意拿一种旅行者的身份来对待自己的父母孩子,或者远近的朋友啊?如果我们此刻更换一种身份,都拿彼此作为生命的旅客,我们也许在同一个车站转车,朝不同的方向而去,也许都滞留在同样的村子,也就拿着地图,或者像我一样,总是找一个路边的人问路,然后去造访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地方,反而给生命留下深刻的记忆。而我常常站在生死遇见的交叉路口,去看见那个叫做“生”的,是如何优雅地走过来 ,和我打招呼,他来了,是要和我聊天相处的,去看见那个叫做“死”的,是如何唐突而至,春天炸雷一样地回旋于狭长的生命之谷,他来了,是要提醒我必然的小径,那里充满着秘密和无数惊撼的奇迹。


我们倘若都是旅行者,不妨给自己和对方一种深邃的祝福,知道有一天,另外一个生命会站在我们的身后, 遥远而多情地祝福我们,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悄然不知的福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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