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1949年,上海乌云翻腾,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的市中心已经能隐隐约约的听到郊县的隆隆炮声, 时断时续。 <br><br>应先生,应老板,买办资本家,这位在商场上白手起家,对商业行情的判断极为准确的风流人物, 面对解放军兵临城下,对政治行情的判断,竟摇摆不定,左右为难。 <br><br>一边是,他的部分资本家同行,有的资金已经转到香港,有的连人带资金一起过去了。另一边是,他的太太却不停地吹枕边风:“怕啥?共产党来了,也是要吃饭的; 我们是守法商人,不是恶霸地主,没有血债!” <br><br>应先生像块三夹板一样,被挤在中间。但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人脉,市场,房产都在大陆,自己也年近半百,再重新来过,谈何容易,还不如顺了太太的意思。不过, 应先生也老谋深算的留了一手,给了最小的弟弟一大笔钱,放手让他去香港闯一闯,也算给家族留一条后路。 <br><br>打定主意后,1950年春节刚过,应先生踌躇满志的在自己的家里办了个大型的自助招待会, 庆祝50大寿。<br><br>工商界的同仁们,公司的经理们纷纷前来贺喜.虽然已经解放,但老板们的生活还是相当滋润: 高档的美酒, 从顶级餐厅预定的美食, 仆人们用心的服务, 客人们都陶醉了.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讨论了局势的发展方向, 是去还是留?<br><br>正在激烈争论之时,解放军军事管制委员会的2名干事, 突然不请自来,全场惊呆,应老板没有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应酬. <br>原来人家是上门送请帖来的:特邀参加陈毅市长主持的工商界人士恳谈会。应先生欣然接受,签名后想挽留他们一起用餐,但被礼貌的拒绝了。 <br><br>会不会是鸿门宴?会不会有去无回?应先生和他的同仁们心里沉甸甸的, 忐忑不安。 <br><br>恳谈会上,陈毅市长在台上做了慷慨陈词的发言,描绘了一幅建设新中国的宏伟蓝图. 但老板们在台下却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然后就由军代表一对一,面对面讨论。原来军管会已经做了大量的内外调查,对老板们的财产了如指掌。 <br><br>这次,表面上是约应老板来“谈”,实际上是通知他已经作出的决定: <br><br>1. 现居住地保留,郊外别墅收归国有。 <br>2. 12家分公司,1家亏本的除外,每家上缴2000大洋。 <br>签字画押后,就算过关。 <br><br>应老板看到这气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想想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点头哈腰地签了字.<br><br>回家后,太太看到了这一决定,气的直跳脚:“凭什么?这不是摆明了,要抢劫吗?” <br><br>应老板尽管肚子里也是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勉强的做出开导太太的姿态:“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可是顺着昌逆着亡啊。”说着说着,竟然说不下去,自己心里也在流血。 <br><br>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出奇的平静。 <br><br>虽然应老板每天西装革履准时上下班,但心里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于是只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过日子。但风暴还是来了:公私合营。这次军代表直接进驻公司,理直气壮地坐到了应老板办公室的位置上,担任了正职。而应老板被移了出去,变成了副职。 <br><br>白天公司里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庆祝公私合营成功。晚上家里应老板夫妻俩抱头痛哭. <br>是啊, 丧父之痛易忘,夺财之恨难解! <br><br>哭完了,红肿着双眼,应老板还是照旧去上班,20多年,风雨无阻,从来没有缺勤过。 <br><br>应老板明显地感觉到员工们已经不听自己的了。唉!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好吧, 不听就不 听,乐得逍遥逍遥,自己也辛苦了大半辈子。应老板自我安慰, 每天上班缩手缩脚,过着像小媳妇一般的日子,尽量不犯错误,免得被人家抓住把柄。 <br><br>尽管如此,更大的运动又接踵而来。这次更干脆,叫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全面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应老板的公司瞬间就变成了国有企业,这还不算,人也被下放到山东农村, 接受劳动改造。 <br><br>应老板是城市里长大的,根本不会干农活,被农民们嘲笑臭骂后,又气又急,血压升高,心动过速。好在原来青岛分公司的经理,山东汉子,看到大老板受难,不顾自身安危, 挺身而出, 找了很多关系,终于让医生开了张重病证明,好不容易返回了上海。 <br><br>到了上海以后,应老板立马去公司办了病退手续,按当时的规定,每月拿40元病退工资。 <br><br>从此,应老板一家,夫妻俩和6个子女,就靠这点工资,每天8张嘴要吃饭,只能省吃俭用, 过着紧帮帮的日子。没想到,这种日子一过就是20多年. 好处就是,躲过了后来的历次运动,因为公司早已忘却,还有这么一位病退的员工。 <br><br>应老板夫妻俩每天粗茶淡饭,再加上早晨坚持到公园里锻炼身体,倒是越活越精神了。 <br><br>30年河东,40年河西。 <br><br>正当应老板的儿女们, 有的找不到对象成为老大难,有的适龄谈婚论嫁,但缺钱缺房的时候,共产党落实了资本家的政策,郊外的别墅被退还;没收的公司,折价20万人民币送上。尽管应老板心有不甘,九陪十不足,但总比没有要好。 <br><br>这时,香港的小叔也第一次回沪探亲, 穿着牛仔裤工装,兄弟俩近30年没有见过面, 也没任何联系, 一下子竟认不出来,认出后又立刻相拥而泣。随后,大家坐定,默默地听着小叔娓娓道来的香港的经历。 <br><br>据说那年大约有50万上海人逃到香港,各种层次的人都有。香港人或广东人只要一听是外来口音,就千方百计的欺骗,做什么骗什么,带去的钱几乎被“玩”完。比如,买个农场种菜,连种子都是假的,根本种不出来;拼单,从大陆进货, 还没有运到香港, 却连人带货一起被共产党收缴。最后没有办法, 只能被迫打工, 说出来都是辛酸泪啊。 <br><br>应老板连忙安慰,只要人活着就好, 人活着就好。 <br><br>很快进入90年代,应老板夫妇俩的6个儿女都结婚成家了, 还添了7个孙辈, 可谓儿孙满堂. 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会从各地聚集到郊外花园别墅,欢度佳节,共享天伦之乐。可是刚过完95年春节,还是大年初三, 应老板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享年95岁。 <br><br>一代豪杰,就这样默默地走了。 <br><br><br><br><br></h3>